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遇的日子」

序： 那年春，母亲收到父亲送给她的一叠精美好看的折纸，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也因此母亲学会了折叠千纸鹤。母亲折的千纸鹤小巧又好看，把颜色各异的千纸鹤挂满了整个房间，各个角落里都有，当然也送给了父亲许多。
母亲姓慕单名一个人字，父亲姓林名叙，母亲慕人天生体弱多病，而且平衡感极差，常常因此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父亲林叙常常也因为母亲把自己弄得全身是伤而责怪母亲，而母亲却只会傻傻的笑笑，然后父亲的气也就消大半了。母亲天生聪颖，但一双手却很笨，父亲不舍得母亲做重活，就一一把事给揽了下来。

母亲小巧可爱惹人喜欢，父亲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父亲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就一直带着母亲这里转转那里玩玩，中国被转遍了，就去国外转，走了好多地方也发生了好多事，可父亲依旧深爱着母亲，直到今天，母亲虽然离开了二十多年，可父亲从未忘记过有关于母亲的一切。
人如花、柔似水（一）
1985年九月初，初中三年级刚刚开学没多久，16岁的母亲遇上了16岁的父亲。母亲是个长得特别白的人，加上打小体质弱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病态，那时候，病态美这个词还没有出现，母亲在当时就是别人口中的“病秧子”，暗地里被叫做“扫把星”，母亲觉得委屈就向姥姥姥爷哭诉，姥姥心疼的也哭了，姥爷不吭声，就一个劲的给院子里养的花浇水。可是，人言可畏，不管母亲怎么向姥姥姥爷哭闹，可依旧管不住别人爱说闲话的嘴。母亲哭了两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也许是不在意了。

母亲年幼不懂得人情世故，别人说她“病秧子”亦或是“扫把星”，她能做的便是向自己的爸爸妈妈诉说自己的委屈，在当时，泪水便是委屈最好衬托。
母亲是个性格柔弱的女孩子，长得小巧，若不是拖着一副病态之躯，那也是非常惹人喜欢的。
母亲就读于第四中学，初中三年级刚刚开学没多久，就被当时身为纨绔子弟的父亲林叙给欺负了，母亲当时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样子让父亲心慌不已。
父亲出生于资本主义家庭，便在很早很早的时候，父亲的家里就雇有洗衣做饭的保姆，每天上学放学别人是走路，而父亲是坐车。父亲嫌坐车上下学不痛快，便骑着家里的凤凰牌脚踏车搭上几个狐朋狗友上学去。

父亲在四中很有名气，母亲也有听说过，只不过是没见过。在学校里父亲是出了名的“捣蛋鬼”，谁搭上谁倒霉，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便将这样的坏习惯带上了学校，平时喜欢带上三个四个小伙伴到处溜达，其实也不是溜达，就是想找麻烦，看见有不顺眼的就寻思着找茬。
母亲从学校回家的这段路上要经过一段人迹稀少的小胡同，胡同口有卖糖葫芦的，还有卖糖人的，一串糖葫芦五分钱，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三分钱。于是母亲挑了一个孙悟空形象的糖人攥在手里。母亲不吃，一边看着，一边傻嘻嘻的笑着，可母亲走着走着“扑通”一声，手中的糖人应声而落，母亲的脸唰的就变了，看着落在地上摔得稀碎的糖人，母亲的眼睛里汪满了泪水。

父亲说“呦，妞儿，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这是道上规矩，懂不！”
母亲不说话，眼中含泪低着头望着地上稀碎的糖人。
父亲不明所以，伸出手端起母亲的脸颊。母亲傻傻的望着父亲，那汪满泪的眼睛红红的，滚烫的泪水也滑了出来。
“这不那扫把星吗？！”这时，父亲身边的人惊呼道。
一听这话，母亲再也忍不住了，眼中的泪犹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母亲紧紧咬着牙关，不想哭出声，“吱吱”的抽泣声时不时的从嗓子眼传出来。

一旁的人一个个的看着母亲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父亲慢慢的放下拖起母亲脸颊的手，父亲一声不吭的擦拭着母亲脸上的泪。母亲有点吃惊，止住了哭声，怔怔的望着正替她擦拭泪水的父亲。
父亲打发走边上的几人，拉起母亲的小手走出小胡同，母亲没来得及反应，只得呆呆的跟着父亲走。
走出小胡同，父亲便说“那条小巷子不安全，以后就不要从那儿走了，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叫林叙，也是四中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母亲愣了一下，声音很小的说“我叫慕人！”
“慕人，慕人！”父亲细细的咀嚼着母亲的名字，觉得母亲的名字就像是母亲的人一样，温柔可人，惹人怜爱。
母亲觉得害羞了，下意识的紧了紧父亲拉着的小手。一路上二人没有过多的话语交集，只是母亲一直偷偷的盯着父亲看。
人如花、柔似水（二） 母亲喜欢花草的习惯源于姥爷，姥爷爱花爱茶，夸张的可以把辛辛苦苦赚的一个月的工资全部用在养花喝茶上面，一年四季，小院子里香气不断。

