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同船渡》第八章 理想国(4)

1.
篮球赛后，炸偷偷来找过飒一次。
之所以偷偷来，是因为自飒当众求标记后，十就不再允许炸公开和飒继续来往。炸从十那里接管了三列之后，十把一部分抛头露面的活都交接给了他。方舟上人人皆知，炸的态度便是十的态度。
不过，飒毕竟是炸第一个正经当朋友处的Omega，又年纪相仿。眼看着飒环境恶化，炸实在做不到不闻不问。既然十说的是不能“公开”来往，那么私底下总可以吧？
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倒也不难。炸掌管着全船的排班系统。只要找到飒的工作时间和地点，等一早Alpha走了，悄悄去敲门就行。
好不容易见上了，没想到飒在听完炸的解释之后，竟像是早已料到似的，不但表示理解和支持，还反过来安慰炸：没关系，不用这么麻烦搞地下工作，过了这一段再恢复来往就行。
炸心里嘀咕着，十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这一段怎么过还不是得看飒什么时候想通。不过他也只能说那行吧，有什么困难来篮球队找人给他带话，他随叫随到。

飒低头想了想，索性直接和炸定了一个约。如果半年后此事没有进展，就请炸想办法来见他一面。
半年之后，炸如约而至。
来之前，他还特意探了十的口风，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十大约是猜出了炸要去见飒，在炸走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带了一句：“如果飒不再想标记的事情了，不用来跟我说，你们一切恢复以前就行。”
没想到，炸竟然带回了完全相反的消息。
这还要从他俩见面说起。
这次有了十的首肯，炸便大大方方，把一早下班出来的飒带到了附近餐厅的包房。而飒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憔悴，反而非常兴奋。神神秘秘地把房门关好之后，就转身拍着他直叹：“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炸：？
飒说着又亲热地坐到炸身边来：“我最近听到点事，只有你能帮我解惑了，可一定不能瞒着我，这关系到我的终身幸福！”
这话说的，炸有一种误入狼穴的感觉：“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我听说大人有一个白月光，真的假的？”
“呃……白月光是什么？”
“就是深爱的恋人，很久都放不下那种。”
“深爱的Omega？那绝对没有。”
飒发现自己话不够明确，修正道：“那人不是Omega，还没分化呢。”
炸便笑了：“你不是在说我吧。当年大人身边除了我和我哥，没有其他没分化的人了，这方舟上也没有了。”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飒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个，“你哥是不是绒？”
“你怎么知道……哦，你说大人和我哥？开什么玩笑！”炸大概是被飒这个说法雷得不轻，五官都扭曲了一瞬，“谁跟你说的！”
飒顾不上炸的反应，又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会没分化就被送过来了呢？”
“我们不是送过来的，我们就是在方舟出生的。”
“啊？……啊！”
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红雨来方舟前都做过永久节育，因此他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难道是有Omega节育失败了？

“另外，谁跟你说我哥是大人的那什么……月光？大人对我们如师如父，尤其对我哥寄予厚望，绝对没你说的那个意思。天呐，我想想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飒一脸呆滞，脑袋却迅速运转着，绒是炸的哥哥，十对绒寄予厚望，所以绒才是十选择的第一继承人。而现在接管三列的却是炸，看来绒当真凶多吉少。
果然，炸说着情绪也开始低落下来。
“对不起，我就是听他们乱传的。”
“没关系。” 炸揉了揉眉头，“我都被你说懵了。”
再往下就是人家的隐私和痛处了。飒就现有的信息已经能够推出许多东西，便不再追问，转而提起自己另一个目的。
“那什么，我想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嗯？”
“你可以把我工作量调成每周五天吗？”
“？”
炸觉得自己一早来找飒就是个错误。他一定是昨晚没睡好，否则怎么觉得今天跟上飒的思路这么费劲呢！
“为什么啊？”

