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茶与黑咖啡

在大雾弥漫的长街上，他一个人默默地向前走着。
他的名字，他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了；他的目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而然，他仍固执地向前走去，在大雾中，他甚至连前面的道路都看不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不知道趟过了多少条沟壑，也不知道多少次在岔路口迷失方向，也不知道多少次不觉间走上歧路。但他仍固执地前进。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打击，使他饥肠辘辘、衣衫褴褛，好像一个乞丐。遇到了无数劝他返回的人，他不听、不理、不闻，沿着长街前行，仿佛就算是在长街的道路间竖起一堵墙，他也要把墙撞开了继续前进，丝毫不去考虑那些看上去更加通畅的捷径。
不知走了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在这大雾笼罩的街道中，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时间的东西。对未来的惶恐、应付突发情况的疲惫，化成了一块块巨石压在了他的身上。在这场不知尽头的旅途中，他独自一人走的步履艰辛，向前进的每一个脚印中几乎都蕴满了血和泪。她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将会崩溃的。休息，现在他最渴望的便是能好好地休息一下，以便于让他有精力继续向着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前进。

上天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渴望，在不远处出现了一抹温暖的亮黄色，同时伴随着缕缕的茶香。他顾不得考虑太多，憋住一口气，向那灯火处加速前行，以至于他忘记考虑一下哪里是否有什么位置的风险。
没过多久，一家处处透露着哥特式奢华气息的咖啡厅出现在他的眼前。极度的疲惫让他忽略了自己身无分文的事实，他用尽了自己身体中的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那扇做工考究的木门。一股甜蜜的蛋糕香气，混着香草茶的清香和咖啡的醇厚将他包围，甚至让他误认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挂在木门角的铃铛轻响，提醒着这间店的主人:有客人的到来。已经精疲力尽的他看到了两个精致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两人的样貌好像从一个模子里印出的，只是一个女孩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另一个女孩的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疏远感。两个女孩的身上穿着同一款式的洛丽塔礼服，即使不怎么识货的他也看得出，两个女孩身上的衣服绝非什么便宜货。礼服的颜色忠实地反应出了主人的性格；面带微笑的女孩穿着白色洛丽塔裙，同时点缀着一点粉色。整个人显得软乎乎的，好像棉花糖一样。另一个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搭配着暗蓝色的蕾边，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手中握着一根及腰的手杖，平添了几分与女孩年龄不太相衬的威严。

“欢迎光临！”身穿白色洛丽塔裙的女孩微笑着从看上去非常奢华的沙发上起身，优雅地向他行了一个礼，“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呆呆地听着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好像忽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女孩见他呆愣的样子，轻笑道:“看来客人是从远方而来呢，不如先坐下喝杯茶休息一下吧。”说完，转头看相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容:“天二，去帮客人倒一杯香草茶吧，记得加两块方糖。”
被称为“天二”的女孩不满地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凭什么喊我‘天二’啊，我们的名字明明都是一样的！”像个小孩似的闹别扭，刚刚那淡漠的模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穿白色洛丽塔裙的女孩笑道:“就是因为我们的名字一样才这样叫的嘛！如果我们两个都叫‘天依’的话，客人会被绕晕的。”说着，从背后推着被戏称‘天二’的女孩向不远处的茶炉走去:“好啦好啦，快去帮客人倒茶吧！”
“为什么你不叫‘天二’啊！这个名字太难听了！”“天二”刚放下手杖就被叫天依的女孩硬推去倒茶了。还在一边抱怨着，看上去对另一个女孩擅自帮她改名的行为十分不满。“当然——因为我是姐姐咯！”天依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状，似乎对妹妹闹别扭的行为十分开心。

“有这么倚老的吗？”“天二”一边嘀咕着，一边为他用十分精致的茶具倒了一杯香草茶。他默默地看着两姐妹相互斗嘴，莫名的感到一丝安心。天依把还在因为“天二”生闷气的妹妹丢在一旁，柔声为他介绍到:“这是本店特色的香草茶，对缓解疲劳十分有效噢。客人先品尝一下，我去准备些茶点。”
他望着自己面前那琥珀色的茶水，轻轻的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香草特有的清香在口腔中扩散，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将他包裹，好像母亲的怀抱一般。他一边品尝着香草茶，一边向窗外望去。长街上依旧大雾弥漫，除了这间店灯光照到的地方外，其他地方的雾气浓稠的好像牛奶一般。
不知为何，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在母亲面前的样子。那时的自己，真的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虎”。总是拼尽所有想象力，给母亲讲述着自己构想中的星辰与大海。仿佛那些现在看来十分荒诞可笑的梦，在那时触手可及，就像端起一杯水那么简单。
那时的母亲总是微笑着抚摸自己的头，轻笑道:“真是宏大的梦想啊。不过，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的过一辈子，那就足够了。”可是他的雄心不允许他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一生，终于有一天，他离开了那个温暖祥和的家，走向了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未来。他本以为母亲会在他执意离开时生气、会责骂他，可母亲并没有大发雷霆。她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好了行装，在他踏出家门时嘱托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累了就记得回家，妈妈永远等着你回来。”

