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暂定)·第十五章·赎罪(03)

“部长,您听说了吗,天英号那边前两天遇上电磁风暴,还好地上的人避难及时,不然全都完了。”
此时,汉斯正巧举杯痛饮,差点被呛到。他盯着刚才说话的部下,“天英号?”
他们就在一间小酒馆里——这是在原野上临时搭起的简易小屋,由木材搭成,壁上是霓虹灯串联挂起的灯饰,橘黄的暖色调灯光映着,这夹着温馨的短暂之地。
“对。”
“那船体没事吧?”
“呃,好像外层都被刮到了。”
“操。”汉斯闷闷不乐地大骂,“那是老子精心加装的外壳,那群书呆子,居然敢弄坏?”
“呃......您好歹先关心人啊......”另一人汗颜,小声喃喃。

早在准备时,汉斯从长青族仓库里拖出科研船,那时天英号仅剩内部的框架以及外面薄薄一层覆膜,是未加船体外壳的半成品。后来,汉斯花了两周时间,千辛万苦地从垃圾堆里拼凑出像样的外壳,给装上去——虽然从外侧看起来有些丑陋,但经由汉斯追加工的装备,还是有质量保证的。当时汉斯曾扬言,绝对比那些原装的科研船要坚固上百倍。
再后来,他也觉得有些丑了,又对外观进行了改造,还给她喷上朋克系配色,“重金属女孩。”汉斯曾如此满意地说道,他甚至还拉来正副总司令,观摩自己的杰作。
“所以,他们弄伤了我的重金属女孩作为代价,有什么收获?”
下属们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人才弱弱地回道:“......最起码,他们证明了那是一颗荒芜星球。”

汉斯就差没把痰喷出来了。
“但,但是,其他队伍还是有,有收获的。”下属们十分清楚他们老大的脾气,嘴巴像抹了油似的转移话题,“育天堂号、青澜号那边,就发现了含有大量钛矿的小行星带......噢,还有十分稀有的铀!”
“就这些?”汉斯觉得不太满意,他继续问道:“难道就没发现......其他的什么,比如,外星人?”
“呃,”下属在“格纳斯”上翻找信息,“暂时没有发现,不要说外星种族了,连活的生物都没消息。”
闻言,其余人附和:“至少,这也是个好消息。”他们持乐观态度,附近没有生物,意味着舰队所在的位置是比较安全的,每天睡得也踏实,不用半夜担惊受怕,某一天忽然被警报震醒。

但汉斯并不这么想,他说,之前在地球的时候,侵略者不就是突然出现的么?他们永远都无法忘记。
“里安,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嘛,现在兼职做情报贩子啦?”此时,酒馆门口的铃铛被推开的门碰响了,发出清脆惬意的声音,一人撑开门的同时朝这边喊道。
那是隶属侦察部的新人们,“尖兵计划”的二期生,年轻人总是精力旺盛,他们的到来,令酒馆的氛围变得热闹,三四人迅速占据了最里边的卡座。
“很可惜,你那情报已经过时了!”其中一人朝这边展开“格纳斯”的屏幕。
微醉的后勤部成员眯着眼,探头端详屏幕,那是一张照片。
图中捕捉到的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生物:它的头部像个硕大的蘑菇,又似一把撑开的伞,把躯干藏在其中,末端则有着粗壮的触手,松弛地别在尾部,呈聚拢状伸展着。

第一眼,汉斯只把它当作稀奇的外星水母,但再看多几眼后,他的脸色立马变了——他注意到照片的背景,赫然是闪耀的星星!
这意味着,这只外星水母,所处的环境,是太空!
“卧槽?这踏马啥啊!”有人惊叹。
众人还注意到,它可没有眼睛,如果不是那修长的触手,他们还会把他错当成植物。
侦察部成员得意地笑道:“这是一个小时前从惊雷号上传来的情报,他们管它叫太空水母。”
“这东西到底有多大啊?”
“很大。”那人把照片缩小,照片的右下角出现了一艘科研船,那是青澜号。青澜号与太空水母比起来,就像是猫和蟑螂的区别,“全长大约有三四十千米。加狄安说,宇宙中有很多这类巨兽,它们甚至能肉身实现超空间,飞到下个恒星系。据说,青澜号最先发现了它,然后求着路过的惊雷号帮他们拍张合影。”他继续说道。

从照片的整体布局来看,与其说是合照,不如说,青澜号更像个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哥身后的小跟班。
此时,门那边的铃铛又响了,坐在最里面的侦察部成员们朝来着招手示意。但来者只是跟他们打了招呼,并未坐到那边去。
来者把汉斯旁的人挤开坐下,便向酒保要了杯莫吉托。
“你们最近挺忙的嘛,孔先生。”汉斯说。
“因为没人了,”孔凡应道,“这不,把我们这些侦察人员拉去探索队充数了。我是不介意的,但回来后得找总司令给我放双倍的假期。”
汉斯觉得这位总司令身边的大红人真会计较,一点亏都不吃。“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最近都在熟悉探索队的设备,他们那东西......是真的难用,动力外骨骼开个保险都要五六个步骤。更别说伍昭阳那小子,还要我们从早训练到晚,十三小时!老折磨王了。”
汉斯被逗乐了,痴痴笑着,“这边状况还好,星环结构保留得很完整,但其他段就不一定了,注意安全。”
“汉斯,你居然还会关心人?”
“当然。”汉斯猛地拍了下孔凡的后背,正小酌一口的后者差点喷出来,“我可不想失去你们这群好用的同僚,以后后勤部忙不过来时,还要找你们调人帮忙。”
“啧,”孔凡咋舌,“怎么谁都把我们当救火队员了啊......”

