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世》第六章 狐与樱

当神樱树的花，盛放于天地之间，飘游于穹野之中，轻落于苍生之上，守护小镇的平安之神就会降临于人世。神会怜爱他的子民，倾听平安之愿，祓妖除魔，攘平灾厄。千年百世，镇守苍生平安的职责从未改变，即便神已离去，他的信徒也会默默地奉公履职。
献以此生此世之奔行劳苦，惟愿永生永世之平定安康。
······
······
······
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樱花。
平安神社中的神樱树，盛放着醒目而绚丽的金粉色的樱花。适时风起，拂走了樱花，将她们带到了世间的各个角落。凡有樱花飘过之处，皆是生机勃勃，宛然一副太平安康之景。
人们纷纷围在神社的门前，以最诚恳的心愿祈求着神樱树，或求来年风调雨顺，或求他乡的亲友旅途顺利，或求一生平安幸福。神社内的功德箱满满当当，里面的巫女也忙得不可开交，但无论是谁，脸上都挂着幸福而美满的笑容。
神樱树听到了参拜者们的心愿，以最美的方式回应了他们。
山林河川，青空原野，凡有苍生所到处，皆有樱花之祝福。
善良的众生，自会得到神明的庇佑。黎民百姓也好，八百万妖怪也罢，只要是心善之物，都可以获得平安之神的认可，得到樱花的庇佑和祝福。

所谓之：吾行吾心明如镜，岂会心忧鬼敲门。
世人若爱神，神自然也会爱人。
然而，这就需要看看，世人是怎么去定义“神”这个概念和存在了。
毕竟，每一位神，也都是由人去奉为神明，才得以称作为“神明”。
······
······
······
“······游······游世······”
“游世······快醒醒······”
“游世快醒醒啊！”
······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是书爱的吗？
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我睁不开眼睛？
······
“游世！游世！快醒醒啊！”慕容书爱极为迫切的呼喊声唤醒了我，我的意识在她一遍一遍的呼喊声中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然而，我的眼皮却异常沉重，而浑身的剧痛感更是令我的身体无法动弹。我费劲了力气，才好不容易睁开了双眼，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团东西在我的身旁来回晃动着。
哦，我想起来了，我和书爱被小芳推下了悬崖。

书爱，没事儿吗？
“书······书爱······”我张开了充满着血腥味儿的嘴巴，发出了如同蚊蝇般的声音。
“游世！太好了！你还活着！”她高兴地说道。
我不知该如何去回应她这种话，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与此同时，我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了，能看到眼前的蔚蓝青空和朵朵白云。四周围高大的树木都断了树枝，被我压在了身下，看来是在我坠落的时候被我的身体压断了吧。
如果不是这些粗壮的树枝拦了我，恐怕我现在已经醒不过来了吧。
只不过，我现在的状况也离死不远了。
浑身的剧痛和满嘴的血腥味儿告诉我，我的身体恐怕有多处骨折，而且动弹不得。我能感觉身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这样下去迟早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我轻轻地咳了咳，看着已经被吓傻了的慕容书爱，费劲了力气说道：“书爱，你往北边走，去平安神社找胡丽宫司，她会救我们的。”
“游世！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去找胡丽！”她对我说道。
说完，她刚打算抬脚往北边跑，却在刚站起身子的时候愣在了原地。我微微皱了皱眉，看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而后我便听到了一个从我头顶处传来的低吼声。

“怎、怎么会······”慕容书爱往后退了几步。
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是一只老虎。
这座深山少有人迹，多是险路，所以诸如这种野兽是很常见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推荐他们来这里野餐的原因之一。
没想到居然会倒霉到了这种程度，也可能是它闻到了我的血的味道，才被吸引过来了吧。
见慕容书爱吓得浑身发抖，我不禁咬了咬牙，说道：“快······跑啊！”
慕容书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老虎，脸色又变了几分，变得咬牙切齿了起来。忽然间，她看到了我身上带着的一把防身用的小刀，便赶紧俯身下来夺走了我的小刀，利落地拔掉了刀鞘，露出了闪烁着白光的锋芒，恶狠狠地对着老虎。
这家伙！不要命了吗？！
“你······”我想赶紧让她跑，却发现此时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我不会丢下你的，”慕容书爱看了我一眼，“反正我跑了也是死，不跑也是死，我陪你一起，咱们两个还能做个伴儿！”
“别······咳咳！”我咬了咬牙，咳出了一点儿血出来。
老虎的低吼声越来越近，而我也紧张地喘了几口粗气，书爱也努力冷静下来，但肉眼可见的双腿直发抖，掩饰不了她害怕的心理。