母亲虽爱花，却不像姥爷那般痴迷，有事没事的时候也就喜欢给花草浇水、修剪。父亲得知母亲有爱花的喜好，就高价买回来了一盆君子兰送给母亲，母亲高高兴兴的给父亲送的那盆君子兰细心的照料，自己更是乐此不疲。
母亲娇小、纤弱、平衡感差，父亲不得不每次出门都要牵着母亲的小手或者是背着母亲，母亲害羞，每当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别人的面前，母亲每每都羞红了那张苍白的小脸，低着头或是趴在父亲的背上。
父亲出身比母亲差一点，且生性顽劣，刚认识母亲那会，经常欺负母亲，可母亲从不生气，就只会傻傻的笑。

未遇见父亲之前，母亲不是个爱哭的女生，遇见父亲之后，母亲仿佛变成个泪人，也因此，父亲经常给母亲擦拭眼角边的泪水。
夏天过去是秋天，秋天北方的天气异常干燥，母亲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父亲虽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可父亲就是没想过母亲有一天会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他的身边。
父亲说：他不后悔遇见母亲，更不后悔与母亲相爱相守，母亲虽然离开了，但在心里，母亲一直在！
父亲曾亲口说母亲是个不适合做妻子的女人，但母亲却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

母亲不知道生气，更确切的说是不懂得生气。母亲年幼时，身单力薄，经常受到同龄的男孩子欺负，可母亲从不知道生气，母亲更愿意表现出来的是哭泣，母亲的泪水是永远流不完的，在母亲仅有的二十五年间，母亲也许是流着泪过来的，遇见父亲后尤为厉害。
人如花、柔似水（三） 父亲的改变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母亲，父亲喜欢惹是生非、嬉戏玩闹，有事没事搭上几个小伙伴去找茬。没遇见母亲之前，父亲很是嚣张跋扈，遇见母亲之后，父亲也温柔了起来。

母亲喜欢父亲是在看见父亲第一眼的时候，父亲的个子较高，长着一副略带痞气而又阳光的脸。母亲小巧玲珑，苍白的脸上总是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温柔如水。
母亲需要被照顾，从出生到长大，没有一天不需要。十六岁之前照顾母亲的人是姥姥姥爷，十六岁之后照顾母亲的人是父亲林叙。
母亲爱花的喜好源于姥爷，母亲喜酒的爱好源于父亲。父亲家里好酒很多，还有那个时候很少见的法国红酒。母亲看着高脚杯中颜色鲜艳的“水”时，忍不住用手指蘸了点，放在嘴里舔了舔。那酒香犹如自己家院子里的花香般惹人神往。母亲蘸了几口，苍白的小脸上泛出丝丝红晕，父亲看见时，母亲早已眼神迷离，一头栽进父亲的怀里，从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母亲喜酒如爱花，虽喜欢却从不贪杯，自第一次醉酒倒在父亲的怀里后，母亲再也没有喝醉过。这一点很大程度上要谢谢父亲，父亲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但馋酒的母亲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每次喝到小半杯时都被父亲给撞见了，原本就红红的小脸上又被蒙上一层羞色，模样可爱又惹人喜欢，父亲即便是想生气，可看见母亲手足无措的样子便再也狠不下心来，只得装模作样的拿走母亲的酒杯，然后母亲可怜巴巴的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酒杯，眼里汪满了泪水。

每个星期的周三与周日，母亲都很开心，因为父亲会主动给母亲倒一小杯法国红酒，母亲舍不得一口气喝完，就用筷子一点一点蘸着吃，或者用勺子勺一小勺，虽不能尽兴，但母亲很是满足了。
母亲温柔似水，为人保守，不是母亲古板木讷，只是没遇见对的人而已，对于父亲来说母亲是个知道主动的人，因为喜欢，所以主动。
在那个时候，亲吻对于每一个如含苞待放的女生来说都是难以启齿的，可是母亲却与她们不同，母亲喜欢父亲，母亲觉得付出或者是主动点没什么，不为别的，单纯的只是因为喜欢。

母亲羞红了那张苍白的小脸，趁着父亲不注意的时候，一口亲在父亲的脸上，但严格来说，母亲那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亲吻，而是实实在在的咬。父亲吃痛，而母亲却是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的站在父亲的身后，一脸的歉意。
人如花、柔似水（四） 母亲爱哭，却不会生气，就像父亲喜欢责怪母亲却从来不实际行动，他（她）们就像是一对步入暮年的老夫妻，不管表现是有多么的不在乎，可心里面都在为对方的一举一动担心着，这份责任是父亲永远无法对母亲说出来的，即便是在母亲离开这世界的那一刻！