地球历8月17日,星环恒星系外25光年,柏拉恒星系。
“柏拉恒星系的可用资源已调查完毕,‘育天堂号’已做好前往卡冈图亚恒星系的准备,请指示。”
从科研船“育天堂号”上传来如此的话语。
“根据实时重力探测,卡冈图亚恒星系安全,未发现情报中的利维坦生物。”舰长迟疑一会,向船上的情报分析部再三确认后,这才继续下令:“允许前往。”
收到许可指令的“育天堂号”逐渐远离“寻龙号”,飞离柏拉恒星系的引力井。
接下来,“育天堂号”将启动超空间引擎,跳转至12.4光年外卡冈图亚恒星系。而护卫舰“寻龙号”并未一同前往——它必须停留在柏拉恒星系,利用加狄安提供的小型矿产无人机,采集恒星系内的矿物样品,以供研究。柏拉恒星系的恒星类型与太阳相同,且拥有内外两个小行星带及三颗气态行星,拥有的丰富的金属资源,甚至,小行星带中就夹杂着,从未见过的、天然形成的“合金坯”,其硬度、韧性等性能也远超人类认知。

可以说,目前的“寻龙号”,除了担任科研船的警卫以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科学任务。
不过,“育天堂号”的安全,其实不必担心。因为归航星标的存在,一旦“育天堂号”遇到危险,立即启动紧急跳跃,躲入超空间,然后由环形世界中预设的归航星标将其救出即可。
默数三秒后,一道闪光掠过,“育天堂号”从正常空间中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星光,如幽灵般蠕动。
与此同时,“育天堂号”遁入超空间,熟悉的淡紫色景象映入众人眼帘。科研船的前进方向,那硕大的紫罗兰,如太阳般指引道路,数之不尽的“花瓣”向后方无限延伸,形成静谧的粒子海洋。
“老爹,利维坦是?”风间浩二问,他敏锐地捕捉到,“寻龙号”舰长话语中的词汇。

“那是直接存活在宇宙真空中的巨形生物,至少那只虫子,加狄安是这样称呼它们。”父亲风间一郎解释道。同时,他从“格纳斯”中将资料调入屏幕:一个庞大的流线体身躯出现,整体呈长条流线状,头部顶着硬化的四角锤,近十根巨型触手飘在躯干末端。
风间浩二不由惊叹,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生物结构,才能够在真空下生存。同时,他也是兴奋的——当初见到环形世界时,他就目瞪口呆,现在,听闻还有这类生物奇观,他当然想亲眼见识。
看到儿子的反应,风间一郎有些皱眉,他并不乐于看到儿子的狂热状态,他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盲目崇拜。
“浩二,我们还不知道利维坦生物的性情、社会结构、嗜好等,一旦遇上,不许擅自行动!”

“知道啦!”风间浩二不以为意,他只当这是父亲担心他遇到危险。
船上的其余人,沉默地听着俩父子的对话,并未插嘴。每当飞船跳入超空间后,船员们都会不由自主地闭上嘴巴。一如既往的淡紫色空间,令人压抑,他们总会想起当时紧急跳入超空间的场景——也许飞船出现什么故障,归航星标失效,“育天堂号”断开通讯,他们将再一次迷失......
12.4光年,船上一共24人,他们将耗费九天时间,抵达彼方的卡冈图亚。
另一边,星环世界,人类舰队的探索,已朝第二个里世界进发。“天穹”、“地窗”、“云京”、“雨祸”——这是长青族对四个里世界的称呼。而人类舰队登陆的里世界是“天穹”,以“天穹”为起点,其余三个里世界,顺时针以此为“云京”,“雨祸”,以及“地窗”。即左云京,右雨祸,天穹正对地窗。

里世界“云京”。此时,一支最前沿的探索队位于地下。
领队人是孔凡,他正组织队员搬开碎石。因为伍昭阳仍处于禁闭状态,闲得无聊的孔凡,便自告奋勇地接手前沿的探索任务。
与“天穹”的区别在于,“云京”并无明显的文化痕迹。比如说,“天穹”里有着许多设计独特且宏伟的宫殿,先前的议事大厅就是其中之一,而“云京”相反,此处并无任何文化建筑,更多的是实用建筑,比如研究所、自动化工厂等。
可以说,“天穹”与“云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也令人难以想象,这是来自同一种族的工艺。
不久,一道破损的大门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它微微倾斜,靠着门栏,但主体完好,只是表面密布刮痕而已。

在孔凡的示意下,四名操纵着动力外骨骼的队员,将大门小心地移开,腾出一条两人宽的缝隙。接着,探索队有序进入。
其实,孔凡本可以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炸开大门即可。但是,李凌有言在先,对于他们来说,整个星环,都是遗迹,除非遇到威胁生命的危险,否则必须避免破坏。
“孔队长,快看!”前排的队员喊道。
“别嚷,我在看。”面对眼前的景色,孔凡只顾得上敷衍回应。
其高不可测,最顶端甚至还起了雾,望不见顶。从正门向内望去,整个空间都被分割成井然有序的同等槽位,无数被摧毁的战舰残骸列在其中,它们的外观与“弑影”类似,总体上呈三棱柱状,数之不尽。装甲模块、结构单元,甚至连同自动组装的巨型机械手臂,都被摧毁,成为积累上亿年的垃圾堆,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座专门生产宇宙战舰的造船厂。

不,这是一个飞船坟场。
从其规模便能推测,当时的长青族何等鼎盛,军力超群。
如此大的空间,一时半会也无法彻底探明,孔凡让探索队原地扎营,并令机械组操控无人机往内推进。
确认大气含量不适宜人类呼吸后,他们分出一队返回飞船运输物资,其余人则在靠近大门的角落圈出一块营地。
“小瓦,扫描这片造船厂的区域,需要多长时间?”孔凡对着通讯问。他之所以询问瓦尔基里,是因为,在星环探索的过程中,瓦尔基里起到很关键的作用。她能利用无人机收集到的建筑结构,整理并输出一份完整的立体地图,对探索队的推进、后续科研的项目,起到提高效率和安全性的作用。

但是,足足一分钟后,通讯频道另一侧依然沉默,孔凡并未收到回应。这令他有些诧异,作为人工智能,瓦尔基里的思考是一瞬间的事,不存在拖延很久而无应答的情况。
也许是在忙吧,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令她抽不开身的情况——如此想着,孔凡认为,继续瞎想也无济于事,还是要着眼于当前任务。
此后的一小时内,探索队按部就班地向造船厂更深处移动。途中,不时传出废墟倒塌的声音——毕竟已经过去三亿多年,再坚固的材料,也会损坏严重,此时只要施加一丁点力,便土崩瓦解。在经过开始的两起跌落轻伤事故后,孔凡下令禁止走到虚浮的金属堆上,而是迂回规避,避免受伤。

