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劳数载(中)

现在的洗衣机既然都这么高级了,那皮质衣物应该可以直接洗吧……
望着眼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烘洗一体大号洗衣机,看完洗衣机上小如米粒的英文说明。斯嘉丽巍巍颤颤地从自己八千三百円的余款里分了四枚500怼进币口,然后把自己的大衣背心衬衫裤子连带靴子一同塞进了滚筒。
平稳旋转的洗衣机卷走了她的紧张,却卷不走她的忧郁。眼下,她已经没有余力对这套湿漉漉的,只有站街小姐才会穿的小一号特雷森校服做评价了。她需要尽早找份人干的差事,保证自己不会缺衣少食,或者至少不用穿这身不知廉耻的校服。
她本来想着自己虽然不能做赏金猎人,但好歹还会点猎魔人的神秘学之类的东西。既然周日宁静的朋友还在,那这个世界就应该是有些魑魅魍魉需要处理的。自己也就能干点除灵之类的简单活计混口饭吃。

但出乎的她意料的是,她看不见那个只有猎魔人能看到的世界了。不止如此,她似乎还失去了猎魔人血脉传承的先人技艺与加护。
还在浴室的时候,她尝试做了一些自己从来没学过,但自然而然就会做的体术动作。
她试了一下之前对付猎人用的格斗技巧,但无不吃瘪。
她试了一下滑铲,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她试了一下自己最喜欢的前扑滚翻,然后直接在浴室里滑了一米有余。独特的刹车原理还令她本就不大的负担雪上加霜。
但她依然不信这个邪。她身子都没擦就出去套上了周日宁静留给她的那套校服,脸都不要的从厕所整备间找了根拖把在手里耍了起来。她将拖把倒拿在手,力图像当初自己用炸弹鱼叉枪试探戈尔曼一样刺出,却始终把握不好刺探的度,不是太深就是太浅。

她的最后一搏,是自己很喜欢的一套转枪动作。效仿美国海军仪仗队,她在手里转起了拖把棍,然后被擦厕所的拖把头糊了一脸。
于是,她就来到了这里。撇掉自己“放眼当下,有乐先享。”的人生信仰,对着旋转的洗衣机滚筒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她倒是可以去做接待侍女之类服务业工作,但她保证不了自己不会对看不顺眼的顾客重拳出击。
那去卖唱?妈妈毕竟就是歌手,而且俱乐部的大家也都说她歌唱地好听。搞不好这个还挺有戏。但她在街上听到的音乐……属实是有些一言难尽,至少她肯定是不会愿意听的。
总不能下工厂吧?和一群澡都没得洗的棚屋穷鬼累死累活地干一年,搞不好赚的没自己单干一天赚得多。

那……不行,来钱快也不行!绝对不行!一提小姐她就想起来弗罗拉莉,敢去卖身子一定不会有好结局。而且一想到要让自己在红灯区见过的各类嫖客对自己动手动脚……
“我自杀算了……”
目光逐渐变得呆滞,感官逐渐只剩下听力还在工作。
听着洗衣机极具韵感的甩干噪音,斯嘉丽在椅子上打起了节拍,唱起了南邦的歌。
一路南行,去赶火车。
背上行囊,不辞而别。
他们说新奥尔良弥漫着黑暗,
但有适合我这样的女人做的事。
我杀了一个又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任由逐渐冰凉的尸体躺在肮脏的泥地上,

扣动扳机,腾出座位,去往新奥尔良……
“……那个……”周日宁静悄悄的从她身后探了出来。“其实……你可以直接留在特雷森做学生的……”
“啊——?”斯嘉丽突然回过头来怪叫一声。“你什么时候在的?”
“……从给洗衣机投币开始……还有,以后要自言自语的话……请小一点声。”
“我自杀算了……”斯嘉丽拖着长腔躺倒在了长椅上。
“别说丧气话……能来上学的话,其实也挺不错的……”
“但我没钱交学费啊。”握着右手中仅剩的六千三百日元,斯嘉丽想起来自己还在纽约时的一些旧事。“而且我已经念完中学了。我再上一遍学也不能考大学啊?”

“……早没有女人就不准考大学的事情了……”周日宁静坐到了斯嘉丽的身旁,将一小听热咖啡贴到了她的手背上。“……而且……特雷森是女校,在体育学校当中也比较特殊……由于是邀请制入学,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特雷森的招生条件还是很宽松的……”
“所以,这个体校特殊在哪?”斯嘉丽接过饮料,坐起身来。
“赛事,仅限于马娘之间的赛跑……同时,还需要接受一些演出方面的训练……其它的……我也不好说……”
“……待会……来学校后面的训练场……”看着像喝药一样捏着鼻子吨吨吨地闷了黑咖啡的斯嘉丽,周日宁静慢慢不紧不慢的打开了自己的那一听。“我会先看一看……你是否有做赛马娘的潜质……”

“但外面不是下雨了么?”
“……真正的勇者,从不挑剔战场……”
但望着转速逐渐降低的滚筒中那些深色的衣物,周日宁静少有的提出了一个疑问:
“……你是不是把大衣和鞋子放进去洗了?”
——————
疼,脸疼。
但比起因把鞋塞进洗衣机而被拧了一圈的脸颊,斯嘉丽痛的更多是心。
青色的衬衫和棕色的裤子都是布制品,牛皮大衣也是鳄鱼皮加固加厚并且特别处理过的,这些都没出问题。
但是她的背心和靴子遭了重。
她的牛皮圆头靴称其量就是硬的有点过分,其实和在河口沼泽蹲人的时候也差不多。
但是她母亲在她十四岁时为她定制的这个棕色鹿皮小背心……