“吼！”老虎长啸了一声，震耳欲聋。
慕容书爱紧紧地咬了咬牙，双手紧握着刀把，吼道：“老娘和你TM拼了！”
“别！”我喊道。
老虎再次发出一声长啸，扑进了我的视野之中，直冲慕容书爱袭去，书爱也拿出了破釜沉舟一般的勇气，她娇小的身躯握着耀眼的锋芒，朝猛虎迎面奔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这无疑是送死的行为。
见两者即将碰撞到一起，我却只能躺在地上无能为力。之前为了救书爱，我已经动用了术法秘技，此时我也回天乏术。
即使我此刻手握御神刀，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把猛虎杀掉，而从未学过剑术的书爱，无疑会在猛虎的利爪下丧命。如此一来，我之前救她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尽管如此，小小的书爱还是决定和强敌死拼，用她笨拙的刀法对抗锋利的爪牙。
······对不起，书爱，这次我没能保护住你。
就像你说的那样，即使死了，我们也能做个伴儿。
······谢谢你。
······对不起。
我痛心地闭上了双眼。
······

“嚓——”的一声闷响，像是用锋利的刀剁肉一般。
我睁开了双眼，看到了令人心生寒意的白光，在我的眼前眼花缭乱地闪烁着，像一套熟练的剑舞，将老虎飞扑出去的身躯斩出了一道道血红的口子。
这肯定不会是书爱手中的刀能散发出来的光芒，而更像是······御神刀的刀光。
“啊！！！”书爱一声尖叫，老虎的身躯顿时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大量温热的鲜血从它的伤口如决堤一般迸出，喷了我和书爱一身。
一个红白色的身影闪过，再一个回旋踢将老虎直接踢飞了出去，力气之大，声音之响，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能拥有的怪力。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猛虎顿时断了气，倒在了我的身旁，身体还抽搐个不停。
令人背脊发凉的寒芒被收进了剑鞘，而那个红白色的身影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没受伤吧？”来者正是胡丽。
慕容书爱已经吓得腿软了，不禁身体一瘫跪倒了下去。胡丽将她的御神刀收进了刀鞘，而后赶忙跑到我的身旁，柔声说道：“游世，你挺住，我这就带你回神社！”
此时，我才注意到她没有戴狐狸面具。我仔细看着她的面容，明明长得妩媚妖娆，宛如一位令人折腰的绝世美人，但她的神情却冰冷严肃，宛如一株长满了尖刺的玫瑰。

她的双眼是蓝色的，比青空还清澈空明，一对针尖状的细长瞳孔也和常人不同。黑发如瀑，秋水若神，而她头顶两侧的那一对黑色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也更是令人着迷。
胡丽没有人类的耳朵，我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但我没想到她真的有狐耳。
也就是说，她真的是一位狐仙。
难怪她平时见到外人都会戴着狐狸的笑面，掩藏住自己真实的面容，原来是怕冒犯。
就在我被她的容貌吸引住的时候，她迅速念了一段咒语，将我重伤的身躯轻轻地拖了起来。而后，白色的光芒笼罩住了我的视野，而我的意识也渐渐再度陷入模糊。
“游世，你不会有事的。”
在我再度陷入昏迷前的一刻，我的耳边传来了胡丽这样的一句话。
再之后，我又陷入了黑暗的沉寂之中。
······
“咔咔咔——咔咔——”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宫司大人，游世她······”
“已经没事了，书爱。”
“那我······”
“你也受伤了，我给你疗伤吧，可能会有些疼。然后，我想听听你们发生了什么。”