不久,前端便传来最新消息,他们发现了更底下的一个“入口”。
孔凡赶到时,一块沉重的合金地板被众人从地上剥离,露出一个黑糊糊的矩形洞口。
地下的地下竟然还有东西?孔凡不由惊叹。
他取出一支燃料光管,朝洞口扔下,以便借着光看清洞内。
燃料光管顺着重力落下,沿途以红光照亮四周。映于众人瞳孔的,依然是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但比起上层,似乎这些机械结构相互挨得更紧,且呈墨绿色,和青铜的色泽十分相似。
哐当。
几秒后,燃料光管这才落地,空间的静谧被打破,着地的声音回荡悠扬,久久未能停歇。

探索队的武装人员率先下去,确认安全后,再由孔凡领队进入。
“这是......”孔凡呻吟着,充满疑虑。
队员们将便携灯粘在顶部,提供照明,洞内的轮廓这才清晰可见:数十个百米高的柱状装置立于中央,其底下则是停滞的巨大输送带,足有数十千米长,三百米宽。再往输送带的尽头看去,那里早已倒塌,废墟中参差不齐地长着某种类苔藓植物,为其覆上一层绿衣。
随队的研究员,他感觉似乎在哪见过这种装置,不知不觉间便掏出“格纳斯”开始查询资料。
他倒是眼尖,突然愣住,紧接着激动万分:“我有见过这种装置!它们和‘弑影’舰尾的装置一模一样!孔队长,这是一种能源反应堆!”

“什么反应堆?冷核聚变?”
“不,不是。”研究员揉揉太阳穴,好让自己冷静,“目前那边也还在探究中......不过,这绝对比冷核聚变高级,它提供的能量更是百倍于冷核聚变!”
“立刻向总部汇报!”即便孔凡不懂物理,他也深知其重要性。
“好!”研究员急忙催促通讯员向位于“天穹”的总部汇报。
孔凡走到最近的反应堆跟前,端详着。反应堆顶端呈尖角型,一条细槽又将顶端切成两半,而反应堆中部的直径偏小,表面盖着一层积灰。他用手指轻轻抹除部分,便呈现出光亮而有些透明的外表,隐隐间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身子前倾,把脸靠在表面,眯着眼,想要观察里面的构造。但光线太暗了,除了看到一些墨绿色的暗痕以外,没有获得更多信息。

接着,他从口袋掏出照明灯,往反应堆的里面照,却只看到反光,以及自己那土灰的脸——反应堆的表面倒是成了一面镜子,任何人也无法对其内部一探究竟。
唉!不管了,还是等莫德他们来接手吧,孔凡叹气。
回头之时,他看到了通讯员的表情有些沉闷,而后转为焦急,甚至带着失措。
“怎么了?”孔凡问。
“呃......”通讯员吞吞吐吐,“通讯好像出了点问题。”
“说清楚,什么问题?”
“呃......我们......无法联系到总部......”
孔凡皱眉,夺步上前,一手夺过通讯器,熟练地拨动按钮,调整参数。

沙沙沙——耳机里只有噪音。
他看了看频道,确认无误后,再次连接——无音讯。
重启设备,再次连接——无音讯。
他掏出工具,拆开外壳,里面的线路完好无损,再次连接——无音讯,回应他的,只有通讯器本身的电流噪音。
......
最后,他停止了一切尝试手段,承认了事实——他们和总部失去联系了。
要么总部发生了某些严重事态,要么是实时通讯已经失效,孔凡比较乐观,他更倾向于后者。但是,如此一来,疑点更多:信号干扰?可安塞波的通讯,即便是在电磁风暴等恶劣环境下,都毫无影响;总部的设备都被破坏?倒是有这种可能。

接着,他又把频道调至停在“云京”外的飞船,结果依然联系不上,难道连飞船那边也出事了?
就在孔凡和众人推测时,来自总部的通讯频道噪音变大,隐约间有着某种节奏,但又杂乱无章,这更像是信息失真。
通讯可是孔凡的看家本领,要知道,当时在学员时期,就是他一手支起整个团队的通讯系统。更不用说,现在已是侦察部长的他,自然对通讯十分重视。
“把反应堆的坐标记录好,收回所有无人机,返回营地。”孔凡下令。
这道命令,无疑是给意志消沉的队员们指明方向,接到命令的他们,立刻麻利地把所有事项处理完,整装待发。
平时在舰桥时,虽然孔凡比较跳脱,但涉及到自己地专业领域,他可一点也不马虎。再者,他已不是当初的小侦察员了,而是侦察部长,带领的后辈少说也有上百人。

身为部长,当然要变得可靠。
幸好,自己留了一手。他如此想着,带领队伍返回大门营地。
如果连那个也没用的话,即便无功而返,他们也得立即撤回总部了。不过,好在他们带了不少的物资,足够在“天穹”和“云京”之间走四五个来回。
卡冈图亚恒星系。
随着一阵闪过掠过,“育天堂号”凭空出现。他们历时九天,终于脱出超空间,进入到目标恒星系。
船员们立刻着手对该恒星系展开扫描,但是,仅一会,他们便发现了卡冈图亚与众不同的气氛——充斥着死寂、诡秘。
风间浩二打了个寒颤——即便飞船的恒温系统正常无损,那隔着窗的寒意也肆无忌惮地渗入骨髓。

当他们将所有仪器调向恒星系中心,船长立即对“育天堂号”进行制动。
恒星系的中心空洞无物,与星空无异——不,比星空更深邃。背景的群星密密麻麻,唯独中央的一圈黑乎乎的,丝毫无光。
船员们纷纷惊愕。
“不,不对。”父亲风间一郎突然道。接着,他让船长调整航路,以仰角40°往上重新启动。
很快,众人便得到答案——当他们再次看向恒星系中心时,那里已经不是空洞黑暗了。
这是一幅由纯粹能量描绘的油画,时空作纸,引力成笔,光为形,近是浊,远则清:光环冉冉升起,小河般静静流淌,汇入中心,形成一个盖满眼帘的黑球。更多的光从地平线划过,蜿蜒缥缈,顺着引力涌动,随后又倾泻而下,璀璨明耀却不及炫目,雄浑磅礴却不显汹涌,只是瞻仰,便足以丢魂失魄。

