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三(等闲变却故人心)3

没有留言……我便也懈了……
姐妹们莫怪。
但更还是要更的,不然你们大约以为我鸽了……
蛋定,我一直在的。
只是……唉……随缘吧~
【周子舒篇】1
“这回你满意了吧?”我无奈地将一盏清茶递过去,看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不禁摇头,“温温,喝茶是要品的。”
他苦着脸,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眼瞳清澈得像一只在林间探头探脑的小鹿,状甚无辜地从长长的睫羽下偷偷窥着我:“夫君,就让我再喝一壶酒行不行?……要不,就一杯?”
“不行。”我抬手招来小二,让他送几碟新鲜可口的小食和点心上来,“这还未过巳时,你已经喝了两壶,夫人,你是打算做一只醉鬼么?”

“我哪里醉了?那两壶酒你起码喝了大半!”他振振有辞。
我自然知道他没醉。他一张脸仍然带着大病初愈的冷白,即使喝了酒,面颊上也没半分血色,正午的阳光隔着窗纸透进来,给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暖暖的金棕色,而他的肤色却更显出一种冰晶雪沫般的剔透和清寒。我垂眸将一碟兰花豆推给他,没有再给他倒茶:“尝尝这个,醉仙楼的兰花豆据传是先跟牛肉一起卤制,然后再过油炸出来的。还有这个红豆酥饼,馅料里加的是真正的枣花蜜,能吃出枣花的香气。茶不喝也罢,喝多了也伤胃。酒是不能再喝了。要喝可以,至少要等到晚饭时候。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有数么?”
他拈起一粒兰花豆瞪了半天,扔进口中,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伸手便去摸第二颗:“我也没有想再喝啊……我本来以为下午可以带上成岭,我们一家一起去逛逛的。成岭一直说想去悦樊楼……”

“那又是谁一杯酒把孩子灌得彻底醉倒,让他现下只能躺在楼上的客房里睡觉的?”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什么成岭想去悦樊楼,我看真正想去的,是他这个当人家爹的才对。
“我也没有想到只半杯酒他就能睡倒过去,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他扁扁嘴,下唇圆嘟嘟的,有种孩子似的天真的沮丧。
“他才十四岁,还未成年,也就你这为老不尊的爹才会诳孩子喝酒。结果自己一顿饭吃了个兵荒马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再瞪他一眼:“兰花豆再好吃也莫要囫囵吞枣的,嚼烂了再咽,吃慢一点儿,免得到了夜里又要胃疼。”
他冲着我傻笑一下,两手捧着一枚红豆酥饼吃得头都不抬,只两口,便将茶杯口大小的一块酥饼吃剩下一个细细弯弯的月牙儿。

醉仙楼的红豆酥饼果然贵。大街上的红豆酥饼五个铜子儿一个,他家的红豆酥饼却要卖到两钱银子一碟,一碟才只两枚。但贵确实有贵的道理。一口下去,薄如蝉翼的层层酥皮随着齿列的切割松松散开,簌簌落在舌尖,如雪花般迅速融化,只剩一层油脂充分浸润的酥香,将红豆馅料微沙却甘美的口感衬托得更加分明。只是真的太甜了些,大约是这岳阳城的枣花蜜着实便宜,又或者是要对得起这一钱银子的高价,厨子是真肯下本钱。我将咬去一角的酥饼放回面前的小碟子里,喝一口茶,漱去口中的甜腻。
“夫君,你怎可如此浪费?!”温温不赞同地盯着我……当然,其实是盯着我面前放下的那大半块酥饼。
我微微抿唇——我这个夫君大约是做得不够称职,不然怎会成亲三年了,才知道自己的夫人居然是个嗜甜的小怪兽。三年了,他知道我喜欢喝莲藕排骨汤胜过喝鱼汤,喜欢吃刚刚断生的面用葱油干拌胜过吃汤面,喜欢吃蒸得软硬适中的米饭胜过吃煮出来的,喜欢喝咸豆浆时加一点点红油胜过放糖……他食量不大,陪我用膳时总是细嚼慢咽,等我吃饱便放下碗,我只以为这是他自小养成的规矩,却在半个月前才发现,他吃到自己喜欢的甜食时,居然也能馋得管不住嘴。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规矩仪态,只是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特意准备过他自己爱吃的食物。我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三年了,他跟着我,也不是不委屈的。我将面前的小碟子向他推过去,一边道:“你若不在意就吃了吧。今天可只能再吃这点,毕竟是甜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

