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癸酉本的戏本式写作

癸酉本用了一种古典小说里典型的戏本式写作手法。这个手法是现代人学不来的，也可以证明癸酉本并非现代人手笔。
什么叫戏本式写作？小时候看过戏吧，戏剧是一幕幕一场场的，就好像在一个舞台上演出一样。古代没有电视剧电影，镜头需要和舞台语言完全不是一种表现形式。
现代人之所以续写的红楼梦不像古代小说，是因为现代人从小看的是电影，而电影是有镜头的，可以多角度展现对话场景和人物，所以现代人写东西是跟着主角走的，主角去了哪，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的画面视角是主角，而不是一个空间里的看客。
但是古人没有镜头拍摄技术，他们写小说，更多的是起步于一个空间看客的视角。这个空间是固定的，人是轮换的，这一场里你是主角，下一场里他是主角，就想戏台和话剧一样，一场戏里，一批人走了，下一批人来了。红楼梦里也说过，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是这个感觉。
举个例子，癸酉本里有这么个段落，贾宝玉在园子里遇见了鸳鸯和玉钏，玉钏告诉贾宝玉说贾赦荣升了，你该去庆贺，但贾宝玉不以为意，反而走了。贾宝玉走了以后，鸳鸯和玉钏聊天，鸳鸯和玉钏提到了都对贾府怀有怨恨，看到凤姐来了，就不说话，各自走开了。
这段剧情里，男主贾宝玉并不是主角，主角其实是鸳鸯和玉钏，空间也是相对固定的，就是园子里某一处场景，接下来也没写凤姐到了这个地方看到二人走开是什么反应。现代人会觉得这段很生硬，是因为现代人容易带入镜头视角，但是古人不会，红楼梦也说这是块石头写的故事，石头就相当于读者视角，是观众和看客。如果你把它代入到话剧里，就能理解了，最后舞台上鸳鸯和玉钏一定会说“二奶奶来了，快走”，然后各自走开，但是凤姐不会上台，因为凤姐没有表演内容。

但是现代小说不一样，会以悬念为结尾，结尾不会突然出现另外的角色，如果有，那么这个角色通常是引出伏笔或者下一段剧情的关键。如果癸酉本这段给一个现代作家或者编剧写的话，镜头就会跟着贾宝玉先到园子里，再到鸳鸯和玉钏，最后到王熙凤，王熙凤也肯定会发现鸳鸯和玉钏嘀咕。
另外癸酉本里还有一段，贾政和赵姨娘吵起来，赵姨娘拉着贾环走了，贾政气得叫人要打死母子俩，结果看到二人走远了，就没有再理会。在现代人眼里这段非常好笑，走远了你不会追吗？但是如果你代入到舞台上就能理解了，舞台就那么大，赵姨娘和贾环这个时候已经下台了，这段戏的主角就剩下的贾政，难道贾政还要叫人把母子俩抓回戏台上吗？是不是很违和？
前八十回也有这种写法，只不过相对于癸酉本比较连贯，比如宝钗扑蝶走到滴翠亭这段，宝钗说要去找林黛玉，结果看见贾宝玉进去了，宝钗就没有去，转身走了。这是一段戏。如果在舞台上，下一场就要换场景，显示薛宝钗在扑蝶，正好听到了小红和坠儿在说话。这段戏结束，就再换一个场景。
再举一例，比如薛宝钗过生日，贾母出钱二十两，王熙凤就突然跑出来说了一堆话。这段戏结尾就是贾母十分喜悦，就没了，结束了，接下来就可以写别的了。而现代人写的话，接下来就会写贾母怎么喜悦，怎么准备，怎么偏宠薛宝钗。但原著里贾母为什么喜悦？是因为薛宝钗过生日吗？并不是。贾母是因为王熙凤暗中嘲讽薛家的话才喜悦的。这也是现代人容易误读脑补很多婆媳妯娌关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