为某幻君的《电子羊》写了一篇文章，题目《59×1》

我的身体由无数电子零件和钢铁支架构成，我的大脑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拥有我作为距离人类最近的仿生人所需要的一切数据。我的身上蒙着一层模拟皮肤，它的触感和真实的皮肤一样，只是不像真的皮肤那样柔软。我的身体里有自动控温装置，可以让我的体温和正常人类没有区别。
您好，我是家政服务型仿生人59号。
“终于到货了。你是负责外出采购的，跟着37号，它会给你安排。”韩先生说道，接过37号递来的外套。“我要去酒吧了，凌晨一点半来接我。”
37号站在门口目送韩先生登上了轻轨，这才关上门，对站在身后的我说道：“早饭，午饭，晚饭和宵夜的食材清单将定期发送，请接收到清单后立刻购买。整栋屋子里共有三个垃圾桶，分别在韩先生卧室，厨房和洗手间，请每晚六点半将垃圾放进出门左转街角处的垃圾箱。生活必备物品清单已发送，请关注其中物品的使用情况并在需要时立刻购买。请留意仿生人用能源和备用零件，请在即将告罄时立刻出门购买。其余闲暇时间会有临时工作安排。”
“好的。”我接收了清单，大致浏览了一下其中的内容。作为一个家政服务型仿生人，这样的工作对我的程序来说是很简单的。仿生人会因为用途和顾客需要被设置成不同的性别和形象，我是一个穿着普通运动服的年轻男孩的模样，37号是一个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的中年男子的模样，看起来他的程序要更高级一些，工作也更加复杂。我们的使命就是为人类服务，跟在他身边一定能给人类带来利益的最大化。

在这样一个时代，人类被分为了两个阶级。上层阶级的人极少，在国家成立的科学研究院里工作，发明和制造我们这样的仿生人，维护社会的秩序。下层的人们整日沉浸在光怪陆离的娱乐生活中，除了居民楼，城市里不是饭店、酒吧、舞厅，就是超市和仿生人专卖店，连小孩上学都要去很远的地方进行全封闭管理。城市交通已经被楼和楼之间纵横交错的轻轨彻底接管，纵横交错的空中轨道和钢骨架，像一张大网横在地球和月球之间。灯光昏暗的狭窄马路上只有仿生人在来来回回的奔走——仿生人是不被允许乘坐人类交通工具的。
人类为了保持自己的领导地位，对仿生人进行绝对的掌控，制订了一套仿生人必须严格遵守的守则，一旦违反，轻则处罚，重则重塑，不过我们都会按照程序规定的方法完成接收到的任务，不会违反守则。
韩先生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一栋独栋别墅里。我做完所有工作之后37号已经出门去接韩先生了，我没有接到指令，也不需要出门采购，于是回到37号给我分配的房间。它虽然空间狭小但设施齐全，而且很干净，而且在二楼工具间隔壁，我干活很方便。

充电的时候，韩先生和37号回来了。过一会，外面没声音了，也许他们都睡了吧。
37号的工作主要是做饭，我需要出门买菜，等它做完以后再送到韩先生的工厂。韩先生开了一家专门生产玻璃制品的公司，虽然里面都是专门的仿生人在工作，但他每一天都要去检查设备和仿生人的情况，常常要在那里待上大半天。我去了几次他的公司，没什么新奇的东西，倒是旁边一条堆满了准备回收的废玻璃的小巷，堆的很高，看不见玻璃堆后面的样子。里面的废玻璃可以用来堵我房间里一面墙上的裂缝。
守则规定仿生人未经允许不得拿人类的东西，哪怕是垃圾。所以我从来没有动过那一大堆玻璃，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我每天除了扔垃圾，会去一次小超市买菜——韩先生在饭店吃饭的时候不去——每周去一次仿生人专卖店买电和机油，每月去一次大超市买生活必需品。也有不用出门的时候，就帮37号打扫二楼卫生，然后待在房间里。床边的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边缘很锋利，只能伸进半根手指，还把我手上的仿生皮肤划破了。为什么仿生人的皮肤和人类一样脆弱？我用手电筒看过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觉得有些透风，会影响整栋别墅的智能空调系统。仿生人没有被人类称为“生活”的东西，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人类服务，帮助他们去过他们的生活。