和所有的推测、臆想完全相反,那道不可视边界弧线优美,和谐统一。
“黑洞。”有人惊呼,但声音很轻,生怕任何过大的响动,打破这一刻安宁。
初来时的寒意早已消散,船员们的眸中只剩崇敬,永恒。
原来“卡冈图亚”并非恒星的名字,风间一郎想。他本以为,加狄安都是用恒星对恒星系进行命名。卡冈图亚,才是这片不可视边界的名字。
“老爹,你们看那!”浩二突然叫唤众人。
环绕黑洞的光流中,并非空无一物,那是一个非常渺小的黑点。当科研船朝它放出探测器后,才看清它的模样。
一颗破损的机械球。为什么是机械?因为它被密集的未知金属笼罩着。它的直径长达三百万米——大小与月球相似。靠上方的外壳,被破开近百万米长、八千米深的缺口,即便如此,部分残骸仍被其引力吸住,徘徊在机械球外的几百米范围内。

他们并未从加狄安提供的资料中找到任何与之有关的资料。既是说,连加狄安也未曾知晓它的存在。
浩二提议“育天堂号”接近机械球并探索,但很快,便被他的父亲制止。
风间一郎认为,这是预料以外的状况,不能贸然接触。他只下令,“育天堂号”飞至黑洞外围,收集黑洞数据,并与机械球保持安全距离。
于是,在这之后的两小时内,“育天堂号”向后方的护卫舰“寻龙号”汇报情况后,便环着黑洞航行。
直到负责收集辐射的风间浩二发现异常。
那是一段电磁噪音,对于浩瀚的宇宙来说,这很正常,无时无刻都充斥着这类无意义辐射。

科研的任务十分枯燥,而百般无聊的风间浩二,则是反复“把玩”这段电磁噪音:他清去短波长的干扰,接着又随手剪掉杂乱无章的高频率伽马射线辐射......如此反复。
信号中的波形依然繁杂,长短不一。风间浩二突然想起上世纪的古老密码技术,于是,他试着用摩斯密码对照信号——低频长波视作“划”,高频短波视为“点”。
他利用电子笔写下一个个字母,这是“g”,那是“r”,再接着就是“a”、“v”、“i”、“t”......
他突然坐直了腰,持笔的左手逐渐加快,描绘出一个个单词的轨迹。同时,他四下瞥着四周,而后又用耸起的肩膀挡住纸张,不让其余人察觉——他窃喜,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老爹!快过来看!”当把这段信号破解完毕后,风间浩二一跃而起,难掩兴奋地喊住父亲。
风间一郎神色紧绷,他径直走到桌前,一把抓起记录纸。
“我找到了一个信号,和摩斯密码一模一样!”风间浩二的目光在纸张与父亲间来回移动,笑意逐渐溢于脸庞。
Gravity is desire, time is vision.
纸上的第一句话如此写着。
Blessing the Great Science!
段落以这句进行结尾。
风间一郎皱眉,狐疑、愠怒,显然,他把这当成儿子的恶作剧。“信号的原始数据呢?”

“在这,我都记下来了!”风间浩二连忙打开信息库,得意忘形的他却对父亲的狐疑视而不见。
风间一郎浏览着这段信号,随后又调出浩二的处理记录,沉默了好一会,再次问:“哪来的信号?”
听罢,风间浩二果断地指向船外的一个方向——那是地平线的彼方,不可视边界的终点。
信号源就是黑洞。
很快,其他船员也被父子俩的动静吸引了,好奇地在两人背后围成一圈。接着,他们都加入到破解神秘信号的工作中。
除去伽马射线的干扰后,便是信号其本身,信号十分微弱,已经达到微乎其微,但它和普通的宇宙辐射噪音不同,明显经过他人有意加工过。正如风间浩二所言,只需要对照着摩斯密码表,便能直接破译,没有丝毫加密。

它像是特地发给“育天堂号”——或者说,它正向“育天堂号”寻求对话。
“居然能从黑洞中传出,发送信号的是什么人?”一位研究者问。
随后,他们接收到一段全新的信号。
像是回答这个疑问,信号如此回答:I am the past, I am the future. Blessing the Great Science!(吾即过去,吾即未来。向伟大的科学献上祝福!)
“它回答了!”那位提出疑问的研究者十分激动,即便他并不懂答复的含义。
不仅是他,就连其他人,也摸不着头脑。它,更像是某种诗歌,神秘而富有韵味。久而久之,每当船员们阅读来自黑洞的信号内容时,它便在众人脑内形成一种声音——那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似乎很久以前便存在与此,比所有的文明、种族,都要古老。

这个信号,成了船员们的好朋友,他们十分乐于和它进行交流,向它提问——物理、化学、社会、神话......它都以诗歌回应。
风间浩二向它询问,光速以外是什么,时间对它来说有什么意义。
No light, no time, only vision. Blessing the Great Science!(无光,无时,惟有视域。向伟大的科学献上祝福!)
地平线信号如此回复。
“你说重力即欲望,那欲望又是什么?”
The other psychic side, the equivalent exchange of your soul. Blessing the Great Science!(灵之深处,灵魂等价取舍之物。向伟大的科学献上祝福!)

信号耐心地回复,它总是以“向伟大的科学献上祝福!”作为结束语。
“你在哪里?你联系我们,有什么目的?”
信号沉默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它再次回应。众人将内容破译后,得到的却是一个坐标,以及简单的三个字母——“come”。
风间浩二惊喜地回头,期望得到父亲的许可。
“不。”父亲十分果决,他粗鲁地将破译器关闭,并禁止所有人再与之接触,“育天堂号”的探索,必须把船员安全放在第一位。
“父亲。”风间浩二立刻跟上,“不能失去这难得的机会!直觉告诉我,它必定是我们一直所寻找的!”
他刻意压低音量,但语气十分坚定。那是这对父子踏入科学界的起因,也是两人一直所寻找的“真理”。

“不行,我不能让任何人涉险。”风间一郎回头,让通讯员将实情反馈到“寻龙号”。
“父亲......”
“浩二!你听不明白吗!”
被喝住的风间浩二,停下脚步,眼睁睁地望向黑洞:它瑰丽,它迷人,它有着一种特别的魔力,呼唤着自己。
“报告!从‘寻龙号’传来最新消息......”通讯员有些犹豫,但还是老实上报,“他们与星环失去了联系。”
风间一郎的脸色更难看了。自从一进入卡冈图亚恒星系,怪事就不断传来。
他让通讯员尝试和星环连接,但得到的结果,却和“寻龙号”一致——他们也与星环失联了。