他脸上一喜,生怕我反悔似的,伸手捏起酥饼,小心地放入口中,一口咬下去,两腮鼓鼓地咀嚼着,甚是满足。
“等你吃完,我们可以先去悦樊楼逛一逛,等回头有空了,再带成岭一同去。”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没有原则。明明是他自己恶作剧把孩子灌醉,将原本安排好的行程全部打乱,我却还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
他咽下最后一口酥饼,眼睛亮亮地看我:“成岭怎么办?”
“我看,他有的睡了,”我戏谑地笑看他,“拜温温你那一杯乌程酒所赐,他大约……得睡到天黑。他这么大了,我们倒也不必守着看他睡觉,偷偷溜出去一个下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说好了全家一起去的……”他犹豫着,转头看向窗外,似乎隔着那糊得严严实实的雪白窗纸都能看见街上鳞次栉比的屋宇和重楼叠瓦之后高耸的悦樊楼。许久,他才慢慢道,“再说,等成岭醒了,咱们还得赶回别庄,孩子的早课今天已经耽误了,不能再耽误了晚课。”

也行吧……反正他不觉得遗憾就行。好在悦樊楼不会跑,迟去一天也没甚所谓。他对成岭倒真是用心,样样处处都为他想得透彻。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作弄孩子,他只是想让那孩子打消在他面前的拘谨。孩子醉倒,最担心的,怕还是他自己。呵……只希望他的良苦用心……不会付诸东流……
我无可无不可地给自己斟一杯茶,慢慢喝着,一边端起那碟兰花豆,倒一半在自己碟中,才放回他面前。
他震惊地瞪圆眼睛看我,满眼的谴责和震惊。
我微笑举杯示意:“豆子也不消化,你不能多吃。”
小二一溜小跑将我早前点的一碗山药红枣粥送上来。我摸摸碗壁,粥是新熬的,却连粥带碗刚刚用井水湃过盏茶光景。粥稠厚适中,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碗壁却犹带着晶莹的水珠,有一丝沁人的凉意。我将托盘里一小盏金黄的桂花蜜慢慢倒入粥里,用调羹搅了几下,端给他。

他欢天喜地地舀一口咽下,一边口齿不清地向我抱怨道:“不够甜……”
我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地道:“已经很甜了,我特意跟厨下要了一盏蜜,惯例都只上半盏的。你这碗粥连枣子都比别人多用了一倍。”
他倒也不挑剔,认真地喝粥,喝得眉眼弯弯。阳光金灿灿暖融融的,即使隔着窗纸,却也不容忽视。他在阳光中坐了这么久,面上一抹浅浅的血色,终于自雪白的皮肤里蒸出来,原本浅淡的唇色也因粥的温热染上了微深的红润。他本就华美的容颜便倏地生动起来。
午后的艳阳中,我默默地侧头看向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窗纸,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炫目的光影里轻飘飘地飞舞盘旋。看得久了,我便觉得自己也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由内至外地热起来,像是一块被渐渐晒得融开的坚冰。大约是饭点儿已经过去了,酒楼中的客人渐渐散去,人声渐静,两个小二守着柜台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大约岁月静好,便是眼前的模样。

一阵杂沓却轻快的脚步声却令我猝然惊醒。来人虽然未加掩饰,却赫然是有功夫的,且武功不弱。一个店小二已经忙不迭地迎过去,接着是年轻男子低低的语声,和女孩子清脆的笑声,短而轻,却银铃一般地娇俏。楼梯在小二来回的跑动中轻轻地响了起来,嘎吱嘎吱地不容人忽视。我低头放下手中空了的茶盏,再看看认真喝粥的温温,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对于我和他来说,岁月静好,哪怕只是片刻,大约都只是一场奢望。
“来来来,喝!”楼上那一对食客大约就在紧邻廊间的雅座上落座,年轻男子虽然热情,但教养颇佳,语气温和,声音很低,听得不甚分明,倒是刚刚那女孩子虽然声音娇脆,却很是响亮,完全没有身处公众场合的自觉,语气也极豪迈,很有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味道,且那语声……总让我有一种在哪里听过的错觉。

我不由抬头,向楼上望去——
二楼回廊的栏杆不过半人来高,露出一张虽然长久未曾相见,却并不陌生的甜美笑脸,一抹俏生生的浅紫色倩影,犹如春日枝头的一枝丁香般娇小雅致,可言行举止却是与长相截然相反的四海、甚至是豪放。
我若有所思地慢慢捻动着手里的茶杯,道:“好久没看到阿湘了吧?”
“啊?”温温刚刚将趁我不备从我面前碟子里偷的一颗兰花豆放入口中,心满意足地咀嚼着。他莫名其妙地抬头顺着我的视线向楼上看去,立时愣住了,连嘴里咀嚼的动作都窒住了。
那女孩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被酒辣得嘶哈地一声。她用力将杯子往桌面上一扣,大喇喇地拍拍胸口:“我叫顾湘,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我们再喝一杯!”她又倒满一杯酒,双手捧起来,笑颜如花。