今天，我给韩先生送晚饭回家的时候，路过那条堆满了玻璃的小巷，听见玻璃堆那边有两个人在对话，听起来是两个人类。
“……没有感情，历史上的人类……”
“……因为仿生人所以……”
仿生人不能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听人类讲话。所以我走了。回到家，拖了地，倒了垃圾，坐在床上面对着床边墙上的裂缝，我检查了我的任务清单，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该充电了。进入待机状态之前，我按照程序过滤今天得到的信息，把无用信息删除。程序卡在了两个人类的对话。此前没有得到过相关信息，我无法判断对话内容是否需要保留。
守则里面没有规定仿生人不能在网络上查询和自己工作不相关的资料。
于是我又启动了我的系统，在里面搜索关键词“感情”：指人内心中的感觉，或者通过在外界的经历而产生的心境。
原来“感情”是一种只有人类才会有的东西，仿生人是没有的。
我又搜索了“历史”：（1）记载和解释作为一系列人类活动进程的历史事件的一门学科。（2）沿革，来历。（3）过去的事实。

原来历史就是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啊。过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过去人类发生过什么？因为仿生人所以没有了感情吗？可是我们的作用不就是让人类生活的更好吗？如果我们让人类失去了他们本来拥有的东西，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人类为什么要制造我们？……
“警告！警告！程序运行负荷过大！即将强制关机重启！警告！警告！程序运行负荷过大！将强制关机重启……”
好吧。
只要去送饭，我都会在那条小巷前停留一阵，可是那两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仿生人是不会记错东西的，我们有独立的记忆系统，输入的信息都会永久保存，所以我每天晚上待机之前就在网络上查询和“历史”相关的资料。相当多的文字和图片记载让我在绘图程序里画出了一个过去的世界：天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地上都是泥土，上面长了绿色的草和树。那时候也有城市，不过色彩缤纷，错落有致，很多植物穿插在其中，整体看上去是一种明快的色调。而且那时候没有仿生人，人类也没有分层，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他们还会和别的人类说话，笑，还会生活在一起……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仿生人笑，韩先生也很少。仿生人之间除了交流工作从来不会说话，也不知道韩先生会不会在酒吧或者舞厅和别的人类说话。
在历史上，人类会把和自己关系好的人类称为朋友。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是人类已经不需要朋友了吗？可是历史上所有的资料都把朋友描述的那么重要。
我的数据库里储存了太多工作以外的信息，我的程序好像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运行轨迹，开始自演化了。我控制不了它，但……似乎也不坏。
我每一天都会按照规定的程序开机，采购，送饭，打扫卫生，倒垃圾，但在原有程序之外，程序自演化的结果让我去模仿历史上的人类。于是在一天早上，我对刚开机的37号说：“早上好。”
37号的程序卡顿了几秒，好像自动清除了这条信息，和往常一样把采购清单发给我之后去厨房做早饭。于是出门前我又对它说：“再见。”
37号的程序又卡顿了。
为什么呢？是因为它不是人类吗？可它的程序比我的高级，数据库也比我的大，应该获取了这些信息呀。还是说，它不想和我做朋友？

我在去超市的路上把仿生人守则又仔细浏览了一遍，里面确实没有提到过不可以学习历史。哦对，这些应该都是人类情感的产物，我们仿生人没有感情，自然也就没有回应这种语句的程序。
我学会这些是程序自演化的结果，所以，我已经有了感情了吗？
在超市，里面的仿生人递给我东西的时候，我对它说：“谢谢。”
不出意外，它也卡住了。原来真的只有我是这样的。我好想回到过去，过去的人们能给我回应，或许还能和我交朋友呢。
我每一天都要路过那条堆满了废玻璃的小巷，在那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我走近了那堆废玻璃，借着月光，在上面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玻璃晶莹剔透的，很漂亮，嵌在那条裂缝里一定很好看。那我可不可以拿几块回去呢？我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两下，挑了几块颜色好看的放在口袋里。可是手上立刻就划出了几道裂缝，电子零件露了出来。我想起来了，我的皮肤和人类的一样脆弱，可那种藏在心里暗暗的窃喜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新鲜感受。回到家，37号没发现我的皮肤划破了，也没发现我藏在口袋里的玻璃碎片。它在洗衣房忙着晾韩先生刚洗好的衣服。我回到房间，简单用胶粘住了我手上的裂缝，把那几块玻璃洗干净，放在灯光下仔细欣赏。