“继续向星环呼叫,同时保持与‘寻龙号’的联络。”风间一郎闭眼,抬手揉着印堂,手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他早就上了年纪,也不想再有任何折腾,“立刻回收所有探测器,五小时后前往柏拉恒星系,与‘寻龙号’汇合。”
“是!”
船员们很快便工作起来,有整理资料的,有确认友方联络的,有操纵探测器归航的。只有风间浩二,仍然呆呆地望着那片不可视边界。
十小时前,星环里世界“天穹”。
针对“弑影”中神秘反应炉的粒子对撞实验已在进行当中,目前是第十七次实验。
莫德与十来位研究者坐在观察室,注意力都集中在转播实况的屏幕中。

“实验序号,017,启动。”坐在最前端的戴维斯扬声下令。
接着,众人眼前的机器开始运转——那是由“弑影”的武器,光矛,临时改造而来的粒子加速器。起初,李凌是极力禁止他们对长青族遗留的唯一光矛进行改造,毕竟目前对其威力仍未知晓,且有损坏光矛的风险。李凌可不愿意看到这珍贵的遗物被毁掉。
不过,态度比他更坚决的是莫德,他迫切地想要对神秘反应炉的能量来源进行确认,甚至不惜带着月科研剩余的全体人员,一同上门“请愿”,堵在瓦尔基里的舰桥门口。
最终,莫德以“实验只需用到光矛的万分之一功率,对其本身毫无风险性”为理由,令总司令服软。

当月科研的人们欢呼散去后,李凌只得揉着印堂,等待这闹剧彻底结束。他始终强调,必须保证光矛的完好。
莫德则是摆摆手,敷衍地应和,便扬长而去。
待到舰桥彻底安静下来,被折腾得神经兮兮的李凌,也休息去了。
粒子对撞实验的流程很顺利,在得到授权后,莫德调走了护卫舰“逐日号”,辅助实验观测。他们将光矛架在虚空中,背对星环展开,与四艘实验船组成一个小型太空试验场。
从第一次实验,直到第十六次,毫无失误,也无意外发生。他们只是将反应炉里的东西提取、装载,然后加速、测量——当然,如果他们确实有从反应炉里取出东西的话。

十六次,他们在每一次的实验中,都更换完全不同的测量方式,但仪器捕捉到的,都是虚无的数据,或者说,加速器里根本没有东西。
也许是在对真空进行加速,有人如此开玩笑般自嘲。
此时,已经耗费了足足六小时。
第十七次实验,毫不意外地再次失败——他们仍然不能捕捉到任何有用的粒子轨迹。
“余有一个建议。”瓦尔基里突然说。同时,她通过立体投影出现在观察室,“余认为以汝等的技术水平,无法观测反应炉的内部物质,因此,建议使用环形世界中的设备。”
莫德眼皮一跳,饶有兴致地看着瓦尔基里,道:“哦?意思是,对于我们来说,这里面是新物质?”

“是。顺道一提,可以使用‘天穹’三层的仪器。”说着,瓦尔基里已将对应的仪器资料调出。
阅读资料的同时,莫德的神色逐渐缓和,最后豁然开朗。位于“天穹”三层的所有设备,早就在加狄安的帮助下清点完毕,而莫德也对它的用途记忆犹新。
他突然想到某事,怪笑两声,问瓦尔基里:“呵呵,你们的阿塞尔公约,不是禁止对低级文明输出科技吗?”
瓦尔基里沉默约三十秒,如此回答:“余是根据人类的目前技术与环形世界现有条件,综合计算,给出适当的建议,并无违反阿塞尔公约。”
“呵呵,你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莫德倒是不反感,相反,他十分乐于看见这种情况。瓦尔基里提出的建议,已是明确地提供答案,这条捷径可节省了后续的所有时间——他一边下令终止实验,一边联系总部,运输仪器。

屏幕里,瓦尔基里调出的资料中,赫然标注着:暗物质观测仪。
接下来,就是等待仪器送达,再重启实验了。吩咐全体成员暂时休息后,莫德也靠在椅背上。目前,反应炉的研究问题已经解决,那么,他脑中的难题就只剩一个了——安塞波的无接触联系。
安塞波由杰奎斯·奥尔巴赫发现,2032年末展开实时通讯实验,2033年太空军实装。可以说,安塞波的发现,使指挥部在宇宙广域作战中的作用显著增加,他们不再需要顶着近半小时的延迟,去预测敌方走向,也让己方协调需求高的战术得到执行。
莫德并不满足于此,他更想着手解决安塞波的局限性——它必须通讯双方接触并交换安塞波粒子,才得以实现后续的零延迟通讯。

他总觉得杰奎斯的理论中缺了什么东西。
说起来,安塞波真是一种神奇的粒子,它的神奇在于,无论隔着多远的距离——哪怕是上亿光年,这边的分粒子参数改变,那边的分粒子立刻同时变化,信息的传递速度远远超过光速。
莫德感慨着,透过船窗看向环形世界,这座存在了近四亿年居住奇观,此时仍环绕着蓝巨星缓缓旋转。蓝阳光透过镜面反射至“逐日号”,镀上一层银色,夜色恬静。
这个恒星系,除了蓝巨星与星环以外,再无其它天体。星环过于庞大,它的引力会扰乱其他行星的受力,改变公转轨迹。行星如果离星环太近,便会有撞击星环的风险。因此,在修建星环初期,长青族早就把所有行星都推离。

但是,究竟推到多远,才能摆脱恒星系中心剧增的引力?
或许是全都推到引力井外了吧!
行星,只要在引力井内,无时无刻都会受到引力束缚。
无时无刻,引力......
莫德那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打了个激灵,醒了。
他立刻起身,踉跄,甚至差点摔倒。
杰奎斯的理论确实没有错,前提是只适用于“这里”和“现在”——他的理论用来描述安塞波的现象,是完全正确的,但这并非安塞波的本质!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本该如此!”莫德自言自语,音量也从琐碎细语逐渐增大,变成怒己不争的喝斥。

自己本该早点想到!本就该把它们联系一块!
他的视线,沿着观察室的灯光,由上及下,最终停在脚边。
无视时间,无视空间,安塞波只是一个影子!
他连忙走了一遭,把睡着的全员叫醒。
接着,把实时通讯设备外壳拆开,迅速地接线,同时打开操作窗口,让瓦尔基里帮他设置一些参数。
被吵醒的众人,颇有些怨声载道,但清醒后看见莫德,便不敢出声。他们静静地看着实验负责人,隐约间听见某些琐碎的话语:
“瓦尔基里,删除时间轴。”
“自旋值0,安塞波不变质量,初始动能0......”
“公式加入引力变量!”