“大人不是说被他标记的O一周要工作五天，我提前适应一下。”
“我知道，但标记后一个月有一周休息啊，这我可弄不出来。”
“没关系，就这么改。”
炸再次确认：“一周五天，做满四周，改多久？”
飒坦然道：“一直吧。不用改回去。”
炸定定地看了飒好一会儿，终于问出憋了半年的问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标记呢？标记对你有什么好处？”
炸从小由红雨中的老人养大，九岁被十接出来，为他启蒙教育的是五个叔叔。他没有父母的概念，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更不能理解AO标记建立家庭关系有什么意义。
飒理所应当地回答：“AO标记是天道自然啊，我喜欢大人，想做他的Omega。”
2.
“他真这么说？”
“嗯……”
“然后你就答应他了？”
“……”
改系统这么大的事，炸无论如何都要先知会十的。虽然一个Omega自愿增加工作时间，怎么听十都没理由拒绝。

“不行。”十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果然被飒料中了。炸叹了一口气，十分为难地照着飒教他的话说道：“飒说，如果我不给他改，他就每周自己去找一个Alpha，反正一定要多做这一天。”
十被气得脑子嗡嗡直响。飒这一招还真将了他的军。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多这一天，通过系统安排当然比让飒自己瞎找安全有保障得多。脑子转得这么快，怎么就非得一步步把自己往死里作呢？
十冷笑一声：“给他加，这对方舟来说是好事，为什么不加？”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如果他后悔了，再改回去就行。”
飒打得什么主意，十心里门清。他们僵持着耗了这半年多，真正耗的只有飒一个。受苦的人是飒，十生活半点没有影响。说白了飒觉得折磨自己能让十妥协标记他，就是吃准了十对他不忍。
聪明劲用在这上面，干得全是傻事！就算标记了，吃亏的不还是飒自己？十在心里一顿臭骂，完全不懂飒哪来的信心掐准自己会心软。

十开始一寸寸地搜索记忆，从飒落到自己怀里那一刻一直想到篮球决赛那一天，心情随着回忆一时酸软一时恼怒，更多的感受是无止境的隐忍，愣是没想出来到底什么时候给过飒幻想的空间，自己拒绝得还不够冷硬彻底吗？
这天以后，炸来找十都会提两句飒的状况，而无论炸怎么旁敲侧击，十都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是到了第四周，飒仍然没有退缩的迹象，大有勉强到底的意思，竟然还跟炸说自己适应良好，即使等不来十的回应，就这么着也不错。
这话传过来后，十终于坐不住了。不错什么不错？Omega的工作是个什么好事吗？他上赶着多一天还觉得不错，真当听话的人是傻子？
三兄弟很久没见过十如此失态了。
在十不知第几次沉着脸走神之后，老四索性把正讨论的东西先放一边，主动起了个话头：“话说这样下去，飒至少要连着八周五休二，我们处罚Omega都没有过这么重的先例吧？”
老三早就憋不住了：“是啊，飒还小呢，再来一个月不知道他得成啥样。”

十仍然看着窗外不出声，连一向和稀泥的老二也帮了一句：“脾气是倔了点，但罪也受得冤枉。如果不答应他，要不看看补偿点别的什么。”
炸资历浅，除了汇报没他说话的份。况且不管合起来还是拆开看，他也完全理解不了这件事的每一部分。比如飒为什么非要标记，大人为什么非要拒绝，还有现在才过了一个月，怎么叔叔们直接就假设了八周。
既然知道罚重了，就不能早点结束吗？
十皱着眉沉默了许久，连呼吸都加重了，几番山雨欲来，又悄无声息地消弭。三人这些话，他已经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就在四人思考着找个什么理由提前告辞的时候，十紧绷的表情忽然完全化开了。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满脸自嘲地低声说了句什么，再转身过来，又是平时那个严肃却温和的十大人了。
“再过一个月。就这样吧。”
3.
“再过一个月”是什么意思？是说一切等一个月以后再说，还是再罚一个月就结束？炸拿不准。

而十看上去确实下了什么决心，那天后便总是会看墙上的挂历，偶尔随口会问今天几号了，像是真在数日子。三个叔叔则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偶尔还开两句玩笑。不过如果十决定要标记飒，那还在等什么呢？
炸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也不是滋味，最终也没有违背十的意思给飒透风，反正一个月后就能水落石出。
于是，飒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又挨了整整一个月。水落石出那天，对他来说和其他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他从工作的楼层出来，在电梯口外的大堂看到等在那里的人。
工作日Alpha都要上班，一早就走了，这个点才出来的几乎都是Omega。一个高大魁梧的Alpha在人群中尤其显眼。况且他还穿了颁奖时那套黑色西服，飒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除了重要场合，十几乎不在方舟上现身。红雨大多不算待见他，但冷不丁遇到了也有些好奇。有的上前去问好，十便温和地和他们说话，竟然聊得有来有往。渐渐旳，人越聚越多。