坐在对面的蓝衣少年原本还斯文守礼,此刻大约也被顾湘的豪气感染了,声音放开了,态度也透着三分亲近,笑逐颜开地道:“来,喝!”
“哟,咱家白菜……被猪拱了呀!”我微微摇头。虽然三年不曾见面,这个阿湘倒是一如既往地不讲规矩,言行也没大没小。她与温温虽然号称主仆,却根本没有什么做丫鬟的自觉。恐怕温温也从未拿她当伺候人的下人看待过。群鬼册上倒是没有与她相近的记载,但被鬼主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的,又岂能是什么无名之辈?我见过她出手,鞭如游龙,武功甚佳,等闲江湖人等也难与匹敌。三年前,我与温温成亲,曾去临安府甜水巷拜见过他的寡母。那老妇人虽然年纪未满五十,神智却已经不甚清醒了,家中又人丁稀少,阿湘便被温温留在了临安伺候老人,此后虽偶有书信,不曾再见,却不知今日为什么无缘无故到了岳阳,又为何恰巧进了醉仙楼?当然,现在想来,那糊里糊涂的老妇恐怕与温温、甚至与甄家并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是他用来哄我。左右她已经糊涂得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认不出了,活着也不过是留一口气,是生是死、什么时候死,便都已不重要了。

至于阿湘姑娘的这三年,又是否老老实实地守在临安甜水巷,我可就不知道了。
而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又是否知道他邂逅的佳人,其实很可能是一具红粉骷髅呢?说实话,若真论功夫的话,别看他看着下盘扎实气息沉稳,是自小练下的童子功,但真对上阿湘的话,大约连五十招都走不下来。
“……我家的白菜!岂是随便什么猪都能拱的?!”温温已气恼得倒吸一口气,两条眉毛都竖了起来。他一手抓起手边的折扇,三步并作两步转上了楼梯。
“我家”?……呵呵,原来还是要分出你我,而不是咱们家么?我为自己倒一盏茶,默默地旁观这一场主仆喜相逢的戏码。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飘飘兮若流风之飞雪,”那蓝衣小子满口拽文,倒摆出好一副博览群书满腹经纶的架势:“姑娘,您这个‘湘’字委实佳妙啊!”

可惜他吹捧的是不学无术的顾湘姑娘,虽然简单识几个字,却从来不懂文章的好赖。好在这少年虽然文采不行,倒生得好一张清俊的面皮,阿湘姑娘纵然听不懂,肚肠也直,却也知道他说的尽是好话,并不讨厌他,反而只觉得他高深,兴冲冲地笑道:“曹蔚宁,你怎么这么好掉文啊?我知道有一个人,他一定跟你聊得来!”
我一怔:曹蔚宁?这名字倒甚是耳熟?我远远看着他月白色的道袍和似是泛着粼粼波光的质料上乘的湖蓝色氅衣,还有那衣襟领口繁复华美却与领缘同色的绣纹,眉梢微跳,忍不住流出了一丝笑意……
倒是有趣了。
这蓝白配色,看上去平平无奇低调内敛,实则甚是考究的衣饰,但凡有点儿江湖经验的,一看便知道是清风派弟子的统一穿着。现下清风派的二代弟子便都是“蔚”字排行的。而清风派掌门莫怀阳那个老狐狸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是他的亲儿子莫蔚虚,据说资质甚佳,已得其父的真传。二徒弟……似乎就是这个曹蔚宁。莫怀阳和高崇交情莫逆,曹蔚宁到岳阳来,大约是来拜见世叔高盟主,八成也与最近鬼谷肆虐、五湖盟散发群鬼册号召江湖合力诛杀群鬼有关。但看来莫老儿也不怎么诚心,不然不会单派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二徒弟前来岳阳派共襄盛举。只是他如何又与顾湘纠缠到一起,倒很是费人猜疑。

“当真?”正派武林名门之后的曹小弟浑然不知危险将近,一脸惊喜。
阿湘姑娘眉花眼笑,两个小小的笑涡尤其甜美动人:“当然,他也很好吃,也好咬文嚼字!”
“阿湘!”温温才走上几级楼梯,已忍不住沉声喝道。
阿湘眼睛一亮,转头看去,见温温正拾级而上,已喜不自胜地跳起迎到楼梯口,拉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拽到桌前:“快来快来,坐坐坐!”
温温却一抖袍袖,将她的手甩开,也并不坐下,凌厉的目光冷冷地将对面的傻小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彻底。
阿湘却完全没有看出她主子神色不对,自顾自热情介绍道:“这位呢,是清风剑派的曹蔚宁,”她凑近温温的耳边,低声补充,“岳阳派的座上宾哪!”

曹蔚宁却已坐不住了。他慌忙立起,躬身一揖,抬头看看摆出一张铁板面孔的温温,不禁心中忐忑,面上已露出惴惴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顾湘姑娘,这位是……”
“这是我家主人啊!”阿湘满脸骄傲。我将手中捏了好久的杯子缓缓放下,漠然地看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儿趋前一步,状甚亲昵地双手抱着温温的臂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3人夹心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