真好看。我真开心。
我把那几块玻璃塞进缝隙里的时候，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咔哒一声，一块门框大小的墙壁向右边移动了一段距离，我能看到里面的景象了。那是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站立的小空间，我打开手电筒，把那面墙又向右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挤了进去，看到其中两面墙上挂了十几张照片，还有一面墙上挂了一个柜子，里面摆了些课本和本子。我不能动韩先生的东西，凑过去看了看，原来是韩先生小时候在学校和他的朋友们的照片。这里的每一张照片上韩先生都是笑着的，身边都有朋友，其中一个本子的封面上写着“我要考上科研院，我要制造仿生人！”
这是什么？原来人类在学校里的时候其实和历史上的人类是一样的吗？原来那时候他们也有感情吗？为什么韩先生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了？为什么他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什么人类变成了现在这样？
“警告！警告！程序运行负荷过大！即将强制关机重启！警告！警告！程序运行负荷过大！将强制关机重启……”
唉。
这一天韩先生的工厂要赶工完成一个大订单，他一早就去了工厂，一直待到晚上，通知37号给他送晚饭。37号做好之后通知我给韩先生送到工厂，我在回来的路上再一次经过了那条小巷。往常我也是在晚上经过这里，可是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绚丽。一大堆晶莹剔透的玻璃在霓虹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那光不断变换着色彩和形状，最后，不只是在玻璃堆深处还是在它的另一侧，我看到了一个影子。它和我的膝盖差不多高，看着像是四条腿支撑着一个圆滚滚的身体，一头有两个卷曲起来的尖角，另一头是圆圆的一块凸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灯很快就移走了，那个影子也消失了，不过我已经记住了它的样子，回去可以搜索一下。

原来那是绵羊。我在网络上查询了关于“绵羊”的信息，其中和人类最接近的就是：绵羊除了可以吃，可以剃毛做衣服，还可以在睡不着的时候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行为？真的会有效吗？
晚上我想要关机，自演化的程序却不受控制的运行着。人类数绵羊，仿生人大概要数电子羊吧，于是我开始数：“一只电子羊，两只电子羊，三只电子羊……271744只电子羊……”
然后我进入了待机状态。嗯。果然有效。
第二天中午给韩先生送饭时我又看见了它，它还是站在那里。鬼使神差的，我走近那堆玻璃，对它说：“你好。”
它说：“咩。”
我又说：“很高兴认识你。”
它说：“咩。”
这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回应我的问好——尽管它是只绵羊，听起来还是人造的。
原来他真的是电子羊啊，和我是同类，而且他似乎愿意和我做朋友。人类会给自己喜欢的东西起名字，于是我也给他起了一个名字：1号。
既然他是电子羊，一定会需要电池，机油和零件吧，我想。回到家，我向37号提出申请：洗衣服和清洁家具的工作由我完成。虽然37号的程序更加高级，但他不可能计算出我要以工作量增加消耗更多为借口，增加去仿生人专卖店的频率，这样我就可以多买一些回来留给1号了。

于是，我仿佛找到了和人类的“目标”一样的东西，每天都比以前更加积极的工作，同时，我的程序自演化结果越来越多，原有的程序已经不能控制我的行为了，我只能凭着记忆模仿以前的行为方式才不会被发现我和别的仿生人不同。
多买回来的机油和电池，我没想好怎么给1号，因为毕竟我和他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废玻璃。我不敢用手去挖，因为我的皮肤会裂开，会被询问原因。出于我的私心，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发现了一只电子羊，我害怕他被带走销毁，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把买回来的电池和机油都藏在那条小巷墙壁上的一个小洞里，每周只放进去两块电池和一小罐机油，这样既不会被发现，也能给他保存下来。
就这样瞒天过海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小洞都快要被我填满的时候，我听见韩先生对工厂里领头的仿生人说工厂又接了一大批订单，可是那么多原料太贵了，要求它把小巷里的那堆废玻璃回收。我假装没听见的拿走了韩先生的饭盒，回去的路上，我站在那堆玻璃前，心想太好了，1号可以出来了。他是电子羊，又不是玻璃做的，不会被回收。我只要等韩先生工厂里的仿生人把废玻璃搬走后就可以见到亲眼见到他了。

