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7,8)

这是翎被酒店关禁闭的第二个早上,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太阳照常升起了,他下意识的抓起手机,点开了微信,和预想中的一样,没有红点,再把所有关注的网站全刷了一遍,就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工作人员把早餐送了过来。
“好久没有这么正常的作息了。”他想。
翎用经典滚床连招让自己坐起来,看到从窗户上透过来的阳光,终于从睡眠状态清醒了过来。这大楼的外面是一个很繁华的商业区,在淡淡的雾霾下面翎各种想去的店都好像拿出自己的名牌冲着他晃。
其实隔离区的窗户挺难建的,屋里压抑的气氛和外面的热闹引起了一个矛盾:他们当然不能直接放弃采光,放弃所有透气的地方——那就跟监狱真的没有区别了。但如果把外面的世界透出来,又是另外一种残忍。
“从这里出去做些什么吧。”翎对自己说,又发现自己好像对那些盼来盼去的事情失去了兴趣。
“没用的,不干那些又死不了。”
生活注定是单调的,因此他才羡慕那些有朋友的人。
他想起立风,想起他那一幅挂在脸上的灿烂的皮,想起他追求热闹和跳出常规的背后本质上的孤独。说他是1,但他属于那种要么闭嘴,要么说一串的类型的,你很难从他气质里的漫不经心中分辨真假,更何况,他几乎不跟人表达自己的喜怒。

“交事不交情,交情不教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了解我的。”
“我更多的是凭直觉吧…”
“哈哈,那不更好吗,至少你没有‘心理学家’那么刻意了。”
“我不可能~我哪敢随便就一口咬定你在想什么啊,错了多尴尬。”
翎只是一个表情包带过了。这是常态。其实他们彼此也不在乎这种行为,“交情不交心”嘛,繁琐的问题没必要纠结太久。只是他每次亲眼看到立风笑起来时深邃中带着温柔的眸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说对了,还是立风在宠着他。
“有一点我还是对自己挺满意的。”还好他说过。
“你看到的我,在其他地方也就是这么个人了。这代表着我没有捏造出一个新的自己特意去陪你,我只是把日常捋起来,再全部扣到你的头上,然后你就能立体的感受到我这个人的一切。我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翎也蛮享受的。
他在上一次从老家飞走前,掏出了立风送给他的玩偶,用老家的红色绳子在它的十个手指之间绑上了,这五条线,被他称为愿望线。其中有三条关于立风,一条关于工作,一条关于中学同学。一个疫情迫使他拆开了四条,而仅剩的一条,则是他最后的希望——

之所以不剪断不是因为已经实现了,而是太难。这很不真实,很飘渺虚无,但遥远的饼往往不会让人害怕,而是把幻想寄托下去。
“我要重新和立风在一起。”
这是他向世界关闭的心灵里藏着的东西。
“我们是知己。如果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那么除了我后悔了,就是我爱你。”
“而你,早就是最后的一道防线了,何谈后悔?”
如果没遇见立风,他们自然永远不会分开,但如果不相遇,翎在有没有意义与赚多少亏多少的命题早就不成立了。
他该给立风打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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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好。”绒绒对阿华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敲响阿华的门。
他是她的偶像。
当然,那是她得知他的邻居阿华是明星以后自己查的。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对这个人沦陷了。但是她又很幸运,一个人待寂寞了就去阿华家坐一坐。虽然他也不习惯照顾客人,整个家里连个舒服的可以坐人的地方都没有,上网学料理也频频翻车,但他对待邻居真的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户主,没有任何的架子。这让绒绒很不适应。

“他这么善良的人,换任何人来这里他都会这么对待的吧。”她在心里默默的想。事实可能也真是如此。阿华当然没有义务给一个陌生人打伞,只是同样处于孤独之中的绒绒让他有了一丝羡慕的感觉:他是不会在跟邻居说过几句话之后就特意去敲邻居家的门的,他愿意善待所有找上来的人,但不会去主动的寻求帮助。毕竟他见过太多对他并不友善的人了,从小就这样,长大入圈后这样的热更是成百倍万倍的增长。所以他习惯了自立,习惯了遇到困难自己闷着自己决断——哪怕已经到了非黑即白的份上。
他真的很满足,原来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女孩真的会一眼看出他的悲喜,会问他“你还好吗?”会说“以后我多过来陪你吧,正好我也自己住。”会对他的音乐无条件信任和爱护……
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但却是他最想要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电视旁,看着阿华自己的演唱会,以及其他人的演唱会。阿华开了瓶酒,就跟绒绒如实讲述了他对演唱会“伟大”的策划,俗称画饼。
“怎么样。?厉害吧。。”他得意洋洋的问,和小孩子问大人的语气一模一样。
“嗯嗯,厉害厉害,就是说,额,咱这个消费啊……有点刷新我的三观,嗯。”