夏日的午后，骄阳似火，整个世界像一块被烘烤的面包，彼此煎熬着。
母亲蜷缩成一团窝在父亲的怀里，而父亲则躺在太阳伞下的藤椅上。母亲昏昏欲睡的样子逗笑了父亲。
“慕人，困了就睡会，到点了我喊你起床！”父亲这样说着，可母亲只是伸出爪子挠了挠父亲的头。
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这种状态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能睡得着，可母亲不想睡，她心里想着“多看一秒是一秒，多看一天是一天。”母亲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就好像母亲从没有惧怕过死亡，可不同的是“母亲不怕死，父亲怕！”

父亲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一个粘人的孩子是需要时间的，这段时间里，母亲的柔软愈发的严重，好像没有一刻不是躺在父亲怀里度过的。
那时候父亲隐隐感觉母亲越来越爱睡觉了，父亲的心里时时刻刻都是勒紧的，那种窒息的感觉萦绕在父亲的心头，可父亲从不说，就像父亲从不对母亲说“我爱你或是我喜欢你。”
又是一年，这一年是母亲和父亲周游世界的日子，可他（她）们见的人全部都穿着白衣服。每次当父亲领着母亲走进一个房间的时候，母亲就喜欢推搡着父亲，让父亲在门外等着。

父亲等着等着，眼里的泪水就“呼呼”的往下流，从那开始，父亲就落下了头疼的病。
母亲每次都是笑着走进房间的，同样的，她每次都是笑着走出来的，父亲看着母亲笑的那么开心，头疼的更是厉害，可父亲为了配合母亲也微微勾起嘴角，父亲的笑容很暖人，尤其是暖和了母亲的心。
日子越过越久，可母亲的身体再也经不起折腾，有一次，母亲哭了，母亲哀求父亲“林叙，我不想再出门了，让我安安静静的待在你身边好吗！”

父亲什么也没说一把把母亲抱在怀里，直到母亲哭累了，父亲才抱着母亲回房，依偎着母亲躺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母亲，不曾放过一丝细节。
人如花、柔似水（五） 一九九零年九月末，那天，整个世界才刚刚褪去酷暑的折磨，父亲对母亲说“慕人，这九月过了，我们结婚吧。”
母亲愣在当场，才一会，母亲“呜咽，呜咽”的哭了起来，一声不吭的回了姥爷家，当然了，父亲并没有去追。直到十月一日，父亲和母亲结婚了，父亲的爸妈和母亲的爸妈，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这婚就算是结了。

夜里，母亲一丝不挂的躺在被窝里等着父亲。那天，父亲酒喝的有点儿多，脸上泛着红，走路的样子似乎也有点飘。
父亲回去的很晚，父亲躺在床上时，母亲已经完全睡着了，父亲动手把睡衣套在母亲的身上，就那么一夜搂着母亲睡到天亮。
母亲人小，表现出来的也比较傻，可在这事上面母亲心里很清楚，正是因为清楚父亲的心思，所以母亲才敢大胆挑逗父亲。
直到一九九四年，母亲完成了一生最后一个愿望，那年母亲二十五岁。

母亲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父亲的心也窒息的更厉害，直到一九九四年九月二十九日，母亲用尽所有力气让肚子里的宝宝诞生，甚至整个人都虚脱了。
父亲看见母亲的那一刻，母亲努力的张了张发紫的嘴唇，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躺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母亲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一九九四年九月三十号的凌晨，再次醒来的母亲各个方面都表现的很好，谁也不会联想到“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唯一感觉到的只有母亲自己。
那一夜，母亲醒来后把所有的话都说了，那时候父亲才发觉不对劲，可父亲像是个木头人，什么话也没有对母亲说，就那么静静的听着母亲的声音。

母亲说“不管以后的日子我在与不在，你都要好好的活着，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她。”
“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林珑，不管女儿长大以后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能刻意的去管着她。”
“如果我走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再找一个吧，可有一条你记住了，不管对方是千金大小姐，还是灰姑娘，都要善待女儿。还有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要知道保护好自己，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女儿，你都必须这么做。”

“至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不管我身在哪里，我爱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月，林珑被送去了巴黎，直到林珑七岁的时候，才回到北京。
现如今，父亲已经是半百的人了，可他依旧单着，父亲的心里填满了母亲，爱的房间里再也容不下其她女人。
「完」
millénaire
ps：也许是父亲把母亲的死归结到林珑身上，所以才会把她送去巴黎，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