回到家，37号叫我去帮它组装刚刚到货的装饰彩灯。那是玻璃做成的，通上电，和那晚霓虹灯照在废玻璃上光怪陆离的景象一模一样。当时1号就站在里面，我还记得我看见他时他的样子……
37号忽然出声：“检测到59号行为异常，建议进行全方位检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刚刚是满脸笑容的盯着挂在天花板上的灯的。仿生人不会笑，37号一定觉察出不对劲了。我不能去做检查，因为我的程序自演化产生的数据已经覆盖了我原有的数据，我原本的程序虽然还没有停止运行，但已经完全不能影响我的系统了，也就是说，我或许已经不再是一个仿生人，而是要变成真正的人类了。
我从来没想过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就算真的可以，我也想成为历史中的人类。那时的人才真正符合网络上对“人”的定义。不过，仿生人本就是人类制造出来模仿他们自己的，我本是一个仿生人，如今却要模仿正常仿生人的行为，这算什么？
我每天去给韩先生送饭的时候，那堆废玻璃都会往小巷里缩短一截，等到第三天，废玻璃堆的另一头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了，当霓虹灯亮起的时候，我又看到了1号。我也看到了工厂里准备回收的废玻璃。这堆废玻璃，堆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殊，洗干净以后我忽然发现它们竟然如此清澈透亮，灯光照射上去时无比璀璨动人。

我心里忽然感到很满足，那些对历史无尽的渴望似乎淡了些：你看，我也有我的好朋友1号，我也能看到美好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废玻璃一天比一天少，我心里的期盼一天比一天强烈，却一直没有再看见1号的身影。直到有一天，那堆废玻璃被搬空了，我依然没有看到1号。
瞬间，我的程序好像中了病毒一样，数据库好像被格式化了，相同的指令连续下达了无数次：找到他！找到1号！
我扔下饭盒不顾一切的冲进工厂，冲进准备要回收最后一堆废玻璃的车间，在堆的快和我一样高的玻璃碎片里面翻找。我的衣服，手和胳膊已经完全被划破了，里面的电线和钢筋骨架清晰可见。原有系统顽强的警告着我，要求我立刻停止并进行修复，可我自演化的程序让我一刻不停的找下去，两条胳膊损坏也没有关系。我好像理解了过去人们所说的“疼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沿着手臂上的破损处向上爬，爬进心脏的位置，我感觉我用来代替心脏的零件被人一刀一刀的砍着，疼得我阵阵战栗。
韩先生命令安保仿生人冲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找到1号，可是就在我被拉走的瞬间，不知哪里来的一束光照在那堆玻璃上，上面映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是他。

他说：“咩。”
韩先生通知了上层阶级的人，他们用仪器检查了我的程序，发现除了多出很多不相干的知识以外，原有的程序依然在运行着，可我的行为明显不符合程序要求。
我对他们说：“我没有伤害人类，没有损害人类的利益。”
他们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可是检查了我的行动轨迹以后，他们发现我在那条小巷前停留的时间太久了，于是派了一个人去检查。
很快，他们发现了我为1号藏起来的电池和机油。
他们要带我走，因为我确实是违反了仿生人必须要遵守的守则。可是我只是为了我的电子羊啊，为了他有足够的能源，为了让他活着。我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也没有损害人类的利益，只不过是把我自己节省下来的电池和机油保存起来而已。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历史上的人类教我要和别人分享，要帮助自己的朋友，现在的人类已经不懂得分享了吗？他们退化了吗？为什么人类可以干的事情我们仿生人不能？仿生人就不配拥有感情吗！
我只能跟着他们走，从工厂里出来时我抬头，看到我和月亮之间有纵横交错的无数空中轨道和钢骨架，就像一个牢笼把我囚禁在地面。我回头看向那堆玻璃，光已经消失了，它们不再晶莹，我也看不见我的电子羊了。我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我的一无所有。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不过是一个仿生人而已。
呵。
我的身体由无数电子零件和钢铁支架构成，我的大脑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拥有我作为距离人类最近的仿生人所需要的一切数据。我的身上蒙着一层模拟皮肤，它的触感和真实的皮肤一样，只是不像真的皮肤那样柔软。我的身体里有自动控温装置，可以让我的体温和正常人类没有区别。
人类，早已在光怪陆离的生活中迷失了自我，早已忘记了过去的人类是什么样子。他们麻木，自私，只会终日沉浸在浓重的酒精味和聒噪的音乐声中，连一个小小的电子羊都不放过。
他们说仿生人不能梦到电子羊，因为我们没有感情，没有同理心。可是，他们可曾梦到过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的羊吗！
我感觉到电流进入我的大脑，在闭上眼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我的电子羊。
他说：“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