众人不解,但更多的人靠近并将正在工作的莫德围住了,他们十分好奇。“您这是在做什么?”有人问。
莫德才察觉到旁人存在。他停下了手头工作,缓缓起身,此时观察室的二十来人正盯着他。
“正好,准备开始实验。”他说。
“可是,莫博士,仪器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只见莫德摆手,像是要把针对反应炉的实验从众人脑中抹去:“那种实验啥时做都无所谓,现在,立刻开始新实验!”
星环里世界,“天穹”,人类舰队驻扎地。
旗舰的走廊、港口的通道,此时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任务,来来往往。焦虑从中蔓延,他们如炸开的蚂蚁窝,乱成一团。

李凌与柏特莱姆,带着几名维修员,横行穿过人群——若非西格莉德事先组织警卫开路,他们可不能顺利通过人群。
李凌是被骚乱吵醒的。当他起身时,汉斯已经带着数十名维修组及通讯组成员,候在门外。
根据通讯组的说辞,约两小时前,他们与“云京”的探索队失去联系。祸不单行的是,就在通讯组、侦察部及后勤维修组沟通时,再次传来噩讯——他们与所有在外人员,包括恒星系外的十二艘科研船,及负责护卫的“飞鱼十七”、“寻龙号”,也断开通讯了。
最先接管情况的,是柏特莱姆。不过,由于莫德带了大批研究员在外实验,人手不足,通讯失效的原因还在寻找中。

“立刻查清通讯失效的具体发生节点!”李凌喝令。
“总司令,通讯失效的节点都在同一时间,是凌晨5时13分27秒。”柏特莱姆回应,“通讯组的全部设备同时失效,基于这点,安塞波通讯设备遭到物理性破坏的可能性很小。关于电力切断的可能性,根据维修组的反馈,供能一直良好。侦察部推测,可能是遭到某种不明辐射干扰......”
“尽快查清干扰来源,我们必须和所有外派人员保持联系!”比起通讯失效的原因,李凌更在意人员安全——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伤亡了。
他才把守护这群人视为己任,视为理想,就发生这档事——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浇到他的脸上,他就像只落汤鸡,那般狼狈。

柏特来姆快步上前,他压低了声音:“李凌,这不是你的风格,我们需要变现得镇定一点。”柏特莱姆快步上前,抢先压住李凌的步伐。
“‘云京’探索队七十七人,恒星系外探索四百八十八人,”李凌回答他,“我......不希望任何一人牺牲。”
说着,李凌呼叫瓦尔基里。
“嗞......余在。”
“知道什么情况?”
“余认为,是前端实验导致。”
“莫德?他们不是在做粒子加速实验吗?”
“不。”瓦尔基里说,“根据最后的通讯记录,实验内容已改变,目前的实验对象是安塞波。”
有了怀疑的事故原因后,李凌没再说话,大步走出舰桥。柏特来姆等人连忙跟上,他们都知道,李凌这是要去找莫德兴师问罪了。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路上他出奇地沉默,安静得吓人。
“柏特莱姆,”李凌问道,“现在哪艘飞船速度最快?”
他觉得必须亲自前往实验地,强制终止实验——对于目前实时通讯失效的状态,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巡逻归航的‘飞鱼二’,现在正好回到港口。”柏特莱姆很快就给出答案,“总司令,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过去。”
“好。”
五分钟后,“飞鱼二”再次启动引擎,离开港口,向着莫德等人所在的实验区航行。前往的人中,除了李凌与柏特莱姆外,还有加狄安。他是在众人登舰时抵达港口的,他提出同行的请求。
距离前端实验区,如果以平时的非战斗航速,足足需要40分钟。但在李凌的命令下,采用战斗航速,则只需20分钟即可。

当能够观测到前方的飞船及加速场时,众人不禁松一口气,六艘飞船的灯光亮着,宛如指路灯——至少,从表面上看,仅仅只是实时通讯失效而已。
“小子,接收到来自‘云京’方面传来延迟信息。”就在战舰加速靠近实验区时,瓦尔基里道。
延迟信息?李凌疑惑。要说“云京”方面,那是由孔凡率领的探索队,但早在“天穹”时,已经确认失联,为何现在又能收到信息?
收到的是延迟信息,失效的是实时通讯......
李凌立刻明白了。
“马上打开信息!”
信息内容如下:呼叫总部,这里是云京探索队,人员安全。因实时通讯受不明干扰,云京探索队将在发送信息后的三小时内,开始返程。收到请回复。发送时间2033年9月28日07时19分。

“瓦尔基里,‘飞鱼二’和‘云京’的通讯延迟是多少?”
“28分29秒。”
有人抬头看了眼电子钟,此时的47正好转成48。
07时48分。
果然,李凌知道,自己的猜想无误。孔凡属实留了一手,在察觉到安塞波失效后,便立即启用接近半淘汰的无线电通讯。半年前,当安塞波最后的跨恒星系实验成功后,安塞波在太空军中迅速普及,即便短距离内仍然使用无线电,但它已是处于半淘汰状态,同时,人们也开始逐渐忘却,这一项人类使用了一百四十年的重要通讯载体。
这倒是提醒了李凌,他立刻下令,立刻启用无线电联系所有在外人员——不过,这也仅限于处在恒星系内的人员,毕竟是电磁波,传到隔壁星系至少也要三四年时间。

“总部已收到,望云京探索队归途顺利。”如此的信息,传回至无线电的源头——“云京”。
一直处于瘫痪的通讯系统,重新启动,通讯员们终于重拾工作,他们逐渐活跃,频频联系周遭的驻地、团体。无线电织成的隐形网,使沉默的星环恒星系再次明亮——尽管仍存在延迟带来的不便,但留守者与冒险者们,不会孤单。
此时,“飞鱼二”也抵达实验区。
当李凌登上负责观测实验的“逐日号”时,迎接他的却是科研人员的欢呼——急匆匆、脸上带着严肃的众人反倒成了此处最违和的存在。
莫德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眉宇舒展,举止间轻松无忌。
“我成功了!”他一路小跑而来,冲李凌眉开眼笑。