“······麻烦您了。”
······
当我再度苏醒的时候，我看到胡丽和慕容书爱守护在我的身旁。
她们注意到我醒来了，便赶紧围了上来。慕容书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说道：“啊！游世！你总算醒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但不太想说话。
“你这次受的伤很重，”胡丽说道，“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慕容书爱抿了抿嘴，掉了几滴眼泪，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如果我能再提高一些警惕，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莞尔笑了笑，刚想开口安慰她几句，胡丽便说道：“他们来了，我出去接客人。书爱，你在这里照顾好游世，有什么事情叫我。”说完，胡丽便重新戴上了狐狸的笑面，走出了房间。
书爱目送胡丽离开房间，而后对我说道：“我的爸爸妈妈和小芳他们一家都过来了，你的爸妈很快就赶到了，别担心。”
我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书爱。
过了几分钟，胡丽将一行人接进了主房间。当慕容的父母看到书爱完好无事的时候，不由得喜极而泣，纷纷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书爱。小芳的父母也不停地向慕容的父母鞠躬道歉，然而小芳却是无动于衷，似乎还在想着我们为什么没死。

胡丽默默地站在门口，堵住了出入口，默默地看着屋子里面的人。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大人没看好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小芳的父母不停地向慕容父母鞠躬道歉。
慕容的父亲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家孩子没事，但待会儿游世的父母来了，我们两家人都要向他们道歉。还好游世醒过来了，不然我们都得谢罪了。”
小芳的父亲朝我说道：“我们实在对不起，作为大人没管好孩子们。我们家孩子说，你和书爱失足掉下了悬崖，我们赶紧下去找你们，却只找到了一具老虎的尸体。当时给我们吓的，我们四处跑，四处找，总算找到了这座神社，找到了你们。”
闻言，慕容书爱不禁皱了皱眉，冷声问道：“叔叔，你再说一遍，我们是怎么掉下去的？”
“啊，我们家孩子说，你们是失足······”
“放屁！”慕容书爱怒道，“是你们家孩子，是小芳把我们两个推下去的！扯什么淡！”
书爱这一声怒吼，把房间里的人全都镇住了，这里足足安静了半晌。
胡丽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话。小芳的父亲怒视着她的女儿，冷声问道：“是你干的？”

“怎么可能？！”小芳叫道，“慕容书爱！你别血口喷人！就是你们两个自己掉下去的！”
我不禁抿了抿嘴，尽可能放大声音地说道：“这你还不敢承认？”
“游世！我知道你和慕容书爱是一伙的！你们两个拿不出证据，就别栽桩陷害我！”她叫道。
“安静！”小芳的父亲吼了一声，“游世，书爱，如果是我们家孩子推你们下去的，那你们无论提出什么赔偿，我们家都会接受。但是，如果你们两个是合伙栽桩陷害小芳的，就别怪我们家不领情，也不给面子了。”
慕容的父亲站起身来，对小芳的父亲说道：“书爱是从来不会撒谎的，而且你们家孩子一直都看我们家孩子不顺眼，这个大人都看得出来，请你别护犊子。”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就一口咬定是我们家孩子干的？”小芳的父亲皱眉冷声问道。
两家的父母纷纷站起来对峙，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都给我安静！”胡丽敲了敲门框，大声吼道。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胡丽。胡丽看了看屋里的人，说道：“这里是平安神社，我是神社的宫司，不允许你们在此吵闹，不敬神明。”

见宫司大人发火了，两家人也不得不冷静下来，停止争吵。
“平安之神在上，如果游世和慕容书爱能拿出证据，证明是小芳做的，那我也会有所行动。”胡丽平静地说道。
“我有证据！”慕容书爱喊道。说完，她拿出了受到了一定磨损的录像机，给他们看。
“我录像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相册，翻找证据。
我轻轻地扬起了嘴角，看到小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阴眼则是看到了她神社的红黑气息又变得浓重了几分。与此同时，胡丽也朝我点了点头，看来她也明白了。
慕容书爱很快就调出来了那段录像，将声音开到了最大：
“我挺羡慕你们的，一直都这么要好。”
“小芳，你要干什么？”
“······去死吧！”
“啊！！！”
······
我没看到录像机的内容，但从声音上来听，证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两家人围在了一起，看着录像机里播放的内容。在录像结束播放以后，慕容的父母冷眼看着小芳的父母，而小芳的父母则是看向了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小芳。