绒绒看着阿华记下来的各种硬件设施,场地,特效,烟花……
这就是有钱人的层次啊。
“但是票价不涨你真的不会亏吗?”绒绒严肃下来问。
“演唱会主要就是为了让大家听的开心嘛。关键是我也要唱得开心,连ktv都得一百起步呢,弄一个容纳几万人的ktv包房这个价不也正常嘛。主要是我也真的太想粉丝了。真的很想。”他正盯着电视里的万人体育场,正在播放粉丝的大合唱,全场没有闹眼睛的灯牌,只有点控应援棒全部被调成了橙黄色,发着暗淡的光,像是一根根寂寞的烟头,聚在一起组成了它们的宇宙。
“你为什么这么想念演唱会呢?”绒绒歪着脑袋问阿华;
“因为,我喜欢那种被光包围的感觉。其实在那个台子里,就算我的衣服再花哨,观众也没法从上面一下看见我。因为光线实在太闪了。同样,站在台上的我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能看见脚底下的地板,干冰,和下面一个个点光源连在一起。其实我对那种场景特别害怕,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在我心里。”
“而且你们就算到了现场也看不见我的那个视角。”他补充。
“这真的很美,你要知道,那些看不清的光,把黑暗中仿佛失了明的你包围了起来,你不知道谁是谁,但这样不是更美好更浪漫吗?不限于某个角落,而是整片星空,都在一曲过后与你共悲喜。”

“我心甘情愿的融化在这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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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相信,无论如何,你总会拥有美好的生活。”
这是立风说的。
“告诉我。我们还会见面吗?”翎问。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在这个世界等着被你需要。等到锦衣而归的那一天,我们一定会相见。”
……
锦衣而归。
翎已经把这四个字琢磨透了。
他太想把藏着的东西全部说给立风听了。
“不能就现在吗?我一直需要你啊。”
“你知道吗?在我被光包围的那一天,如果你还在我的身旁,如果你还是你,我一定会揽你入怀,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一起融化在光里的。”
我疯狂的浪漫像病症一样时不时的发作。
但只要证明那浪漫刻着你的名字,
这一生也再无遗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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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翎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坐着火车在北方出差,这是一次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参与的旅程。六个小时的车程给了他足够多的自由空间,而穿过森林,草原,山脉,湿地和城区的火车在规律下又带着一丝随性。这这是它与地铁最大的区别。

其实火车不适合独立思考。独立思考需要密闭的,没有任何特点的空间,火车的窗外显然不会。
他打开备忘录,想要记录些东西,思路还未诞生的时候,他就瞟到了之前画的饼。
“或许需要音乐。”他对自己说。于是熟练的拿出耳机,解开缠绕的杂乱无章的线,把头靠在窗户上,感受火车的振动——这是它的心跳,也算是他的了。
是一首恢宏的交响乐。
——混沌未开,黑白颠倒。
这是一个童真的,直白的旋律中带着诸多不稳定性的乐章。并不像一段交响乐的结构使得别人都无法摸清它究竟要发展到哪里。
人们总会在看见小孩子的玩耍后幸灾乐祸——幸亏我已经长大了。那时候,征服一座假山好像征服了世界一样;从长廊到鱼池就是两个国度;而随意堆叠起来的乐高积木,则是一座新兴起的工业城市。
在没有是非观念的时候,在我们都不知道做大人有多难多累的时候,看见超级英雄,或是闪闪发光的明星,我们总会跟自己说:“我也会这样。”
这叫做棱角吗,其实也不算。这应该叫无知。
无知所以勇敢。