它裂开了……
我超可爱的小背心变形裂开了!
最重要的是,我还没钱去抢救它!
而在焦急检查损伤的当口,斯嘉丽想起了特雷森校服里标配的那双皮鞋。
“所以,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皮革养护剂和填充剂……”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有能进入中央的能力……那我会向鲁泽象征会长举荐你,并保障你正式入籍前的生活……”雨中的周日宁静穿着运动服,正做着热身运动。“但如果你不能……那么在开学之前,你必须自寻出路……当然,在这期间,你可以随时向我提出挑战……”
“我们都是过过命的战友了,别这么绝情嘛……”
“……你我早就两不相欠了……而且,即便我可以包容……特雷森的理事会与学生会也不会包容对中央无礼者……”站直身体,周日宁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金属闹钟。“至于这一次的比赛,就按照我的出道战来……我也会参与的……”

……比赛的事情……
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比赛的场地,是中央特雷森训练场,外圈2000米长的草地赛道。起终点,以内圈栅栏上那个铜色的电子闹钟为标准。两人不严格限制起点,只要大致齐平起跑,能第一个摸到闹钟结束计时即可。
讲完规则,给闹钟设好计时。间隔半米,周日宁静在内,斯嘉丽罗兰兹在外,两人肩并肩的站到了一条线上。
活动筋骨,等待信号。
说实话,今天的马场状况很糟。
周日宁静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训练奔跑过了,她也把握不准现在的状态。虽然她一直很擅长雨天的比赛,但若是重马场……那也必然会是一场吃力的比赛。

斯嘉丽虽然是一个对赛马一无所知的异乡人,但考虑到她在路易斯安那的生活经历……
她肯定不会不擅长泥泞的土地。
这场比赛,绝对不能轻敌。
两人无言而立,骤雨冲刷大地。
在杂乱无章的点滴声中,一个异样的声音撕破了雨水的帷幕。
叮铃铃——
两人弹射起步,但周日宁静略逊于斯嘉丽。
斯嘉丽大步向前,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没有专注于提速,而是致力于与周日宁静持平。她的双耳始终向后获取着宁静的位置,动态调整着自己身位。
无论是向外还是向内超,斯嘉丽始终都挡在她的前面,毫不掩饰的用双脚溅起泥浆,泼向身后。

不愧是能在路易斯安那活下来的女人……手法和直觉都充满了赏金猎人不择手段的风格。不过,她肯定不知道这样做牺牲了什么。
周日宁静在第一直道中逐渐将斯嘉丽引向外道。跟在斯嘉丽身后,周日宁静不必承担提速与维持所需承受的步步渐高的风压。她慢慢的提高速度,将所有需要额外承担的压力全都交给了斯嘉丽,直到第一弯道。
趁斯嘉丽调整重心以免进一步歪向场外的这个机会,周日宁静一举从内侧冲出,沿着弯道的切线,一举甩开了斯嘉丽。
什——!
这个弯道……在这种全力以赴的速度下,好难调整状态——
眼看着周日宁静逐渐甩开自己冲入第二直道,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了斯嘉丽的心头。

操,这样下去不行。
斯嘉丽暂缓脚步重进直道内圈,但此时的自己已然被周日宁静甩开了六马身有余。
必须得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就像小的时候玩枪被妈妈发现以后跑路那样。
我就没见过比妈妈更能跑的人。
我既然小的时候能在田里跑过我妈,那我肯定不会输给眼前这个女人!
这充满压迫力的踏地声……
背后的声音逐渐跟上了周日宁静的步伐,就好像正在爬上她脊背的那种寒意。
她想起了有马纪念时,采取差行策略的小栗帽。踏破大地恐怖的抓地力,每一脚都能掘出深坑的脚踝力量,如同游泳一样灵活的身姿……

在最后直道的那两百米内,芦毛的怪物冲破一切,屹立于巅峰之上……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没有轻敌果然是正确的。
必须在下一个弯道拉大差距,提前决定胜负!
跑步的声音如枪弹般冲破了暴风骤雨。心无旁骛的两人在黑暗的草场上,拼出了足以照亮大地的闪电。
而站在林中观察着两人的黑影,则在两人以三马身之差离开第二弯道之时,悄悄隐去了自己的踪影。
那个标着数字的柱子……还有两百米……
开始力竭的斯嘉丽在周日宁静的身后穷追不舍,逐渐混乱的大脑也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必须要赢!

我不要去搬砖打工,
我要上学,
我要每天睡到自然醒,
不愁吃穿,
还能天天泡妞……
为了那样的生活——我必须要赢!
必须要——
就在她即将能追到周日宁静尾巴的那一刻,
周日宁静再一次提速了。
一马身,三马身,五马身……
是八马身以上的大差。
在这绝对的差距面前,斯嘉丽慢慢停下了脚步。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可恶啊——!!!
不甘的怒吼传遍了马场,甚至一度逼停了骤雨。
长舒一口气,周日宁静来到了躺在地上摆烂的斯嘉丽身旁。

“……站起来……”
“已经结束了。”
“给我站起来!”出乎意料的愤怒震慑住了斯嘉丽。“我明明认可你的实力了……但是你却没有完成这场比赛……你把我们之间比赛当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与斯嘉丽杂乱的呼吸相交织,然后分离。
“明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如果下一次,你依然没有完成比赛……”
那就给我永远滚出特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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