“解释一下？”慕容的父亲冷声问道。
小芳的父亲脸色铁青，看向已经被吓得腿抖的小芳，问道：“还说不是你干的？”
“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没想过杀书爱！”小芳慌张地叫道。
“还不承认？！”小芳的父亲怒吼道。
小芳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就跑，却被堵在门口的胡丽撞了个正着。她被胡丽撞到在地上，对所有人说道：“我没想杀书爱！我只是······我只是嫉妒她！我······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推她们下去！”
“你个败家子儿！”小芳的父亲怒道，想上前来揍小芳。
“慢着。”胡丽一个侧身移到了两个人的中间，拦住了小芳的父亲。
“宫司大人，我家的孩子犯错，我有责任，但请你让开。”小芳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道。
胡丽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你现在很生气，但我刚刚也说了，我会有所行动的。接下来，我可能会冒犯一下你家的孩子，请你冷静。”
“什么？”
胡丽没理会愣住的小芳父亲，转身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小芳的后颈，将她单手拎了起来。小芳被吓得连忙挣扎，而胡丽也快刀斩乱麻地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哭喊中的小芳的脸，而后她的双手发出耀眼的紫光，像是在拔出什么东西一样。

小芳的父母见到此景，不禁纷纷跪了下去，说道：“宫、宫司大人！我家孩子有罪，但不至于要被剥夺灵魂啊！宫司大人！请您住手！”
“安静！”胡丽怒道，“别打扰我！”
见小芳的父母一个劲儿地哀求，慕容的父母直接上去拉住了他们。书爱也吓得将脸埋进我的被窝里，但我却很平静地看着胡丽的操作。
胡丽暴喝一声，将一团红黑色的雾气从小芳的身体里扯了出来。霎时间，屋里面都充满不详气息，而小芳也昏了过去，被胡丽放到了我旁边的床上。
屋里的人都傻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胡丽手上的红黑色雾气。过了几秒，那团红黑色的雾气化作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胡丽手里挣扎了起来。
“宫司大人！饶命啊！”那团奇怪的东西一边挣扎着，一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胡丽冷声说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再为非作歹，我就饶不了你了？”
“说过！说过！是小妖没脑子！是小妖错了！求求宫司大人饶命！”它叫道。
“以前你就喜欢借刀杀人，现在你居然都敢对孩子下手了？”胡丽一边说着，一边在手上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饶命啊！宫司大人！饶命！”
“你该死了，蠢东西。”胡丽冷声说了一句，将火焰丢在了它的身上。
“啊！！！”霎时间，那个东西就被火焰烧了个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房间里回荡它的惨叫声，但很快也消失了。
一切又重归于平静。
屋里的人都被刚才那一幕吓傻了。胡丽冷哼一声，拍了拍袖子，说道：“祓妖结束。”
我也长叹了一声，说道：“早知道是妖，我就直接带御神刀了。”
过了半晌，小芳的父亲颤颤巍巍地对胡丽说道：“宫司大人，我家孩子······”
“你家孩子没事儿了，”胡丽说道，“你家孩子嫉妒书爱的优越，各种负面心理再加上机缘巧合就被刚刚的邪祟附身了。现在我已经祓除了妖怪，你家孩子需要回家休息几天，等过了观察期就恢复正常了。”
“谢谢宫司大人！”小芳的父母说道。
胡丽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你们想感谢我的话，以后常来神社参拜我主便可，不需要帮我带什么礼物。至于你们人世的赔偿纠纷，我就不插手了。”
“是！”小芳的父亲说道。

“总算告一段落了。”我苦笑道。
书爱点了点头，说道：“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