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昨日·苦难

很多个夜里,我都辗转难眠,又或是从梦中哭喊着惊醒。
从前孤身一人,将房间里的灯开直通明达旦。现在,有了老周。
一开始,他总觉得是我身体虚弱导致的梦魇,执意要带我去国医馆看看老中医。
身体也许能医,可回忆能消除吗?
在婚后的某个深夜里,当我再次痛哭着被老周从噩梦中唤醒时,我决定向他打开心扉。
那些深藏在我心底,难以宣之于口的往事,仿佛得到了救赎般蜂蛹而至。
(2)
人的大脑构造真的很奇妙。
你会忘记昨天早餐吃了哪些美味的早餐,却忘不掉前天夜里那个已经恶心发馊的馒头。
如同我的记忆一样,始终停留在幼年时期。
从拥有记忆力那天开始,我对父亲的印象变深刻的难以想象。
他比母亲足足高了一个头,这得天独厚的天赋用来将母亲伶起,简直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也许是日子久了,他也觉得枯燥乏味,便开始换了花样。
我抱着弟弟坐在母亲的身边,不明白父亲为何又发怒了。
他啪的放下筷子,怒不可遏,随手就将面前母亲刚刚熬好的一锅热粥泼了过去。滚烫的粥,四散喷胶,吓得弟弟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躲了。
但始终太难。
也许是早已见怪不怪,我仍旧无动于衷。只看着母亲,猜测着她今天是不是会又塞给我一封信。
从前我总渴望能收到母亲的信。
可如今,厌烦了。
她说,如果往家里写信父亲就会知道她的地址,不安全。所以,她选择了在离开后杳无音信,希望我能懂事理解。
懂事是什么?
要如何理解?
我抱着弟弟出了门,听着房间里噼里啪啦掀桌子摔碗的声音,安静的蹲在了墙角。
很多年以后,我都瞧不起我自己。
如果当时我能阻止,或者是喊叫……也许,母亲的悲哀不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慢慢的我开始觉得,她说的对。
是我,毁了她的人生。
所以当母亲夜里偷偷离开时,我没有阻止。假装自己睡着了,蹲在被窝里懦弱的连声音都没有。
这一次的战争,让父亲也选择了离开。
做母亲的都不管,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承担?
我仍旧没拦着,甚至心中欢欣鼓舞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回来。
(3)
父母的前后离开,抚养我和弟弟的责任便落到了奶奶的肩上。

她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在父亲离开不久后,就驱赶着我下了地,帮着家里除草插秧。
我的大伯父大伯母是村子里有名尖酸刻薄的人,他们向来不喜欢我的母亲,又怨恨父亲将年迈的奶奶撇下,就给他们照顾,所以将气撒在了我和弟弟的身上。
因为他是奶奶的长子,所以奶奶对大伯父一家都格外偏爱。
我和弟弟两张口吃饭,渐渐的便越发不受待见。
大伯母嫌弃我们,觉得我们吃白饭,常唆使我和弟弟去盗窃一些别人家的水果。如果偷到了她便会高兴的夸奖上两句,如果被抓到了,她会跟着对方一起,将我们狠狠的打一顿。
以此来教育我们,偷窃可耻。
黑夜里,我躲在树上,无处可逃。
只能任由一条条竹竿落在身上,然后跪着道歉。
我软弱。
我知道。
哪怕到如今,依旧无法根治。
饥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天下间最恐怖的睡前故事。
慢慢的,我学会了奔跑。
大伯母不再是我的对手,她和大伯父拿着扁担对我穷追猛打时,再无法赶上我的脚步了。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气喘吁吁的模样,笑了。