不待李凌回应,莫德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的推测准确无误。安塞波并不属于这里,它只是影子!它只是高维物质的投影!”
“你在说什么......”李凌呻吟,他对好友突兀的发言毫无头绪。
不过,倒是从他身后传来认可的声音。“莫!你终于发现真理了!”加狄安十分欣慰地道,尽管他对使用了错误词语,但其意本意毫无偏差。
“对!”莫德激动地握住加狄安伸来的爪子,“杰奎斯命名的‘安塞波’,只是这种高维粒子的影子的称呼。现在,我得对它重新命名——”
“墨丘利-赫尔墨斯粒子。”莫德道,“往返人与神界,边界与穿越边界的旅行者之神,穿越高低维的高维粒子。”

墨丘利-赫尔墨斯粒子,根据莫德发现的理论,这是一种属于高维空间的粒子,他们发现的“安塞波”,只是其在人类所在低维空间的投影,正因为本体存在于高维,所以才能实现超距作用,而这种粒子遍布四处。引力是发现其真面目的钥匙,或者说,引力是M-H粒子在三维空间衍生的副产品,其带来的能量——能够扭曲时空,无视距离,直接作用于物质。从理论上说,引力越高的地方,M-H粒子聚集越多,同时时空扭曲越严重,存在通往高维空间的道路的可能性极高。
而回到跟前,莫德一直纠结的难题——双方必须交换安塞波才能实时通讯,也得到解决。其根本在于,杰奎斯提出的理论中,缺少了引力参数。莫德是从恒星系运转中找到灵感,接着,他在杰奎斯的数学模型中特意加入引力参数。不出所料,在后续的实验中,他们观测到“安塞波”的引力是持续变化。

“就像跳入超空间时一样。”当看到这般异常现象时,一位研究员如此喃喃自语。
听见这声呢喃的另一位研究员,基于此,提出“超空间是存在于高低维度之间的空间裂缝”的假设。
“所以,现在你的假说验证完成了吧。莫德,马上中止实验,恢复实时通讯。”李凌闭着眼睛,下令。
“中止?不,不。”莫德回头,乐呵着道:“实验还要继续,我需要更多的数据,说不定能够窥探那边的世......”
“立刻中止!这是命令!”李凌吼道,打断了莫德的慷慨激昂。
他的声音很大,一瞬间震住观察室的所有研究员。他们愕然地僵在原地,随后是不解、失措——他们想不懂这位总司令为什么生气,而自己明明取得了如此大的研究进展。

“哎,你怎么都不懂呢,李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莫德依然笑意溢于言表。
只不过,语毕的瞬间,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脚跟不及反应,踉跄着踱步。
“实验实验......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失联吗!”李凌大怒,他那揪住莫德衣领的双手青筋暴起,血脉扩张而掌心通红,“就因为你毫不上报,我们这边可是措手不及。本部还好,但在外的人员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你是要真理,还是人命?”
大吐不快后的李凌,仍有怒意残存心头,他又把手猛地向外一推,被甩出的莫德不待反应,便后背着地,发出结实的轰隆声。
他恶狠狠地抬头,朝呆在原地的人们命令:“立即停止实验,恢复通讯。别让我重复第三次。”

身后的警卫制住众科研人员,同时通讯组陆续上前,接管了“逐日号”的通讯设备。
李凌站了很久,这是他等待得最漫长的时间,每一秒都煎熬,直到整个实验完全停下。
“小子,是否过火了?”瓦尔基里问。
李凌则是哀叹,行至少人处时,道:“莫德总是如此,在学校时也就算了,但在这里,可是人命关天。”
“唔......确实如此。”
李凌又叹了一声,现在,他只希望位于其他恒星系的人员安全无恙。
约莫过了半小时,通讯组这才将用来实验的安塞波设备恢复原样——这也不能怪他们,而是莫德等人先前就将其内部大改一番,已然算是原理不同的设备。

“报告,实时通讯系统重新上线,开始通讯测试......测试完毕,实时通讯良好,未发现干扰。总司令,我们可以成功和总部连接了!”
见通讯系统恢复正常,李凌松了半口气。接着,他督促通讯组联系在外的十二艘科研船。
“报告,已与‘彩虹桥号’建立联系,全员安全。”
“报告,‘魁星号’成员出舱收集岩石样本中,无人受伤。”
“‘青澜号’也安然无恙,已与‘寻龙号’合流!”
......
李凌与柏特莱姆,紧盯着屏幕上的科研船名单,其上的船名陆续被点亮,五、六、七......超过半数的科研船已重新接入通讯系统。

每多一个船名出现,他们紧绷的神经便松缓一丝。
很快,前十一艘科研船都已确认完毕,全部安全无恙。
“呼叫‘育天堂号’,收到请回应。”
“......育天堂收到。”
“‘育天堂号’,通讯系统于三小时前受实验影响中断,目前已恢复正常,请汇报舰船及人员情况。”
通讯那头沉默了。
当通讯员再次重复命令后,对方才缓缓有了回应,只不过语气犹豫,吞吞吐吐:“‘育天堂号’,二十三人健在......一人......失踪。”
“失踪?谁失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凌夺步而来。
那头再次沉默,数秒后,似乎换了通讯人,那是深沉而富有磁性的中年声:“风间浩二,我的儿子。”

与此同时,他们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一段录像。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黑洞卡冈图亚。当执勤的人员拉响警报时,已经太晚了。
听到警报铃的风间一郎抵达控制室,那艘小型运输船已距离“育天堂号”足有五十万千米了。
“育天堂号”上留有登陆或外出探测的小型运输船,每艘可载十人。但现在,这艘运输船——“天堂鸟”搭载的仅有一人,而这人就是风间浩二。
通讯员早就透过远程通讯劝阻风间浩二,但都无回应。
“浩二,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风间一郎冲着通讯频道怒喊,“你甚至连它是谁都不清楚!我命令你,立刻返航!”
久久未有回应。风间一郎暗里攥紧拳头,关节微微发青。

“父亲,”风间浩二突然道,“您还把我看作儿子么?”
“当然!所以......”
“父亲,您已经老了。我们追逐一生的东西,就在眼前,没有理由退却。我感受到,这是命运,那东西就是我的命运。”
“不......立刻返航!浩二你这个逆子,立刻返航!你的儿子才四岁!我们一定会能回去......”
接着,风间浩二屏蔽了所有接收的信息。
“天堂鸟”运输船正缓缓驶向神秘信号所标示的坐标——他离那颗废弃的金属球越来越近了,由黑洞引力束缚的光流逆势袭来,宛如大江大河的波涛,但很柔和。光从船身拂过,给其镀上一层白金轮廓。

