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重生的一些胡思乱想

“我杀了人。警察同志……我杀了，嗝，人……”
面前这个人是来自首的。他喝多了，而且醉的厉害，手上的酒瓶不曾放下来过。他不是酒鬼，哪有酒鬼喝两瓶低度鸡尾酒就醉的。他穿着名贵的西装，造价不菲，不是我能接触到的牌子，可能我这一辈子不吃不喝地工作，没有房贷车贷，一分钱不花地攒着，才能买上那么一件放在衣柜里。我只会在一个时候穿那件衣服，就是在自己的葬礼上。
“有一个男孩……对，一个男孩。我杀了他。他被我推进一个井里，我没听到落水声，也没听到他落地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他当时在井边哭，我嫌他吵闹，就把他推了下去。他肯定是死了，不然他会大声地呼救。”
“哪个位置的井？”跟我搭档的同事草草写了几个字，盯着他逼问。
他灌了口酒，沉默，或者还没编好借口地张了张嘴，说到：“我不知道。”
我朝搭档打个手势，让他不必按照固定的套路审问：“顺着刚刚的继续说。”

“刚刚，刚刚说到井了，对，我把一个男孩推下了井。那个男孩我认识，是个——很小的孩子，是个臭小子。他不那么受欢迎，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要我说，他不必为此烦恼，这世界没有人一直受欢迎。因为压根儿没多少人在乎你。”
“他很胆小，怕鬼和虫子，哦，还有所有没吃过的菜品。不过他掩饰的很好，也从不主动告诉别人。”
“在大家看来他是个乖孩子，但他永远记得自己放下的错误，或许忘了些，可也记得不少。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孩子，他觉得这是种负担和枷锁。他心里有个张三，会趁人不注意时出来透透风。不过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心里有杆秤，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至少大多数时候知道。”
那人连贯地说出一大串，完全没有醉酒的模样。
“那个天真的小子，我杀了他。”
“他叫什么名字？你要是愿意，我建议你一次性把那孩子的所有信息都说出来，这样我们还能少点工作量。”我靠到椅背上，等着他的答案。

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几个字，最后飞快地甩出一个名字：“谢粤豪。”
搭档迅速记下。
“他家在大河村，生日在零二年。”
我示意搭档出去查查这个孩子，顺便查查这个来自首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目光迷离，欲言又止数次，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那个人只是被关了几天就出来了，罪名是报假警。他就叫谢粤豪，零二年出生，初中前曾一直住在大河村，现在那里拆了。
他的底子干干净净，是个成功的企业家，而且他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几岁。他出去时有家人来接，他们以为他失踪了，甚至报了警。
那天是我去放他出来，我趁机跟他聊了几句。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杀了谁？”
他看起来憔悴了些，毕竟他没钱上交给同间房的头头，这些日子没少受欺负。他不肯让家里人送钱过来。
“警官，我没杀人。”他笑了笑，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面。

“少扯，你确实是来自首的，你也确实是杀过人。我干警察二十几年了，你干过什么什么违法的事，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他停住了脚步，等我回头看他：“警官，你干警察这么多年，能看出来我那时撒谎了吗？”
“……我没学过心理学，我不知道。”
“直觉，先生。你不妨相信你的直觉。”
“你没有撒谎，是吗？”
他点点头，然后朝前走去：“过两天，我会来找你的。希望那时候，你能相信，并理解我说的话。”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单独约我去了一家咖啡厅。
他找了个角落，等我坐下后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先生，我是一个重生者。你知道重生吗？”
“你是说网络上那些无聊狗血小说里的那个‘重生’？”
“是的。”
“那我听说过。”
“我是一个重生者。我是在大学毕业后重生的，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毕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我的问题是——你自首时说你杀了人，你到底杀了谁。”
他轻笑着，像在回忆一段痛苦的往事：“我当时说了实话……我杀了我自己。”
“先生，你还记得你小学时的玩伴吗？”
“有那么一两个，现在也有联络。”
“你还记得你初中的同学吗？”
“也有。”
“高中的好友呢？大学的室友呢？”
“……你想说什么？”
他注视着我，目光沧桑：“先生，假如让你的人生重来，从婴儿开始。你还会去选择那些人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世间真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先生，很简单的一个真理。”
“我幼儿园，小学是在故乡读的，初中却独自去了外地住读，高中也在外地，大学也在外地而且跟初中高中不在一个地方。那都不是什么很好的学校，哪怕在当地是相当不错，放眼全省来看却完全不值一提。”

“我遇到过负责的老师，也遇到过完全不负责的酒囊饭袋。我有一个惺惺相惜的好友，也有一个求而不得的目标。我有一段黄金一般又一文不值的青春。”
“我或许，应该会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但是我重生了。”
“我又读了六年的小学，又坐到了考场上决定自己的初中可以去哪里。”
“分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我知道，我也可以有一个辉煌的未来。但我真的入学我目标的学校，我才恍然发现，我丢下了一些东西。”
“我错过了一些人。为了我的未来，我错过了很多人。”
“我不后悔为了遇到他们，而选择没那么光辉的未来。但我不知道我后不后悔，为了光辉的未来，而错过他们。”
我喝口咖啡，好苦。玛德卖这么贵还这么苦，真尼玛花钱找罪受。
“你不是遇到了新的人吗？你根本不亏。”
“你真的这么想吗，警官？”

我无言以对。
“这跟你杀人有什么关系？”
“有啊，警官。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没有任何记录记载过他，他跟死了有什么区别？那曾经的我，已经死了啊。”
我再次无言以对。
“我曾以为，我和重生前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成长了而已。可是我错了，我和上辈子完全是两个人。”他面容上流露出悲伤。
“我曾经喜欢的人，活泼，阳光，帅气，大大方方。哪怕我都忘了她的容貌，我也会时常独自一人时呼唤她的名字。”
“我现在喜欢的人，神秘，优秀，独立自主。我有些怕她，但我也放不下她。”
“我曾经的好友没心没肺，时常会玩闹般争吵，互相嘲讽吐槽，就算没时间见面，我也不会觉得疏远。”
“我现在的朋友彬彬有礼，知道分寸，是个靠得住的人。我不是说他们谁不好，只是我谁也放不下。”
“我有时候能听到曾经的我在哭泣。他说，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是永恒不变的吗？那些交心的朋友，难道不是绝对不能放下的吗？”

“我……杀了他。我杀了那个孩子。”他说这话时却没那么悲伤，就像发现走路时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我真搞不懂那些网文小说里重生的主角是怎么做到的，那样毫无留恋。我挺希望我也能这样。”
“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他们会魔法，说不定有办法能帮你。毕竟无论读心术还是重生都不科学。”
“是吗？我会去看看的。”他喝完咖啡，朝我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去，“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警察同志。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杨梓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