填饱肚子饿方式很多,而我选择了偷。
明明我是多么痛恨这样的自己,明明我是多么厌恶这样的手段,可我却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上了这条路。
乡下地方,一年四季不缺粮食。
青瓜,红薯,番茄,玉米……都成了我儿时最美味的食物。
一开始,村子里的人总是找上门要说法,久而久之的他们竟也妥协了。
不知道是他们的宽容,还是我的悲哀。
大伯母见我不去她家蹭饭了,慢慢也放过了我。
我总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可母亲回来的第二天,他们就把消息告诉了父亲。
几天后,父亲连夜赶了回来。
他一身酒气的推开门,问母亲要钱。
那一夜,我害怕的不敢合眼。
母亲抱着我,也只是默默流泪。
我知道她哭了,她演技太差,骗不了我。
我说:妈,你走吧。
她没吭声,答案仿佛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那时,我不怪她。
真的。
(4)
老周从前总问我:你后背上怎么那么多细细长长的痕迹?
我没答,只是眼睛生疼。

那些我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痕。都烙印在了我的骨子里,终年累月隐隐作痛。
母亲最后没走,这一次她选择了留下正面对抗自己的人生。
我高兴的帮着她干了一整天的农活,也不觉得累。
可下午回家,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不由分说拖过母亲便骂,即便我阻止了,也将我狠狠的推了出去。
母亲的反抗,波澜不惊。仿佛是在咆哮的大海中落了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寂静无声后,被吞噬无踪。
父亲暴怒与母亲的反抗,挥手落下。
在母亲下意识伸手挡下的那一刻,模糊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怔住了。
弟弟。被奶奶提前抱走了。
发生了暴力事件,村主任被惊动了,整个十里八村的人全都围上来磕着瓜子看戏。
我拉着母亲的衣角,害怕的连眼泪都不敢流。她低头看我,说:走!妈妈带你一起走!
我似乎忘了了所有的伤痛,忘记了母亲还流着泪,只是疯狂的点头,把她拉的更紧了。
离开!终于要离开了!
我渴望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5)

不管任何时候,人们总是信奉真理。
可没人知道真理到底是什么。
他们习惯了随波逐流,乐于站在道德制高点将自己端在一个不可估量的位置。
仿佛,他们是神!
是这世间万物的主宰。
他们不叫过客,他们叫真理。
村子里的老人在母亲包扎伤口后,开始苦口婆心的传递所谓的真善美。
他们说:宁拆庙不毁一桩姻。
他们又说:家和万事兴!
他们还说:孩子年幼,作为母亲如何狠心?
然后,母亲松开了我的手。
她托着她受伤的手腕,蹲在我身边又是一番苦口婆心:妈妈不能带你走。你还小,正是读书的时候,我不能害了你。何况,还有你弟弟。听妈妈的话,照顾好弟弟,有时间我会回来的。
那天,她没有收拾行李。
只留给我一道毅然决然的背影。
比从前,走的更坚定。
我怨恨母亲,大概就是那天开始的。
大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承诺一些连自己都办不到的诺言?
我那般渴望的希望她带我走,而她却再次松开了我的手。
漫漫长夜里,她从未思念过我吗?

是的。我差点忘了,她不喜欢我啊。
她埋怨我来的不是时候,埋怨我耽误了她的人生,又如何会喜欢我?
到最后,终究是我想太多。
闯祸后,父亲担心村里的人会找来,当天夜里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大伯母背后说母亲的坏话。
男人总是要脸面的,有些事情不管真假都听不得。
我有想过在大伯母的水里倒一瓶敌敌畏,但我放弃了。
日复一日,奶奶对我的厌恶已经到了极致,甚至不让我吃肉了。
多少个夜里我逃离家门,蹲在山后面用来储存红薯的山洞中,惊恐万分的听着夜里那些不安分声音,吓得瑟瑟发抖。
我想死。
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于是我在池塘里泡了一整夜,希望能病死。后来我发烧了,和从前一样他们只觉得我是装病扮可怜,对我无动于衷。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可天还是亮了。
我拿着玻璃片,看着自己手腕的位置,也许这也是一种死法。可玻璃片落下,当渗出一丝鲜血的时候,我却害怕了。
我想起母亲喷溅出来洒落在我眉心的鲜血,那般的灼热血腥,手就松了。