微风将这一句话送到了他的耳畔，那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正不正确。但是，他那可笑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就这么草率地结束自己筹备已久的计划，于是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会衣锦还乡，带您去享福的！”说罢，便有些狼狈地跨出了家门。
他快步疾走，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养育了他十几年的家。因为他知道，母亲仍静静地站在家门前，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孩子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害怕，害怕自己如果对上母亲的视线，会不顾一切地飞奔回家，飞去母亲身旁。就这样，他逃似的离开了家，一头扎进了迷茫的前路中。
“客人，您的茶点。”那名叫天依的女孩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黑咖啡放在了他的面前。“黑咖啡有提神的功效哦！”天依向他介绍道，瞄了一眼闷闷不乐地坐在茶炉边的妹妹，又十分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天二的脑子不太灵光，总是把咖啡调的特别苦，本店附赠一份提拉米苏，请客人慢慢享用。”说罢，轻轻鞠了一躬便抱着托盘离开了。这时，传来了“天二”不满的声音:“洛天依！你再叫我‘天二’我真的生气了！”天依踏着优雅的碎步，不紧不慢地向妹妹走去:“哎呀，不就是开个玩笑嘛，这么较真干嘛。”

看到还在生闷气的妹妹，天依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好啦，姐姐给你赔罪咯。你不是一直想吃马卡龙吗？等会帮你烤一份，好吗？”“天二”听了姐姐的话，突然两眼放光:“再加一份‘黑森林’！”天依有些无奈地扶额:“吃这么多甜点，你就不担心你的体重吗？”妹妹极其傲娇地转过头，轻哼一声:“这点不需要姐姐操心！”
他看着姐妹间的打闹，叹了一口气，端起了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黑咖啡的苦涩混合着一缕醇香在他的口腔中升起，仿佛他这一路走来经历的各种痛苦、各种挫折，现在回想起来都变成了一种美好的回忆。小时候每当看到“苦尽甘来”这个词时，都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只是感慨一句“果然只要努力了就会有回报啊。”可在那条长路上摸索了这么久他才理解:“甘”并不是在受过“苦”之后便如期而至，而是在受过的“苦”中都蕴藏着一点“甘”。当忍受过痛苦，一切都风平浪静之后，在痛苦中蕴含的甘甜才会慢慢地在回忆中体现出来，化成独一无二的香醇。
不觉间，咖啡已经见底，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杯咖啡似乎真的提神效果显著，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之前已经过度透支的精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桌子上那块精致的蛋糕。淡淡的奶油的味道冲入鼻腔，但没有甜腻的感觉，如果不仔细品尝的话，几乎感受不到那一丝极淡的甜味。就像在拼尽全力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后，那些所受的苦难、完成时的喜悦化成了脑海深处的回忆恬静而又温馨，支撑着你继续前进。

好了，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该继续出发了。他直到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无分文，有些尴尬地寻找着那一对有趣的姐妹，想询问一下能不能用怀表来抵账。那一枚怀表是母亲临行前给他的，价值不菲。若不是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他实在不想把那枚怀表交给别人。可环视一周后并未发现那对姐妹，他不禁有些奇怪，怎么可人还没离开，反倒主人先走了呢？
这时，那个装着黑咖啡的茶壶引起了他的注意。在茶壶的下方，压着一个十分精致的信封。信封的左下角印着姐妹二人的样貌，信封上用圆润的字体写到“客人亲启”。
他将信封拆开来，从里面倒出了一封信。
“尊敬的客人:
不知道我们的服务有没有让您满意？如果您的疲劳得到缓解的话，我和妹妹都会由衷的感到开心。
人生就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旅途，就像您一路走来的那条长街那样。其中有无数的坎坷、有数不清的岔路、还有无法预知的风险。这一切便构成了客人您的旅程。但是，请您切记，永远不要怀疑自己所选的道路是否正确。无论是直路、弯路、还是歧路，都请您保持着初心勇往直前。因为这就是您的生活，如果怀疑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的话，那就是对之前一路走到这里的那个自己的背叛。

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十分抱歉！
不过 若您已经休息的差不多的话，请继续上路吧！希望您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走到那个在梦中呼唤着您的地方，到那时，我们便会再次相遇。最后，祝您旅途一路顺风。
您的朋友
洛天依”
他读着这封不算太长的信，心中溢满了感动。最后，信纸背面的一行小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字体与正面完全不同:“你所前进的道路名字叫做‘生活’，希望你可以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我和姐姐会在到路的尽头等着你的到来。那里的名字叫做——未来。
洛天依（不许叫我天二，那个名字难听死了！）”
他把那封信放在最贴近心口的口袋中，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咖啡厅。
长街上，依旧大雾弥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