“我只要不跟别人交流,就永远会是焦点。”
(因为自己脑内的所有角色都是为了那个“我”服务的。)
“我只要不跟别人比赛,永远都是冠军。”
这在现在来看叫逃避。
所以现在的人喜欢逃避,又看不起逃避。
这当然也是现在的人们看见小孩会嘲笑他们幼稚,又在说:“假如我是小孩就好了”的无意义举动的原因。
你其实从未长大,只是为了面子努力的不去做一个小孩而已。
第二乐章:黑白于世俗。
好人跟坏人与他周围的环境是否融洽有着很大的关系。翎是一个多数情况下选择清高的人,那么如果社会样本总数是十人,九人为一个小团体,那他就是坏人。其实规则就是这么简单:这是一个交往陷阱:一些与你无交集的人在你身边,如果你与他们交流,会发现这存在障碍从而放弃交流;如果你起初就放弃交流,则会让他们对你产生猜疑和误解,而你在进行一些必须借助社会力量的任务的时候,这些误解就会在他人身上加深。导致你只能在被排挤的同时硬着头皮求救那些你厌恶的人。
毕竟你总会社交的。人与社会割接就与野蛮无异。

这是一个不协和的,凌乱的乐章:第一乐章中的不稳定因素清晰的爆发了出来,任性的排列组合着。而音符一点点分裂,气氛随之越来越压抑,仿佛由黑白灰组成的世俗在头顶笼上一顶乌云,随着云层的加厚,世界也愈加黑暗。
人们的一些爱情总归来源于M/S倾向。他们会通过怜悯别人,与他们取得心灵上的沟通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举个例子:小王子和他的玫瑰。如果不是害怕玫瑰会死掉,小王子在仰望夜空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着急回去。
你愿意看见或者害怕你爱的人受到伤害,他/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会让你的多巴胺疯狂分泌,会让你产生征服ta,看着ta死心塌地的感谢你的欲望。
谁不愿意一帆风顺,可谁又不爱曲曲折折的故事。
第三乐章,是一个极其和谐美好的颂歌。翎总觉得旋律很熟。弦乐一点点舒展开来,再一点点将全曲推向高潮,竟让他前所未有的感动。
他猜这首作品不是描写爱情的。
但他说这是,这就可以是。
立风,是他对于美好,对于理想的想象的结合体。但他处于这个理论之外。他是欣赏立风的:永远保持清醒,保持行动力,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可以让你觉得他迷离,他遥远,却总在最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给你受宠若惊的感觉。

翎对于自己是否在立风的眼里处于中心地带一直保持深刻的怀疑。毕竟他也无权了解他们不联系的时候对方的生活。
只是他觉得立风使他的生活从残缺向完整多补上了一块;只是他缺的东西被他封闭在了内心世界。包括立风,也被他瞒住了很多次。
这个人就是有些方面天赋异禀,好像生来就比别人高了整整一阶;又充满缺陷,遗憾,不甘,恐惧,后悔……等等从他的身体里掏出许多个小洞的情绪。
而立风本人,就像是许多碎片拼接起来的人。
翎看了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这一长达半小时的思考终于结束了——或是说,他感觉到了困意。
他累了。
眼皮在白色车厢灯的映照下越咪越窄,恍惚他看见前方的人影分成了好几个……
然后那个玻璃后面的人影又出现了。
“语言是误解的根源。”他记得狐狸说过这样一句话。
“但是我好tm想跟这个人说话啊。。”随后翎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又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好奇的看着那个人在深夜扫开一辆自行车,沿着绿茵小路骑行。他在一户人家的窗户上停下了。

然后用和他一样的姿势正在看着窗户里面。
不,后面。
“他能看到我吗??”翎再一次发出了疑问。
火车上有人睡着了,翎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敲着玻璃。
他看到那边的人向玻璃挥了挥手。
电话响了,是立风。
翎又大概想了一下关于他的那些思考,然后接通了。
是视频电话。
“喂?”那熟悉的,撩人的声音再度想起。当然,还有一张帅脸。
“你还在火车上呢啊,几点到站啊。这个点还能找到酒店吗……诶,你玻璃那边是什么?有个人影……”
“等一下!”翎的瞳孔猛然睁开。他顿时忘记了前边的问题。
“你是说,你……能看见?这是其他人都看……”
他的话被第三个人的声音打断了。
“能听见吗?”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磁性的声音。仿佛小米南瓜粥一样让人安心。让人愉快。
但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旁白]:
[世界线,终于对接了。
接下来前面的铺垫都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解答。]
——“你好,我看见你很久了,至少要比你第一次在宾馆还早。”

“对了,我叫阿华。”
tbc……
把我按在在落地玻璃窗前做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