我看着身后坚实的砖头,它们一块又一块的拥抱在一起,变成家。
而我的家呢?
我竟然活的不如一块砖。
我疯狂的用头去撞墙,几次下来疼痛阻止了我。
天黑了,星辰璀璨。
我仰望着星空,想起了母亲。
如果我死了,她会赶回家送我最后一程吗?
没有了我,她应该就解脱了吧。
我想死,可我丧失了勇气。
只能闭着眼睛痛苦的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天亮。
(6)
老周抱着我,哭的比我伤心,仿佛感同身受。
我少有将这些告诉别人,因为我害怕身边的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就好像母亲被坎当年,那些围观的人同样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而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做。
彼时,即便我身边的人知道了又能为我做什么呢?
不过徒增难堪。
打那天后,老周便把我捧在了手心里。
给与了我世间所有的美好。
那些曾经将我困在梦魇里的往事,似乎也惧怕了老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无踪。
那两三年里,老周从不曾离开过我,每一夜他都会守在我的身边。温柔的安抚我,偷偷的将蚊虫消灭。

他总是鲜少一觉到天亮,有时候我下意识惊醒时,他也跟着一跃而起: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别怕,老公在。
我依赖老周,就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开始的。
前两年,老周问我要不要回老家看看,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些伤痛,总要直面,才能治愈。
犹豫中,我答应了。
我想起了我的姨母,她是我母亲的姐姐。
母亲离婚那年,姨母成了我的监护人。
离开的那天,我坐在拖拉机的后面,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渐渐消散,却不知为何哭了。
弟弟坐在我身边,只拉着我的手。
那年他十岁,却不像其他的孩子般活泼好动。他总是很沉默,将所有的心事都藏了起来。
回想起来,我的姨母其实是个不错的人。至少跟着她那一年半载里,我和弟弟从未饿过肚子,缺过衣物。
她除了自己有个女儿外,还同时抚养着我小姨的女儿。算上我和弟弟,家里一共四个孩子,无比热闹。
我是老大。承担的自然多些,但我很乐意。
那年我十二岁,已然到了青春期叛逆的时候,姨母话糙总是喜欢用各种不能入耳的语言骂人,比起在我身上落棍子更让人觉得不能接受。

在许多次的争吵后,她气急败坏的喊我滚。然后,我背着书包趁着暑假离开了家。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勇敢的离开家,寄宿到了同学的家里。
十几年了,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和模样。因为那年,她和她的家人,给我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那蛋糕的美味,我至今难忘。
她问我愿望是什么?
我们躺在楼顶的凉席上看着漫天繁星,好久我才说:希望母亲明天来接我回家。
一个月没有消息了,母亲……应该回家了吧?又或者,她压根不会来找我。
我从来不相信流星许愿,可母亲第二天却真的找到了我。
我欣喜若狂,又不敢见她。
(7)
人真的是非常复杂的生物。
复杂到很多时候连我们自己都看不穿自己的心思。
这一次母亲回来,变了。
也许是我长大了,觉得她变了。
她告诉我和弟弟她找了一个男朋友,对方不介意她离婚带着孩子,希望我和弟弟能开口喊爸爸。
那个男人住的不远,和姨母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脚程。
当天,我和弟弟就被母亲带过去了。
男人的个子很矮小,但是家底不错,在那个年代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可谓是个老板了。母亲总觉得自己嫁给他是委屈了,因为她一直自诩自己很漂亮,而男人黝黑矮小……

她说为了我和弟弟有个家,答应了。
可他们并没有领证。
男人经常不在家,车场在城里来回一趟要找半天。他的母亲有精神障碍,疯疯癫癫的团全靠母亲平时照看着。
那年,我上了初一,男人开始每个礼拜给我零花钱。我没拿,但他总是塞我口袋里,笑眯眯的让我花。
他是个性格很温润的人,对母亲不错,对我和弟弟也不错。所以开口喊了他一声爸爸。
但弟弟始终沉默。
一年后,男人的父亲越发不安分了。
好几次,他都在我睡着后偷偷的亲我脸颊。浓密坚硬的胡须将我惊醒,吓得我瑟瑟发抖。而我,却不敢告诉母亲。
我怕,我会再次毁了她的幸福。
我问母亲,她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还没来得及听母亲的答案,男人的姐姐找上了门,说母亲带着拖油瓶害人,和母亲扭打在了一起。
我知道。我是那个拖油瓶。
弟弟回头看我,两两相忘后,将男人的家砸了一个稀巴烂。
这段婚姻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母亲告诉我,男人接受了家里的安排,怕她不肯走。于是找了一个女人开,当着母亲的面亲亲我我让母亲难堪。