那光河,仿佛是晋谒圣殿的必经之道,那浑身镀金,仿佛是朝圣参拜所必要的通行令牌。
“天堂鸟”逆势而上,折射的光晕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门——想必,对他来说,那就是通往天堂的门。
风间一郎跌回座位。他后悔,他想起年轻时追寻的东西,结婚生子后,他又把儿子带上这条道路。他不安,碌碌半生,浮世风雨早就将他的热血消磨干净,只剩下一个,年过花甲的躯壳。他害怕,人到暮年患得患失,他胆怯地认为,儿子此行将一去无回。
不知过了多久,“天堂鸟”的通讯再次打开了,只不过,他们仍无法向对方传输任何信息,反而是由那边不间断地传来影像。

运输船内部十分昏暗,只有墨绿色的应急灯亮着,期间仍传来船体结构的震动声,岌岌可危。
“飞船日记,开始记录。”画面中的风间浩二背对摄像头,坐在操控台前。
“三分钟前,它终于联系我了。”他自言自语地道,“我想我马上就能和它相遇。”
此时,所有人都聚在屏幕前,沉默地看着。他们早就失去追赶“天堂鸟”的时机,况且与总部失联。除了干看着,他们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风间一郎重新坐起,瞪大眼珠,望眼欲穿。
“到达目的坐标。”
画面逐渐黑暗,一直苦苦支撑的应急灯也终于熄灭。船员们只能透过窗外一闪而过的光,窥探着。

“我听到它的声音了!不是信号,不是辐射,是真实的声音!它的声音十分苍老,但温暖......”
突然,屏幕上不再有任何画面,剧增的干扰使其变为成片的雪花状,一如上世纪的老显像管。
“安静!”风间一郎突然吼住窃窃私语的人们,他探出头,往音箱上靠。
“你说的话,很像诗。”
“你是谁?或者说,你叫什么?”
“时之螶么?”
“我很乐意。”
......
他们只听到风间浩二断断续续的话语,前后逻辑跨度大。
很快,这种整句的话语也变得不清晰了,通讯设备受到的干扰比预想要大。

尽管如此,船员们仍竭尽所能地去辨析那些音频碎片。而最终经过大脑处理得到的仅有少许词汇:“热爱?嗞嗞嗞......人类......嗞......能力......嗞嗞......你......证明......嗞嗞......时之螶!嗞......”
最终,随着风间浩而那撕心裂肺的呐喊,雪花间不再有黑点,画面归于一道闪光。
众人措手不及,那光茫顺着瞳孔而入,刹那间扫空视网膜的所有倒映,只留下一层斑白的波痕。
控制室的景象,许久才重新映入眼帘。而与之一同出现的,是屏幕中空荡荡的寂寥:“天堂鸟”的照明已恢复正常,船内宽敞整洁,操控台上显示着系统重启数据,船体震动的噪音也消失无踪。

风间一郎,颓然地倒在桌上,那双干枯的手朝着屏幕竭力抬起、伸去,像是要穿过那层冰冷而脆弱的液晶,越到那片失事星空。
操控台前,那张空座椅,随着父亲的呐喊,静静停止。
“逐日号”,舰桥。
看完影像的人们都沉默了——木楞,彷徨,恐惧,悲伤,空气里的凝重弥漫开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或者,说灵异的情况,人凭空消失,而口中被称为“时之螶”的神秘生物,不见实体,无形无踪,最可怕的,莫过于看不见的危险、无法预测的威胁。
也许它无处不在,他们也终被拿到闪光吞噬......不寒而栗。
重锤击在桌上的响声打破了沉寂。李凌的拳头捏得很紧,他是在座中最懊悔的人。

如果两小时前、或者更早前,自己醒着的话,就能立刻察觉异常。
如果在那之前,好好训斥莫德,而不听之任之的话——他可是总司令,一军之主,这点适当的威严是必须的。
但他还算是总司令吗?正如超空间航行时,瓦尔基里所说,情绪失控,他已失格。
想来,现在导致的恶果,也必定是自己的懈怠导致。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良久,李凌只下达了一个命令:所有科研船及护航战舰,立刻无条件返回星环。
“可是,总司令......关于风间浩二的失踪搜索......”有人急切地提出疑问。
不过,话至一半,便被柏特莱姆抬手拦住。“服从命令吧。”柏特莱姆道,“毫无疑问,风间浩二凭空消失了。这件事情太过怪异,我们无法找到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稳定军心。”

末了,柏特莱姆觉得稍显不妥,补充:“我们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无能为力,我们需要避免无意义的牺牲。”
很快,实验场拆解完毕,作为实验加速设备的“光矛”也被复原,随着“逐日号”一同带回星环。
接下来的十余天里,在外的十二艘科研船陆续返回。每一艘科研船靠岸,其上的研究员便被拉到隔离间进行全面检查,尽管这都是无用工作,他们只能以此慰藉心神——只是图个心安理得罢了。
涉及人员失踪的“育天堂号”,及其运输船“天堂鸟”,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同时,“卡冈图亚视界信号事件”成为了研究员们的重点探索方向。但是,他们的研究,仅限于调查“育天堂号”与“天堂鸟”收到的信号参数,至于提议重新前往实地考察,在李凌的施压下,无人敢提——就算是最“无法无天”的莫德,也不例外。

10月末,当最后一艘科研船顺利抵达“天穹”的港口后,总司令部下达了第二个命令:将卡冈图亚恒星系列为禁航区,禁止所有飞船私自进入卡冈图亚恒星系;在距其12.4光年的柏拉恒星系,建造无人探测器站点,监视卡冈图亚。
此时,按照地球里,立冬降至了。“天穹”上的自然气候,似乎特地被调节成与家乡相仿,苍蓝的六型叶随风飘落,枝头却露出夕红的芽——这种植物被加狄安命名为双面树,秋天是富有棱角的苍蓝叶,而到了冬季,则换成细长的橘红叶,三秋之靛,冬景之红。
李凌想起了寒冬正盛的梅花,只不过,梅花绽于一二月,而如今,仍是十一月。
也许,有她在,自己便不会落得如此,手足无措。

她,总是明察秋毫,一语道破。
她,总是睿智、深沉,像那恬静月亮。那双明眸,总能看清,比星辰更深邃的,光。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