母亲如受奇耻大辱,才有了和男人姐姐打架的由头。
我忽然觉得,走时应该一把火。
这世界的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婚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滋生了很多年。
和男人分手不到一个月,母亲便和现在的继父登记结婚了,最后才告诉我和弟弟。
那天。她问我:可不可以不读书,给弟弟读。女孩子,反正要嫁人的。
我没犹豫,当场答应了。
就当报答她的生育之恩,求个心安。
(8)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老周,会不会还流浪者广州火车站,居无定所。会不会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包泡面吃一天。
哪怕,银行卡里只剩下一百块钱,也仍旧丝毫不慌漫无目的地继续等死。
死亡,我从来就不怕。
我怕的,只是死亡的过程。
离开老家前一天,奶奶托人给我捎了口信,希望我回去看看她。
母亲说,她快死了。
我笑着拍手说恶有恶报,可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
我还是回去看她了。
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奶奶已经苍老的让我认不出来了。

推开门,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她就安静的躺在床上,笑眯眯的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曾经那片被我用来疯狂撞头的墙面已经倒了大半,只用了一根木桩孤独无力的支撑着。冷风灌进屋子里,呼啸而过,生寒的发抖。
我现在门口,一低头就看见了奶奶床下的夜壶。里面的大小便已经溢了出来,却没人清理。
恶臭使我想吐。
我忍了忍大步走过去,才察觉到奶奶的床被凿了一个盆口般大小的洞。她瘫痪不能动,大小便都是通过这个洞解决的。
她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身影佝偻。屋子里有些黑,我摸索着记忆中的灯线,却没有点亮那占被蜘蛛网占据的灯泡。
奶奶说,家里早断电了。
如今。她烧的煤油。
可因为身上没钱了,已经连煤油灯都用不起了。
我那么恨她,可那一刻却忍不住红了眼睛。我问她:那你平时吃什么?
她笑着说:他们愿意送点吃的来就吃,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也活不长了。
我知道,奶奶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大伯父。
奶奶将一辈子的爱和积蓄都给了他们,没想到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吗?
奶奶拉着我的手,哭了:以前都是奶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
可原谅一个人又哪里那么容易?
我看着她悲惨的老年生活,释怀了很多。可没关系三个字没办法说出口。
为什么,对不起一定要对应没关系?
为什么所有错误都能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来化解?
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可奶奶要死了,奄奄一息。我不忍心看着她死在这样一个阴暗肮脏的房子里,只能点头骗我自己,点头说了一句好。
(9)
很多事情我如今已经释怀,但不意味着原谅。释怀,是对自己的宽慰,而不是为了让你得到救赎。
亦如我奶奶。
那次分别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我只听母亲来电话说,她忽然又龙马精神的活过来了。能走路逛街,打牌吃饭,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很高兴她没有死。
可是我又很失望,因为她只用了对不起三个字就换来后半生的心安理得。而我,也许要用一辈子才能淡化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
这对我而言,是不公平的。

可我,当时却没得选。
老周说,心软不是病,是一个人善良的根基。生命,本就不应该计较太多,不管过去的得与失如何,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有办法苟同他的话。
如果过去不重要,那我人生缺失的那一块改如何填补?
夜深人静里,我又想起了弟弟,多方联系后仍旧没有他的消息。
我渴望他恣意洒脱率性而活,又担心他走的太远忘记了回家的路。
原来,
哪怕寥寥尘埃也有道不尽放不下的无尽愁。
那些荒唐的日子无删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