正主出现了，一时间觉得自己挤不进去。
好在十很快发现了飒，低头和四周的Omega说了一句什么，大家朝飒看来，自动四散而去。飒站在原地看着十从人群中走来，明白今天多半是有结果了，但仍然控制不住心跳加速，总觉得十有哪里和之前不太一样，气场感觉怪怪的，令人安心，又让他紧张。
这么几个念头的功夫，十已经来到面前。他眼角带笑，认真看着飒，低声问道：“你想好了？愿望不变？”
飒也仰起头直视着十：“不变！”
十早已料到，但还是微微舒了一口气，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攥起的手掌。他“嗯”了一声，揽过飒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好吧。那收一下行李，今天跟我回去。你觉得呢？”
“今天？也不是不行……” 就挺突然的。
十边走边捏了捏飒的胳膊，一偏头看到了飒眼眶下的阴影，又改变了主意：“算了，行李以后拿。我那里什么都不缺。”说着改成牵飒的手，脚步都快了些。

看出您老人家急了。什么都决定好了还问我干嘛……飒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两人上到甲板，又坐上车，路上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问吃了早饭没有，累不累，要不要靠着睡一会儿等等。
果真像是换了一个人！就算红雨假最初那三天，十也没有如此细致耐心地和他聊过这些琐碎。飒极度不适应，还有些发毛。自从提出标记，十就没对他有过好脸色。现在一边和颜悦色一边急着往回带，飒想起冠军之夜的经历，蓦地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飒忽然又有些不确定。十那句“好吧”，究竟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很快就有另一个的人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他完全不认识那人是谁！
话说十带着他回到方舟尽头的那艘船，沿着飒熟悉的路径回到十住处的那一层，刚一走出电梯，远远的就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兜帽衣服的人，宽大的帽檐盖在头上，把飒吓了一跳。
十也惊讶地脚步一顿，攥着飒的手也握紧了，不过很快就恢复常态，带着飒迎上前去。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哥，你真要标记他？”
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打开房门把飒往里一推，对他说：“屋里有吃的，洗澡水也烧好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紧接着咔嚓一声，飒就被反锁进在了门里。
什么鬼！他也想听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啊！
飒拧了拧门锁，打不开。凑在猫眼上看，外面已经没了人。他又贴着门缝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番折腾后，飒不得不放弃了，没精打采地窝进沙发里。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天，昨晚还没怎么休息好。一大早信息量就如此巨大，等会儿十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看来这一天要过得无比漫长了。
十刚才说什么来着，吃点东西，洗个澡……
等等，洗澡！
飒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麻溜地到浴室开水。不管十一会儿要干什么，绝不能让他闻到自己身上有昨晚那个Alpha信息素的味道！
飒从浴室里出来时，十已经回来了。他找不到睡衣，便只在腰间裹了一条毛巾，看到十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便犹豫要不要“不小心”把毛巾给解了。

十仿佛知道飒在想什么，立即走上前来按住他的手：“别闹。” 他把飒拦腰抱起来进了卧室，放到床上后扯过被子盖住，然后半蹲在床边，给飒理了理额前的刘海。
离得太近，飒清晰地看到十脸上一侧有些暗红发肿，像被一拳打出来的。难道刚才那人打了十？！
十发现飒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了然地摸了一下伤处。
“没什么，小问题。你别走神，专心听我说。AO登记结合后会有一个月的假期作为蜜月，我们从今天就开始了。不过标记要等你上一次吃的抑制剂失效，我算了一下大概一周半以后。不用心急，这几天先好好休息。”
说完，十看着飒乖了，便让他抬起腰，抽出毛巾，又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新的内裤递给飒，等飒穿好，再次蹲下身。
“我看你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要不要现在睡一会儿，睡醒之后我们再说。”
不知道是因为刚洗了澡，气氛太温馨，还是心理暗示，十话音刚落，飒就眼泪汪汪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十于是笑着在飒的脸颊亲了一下，又重新替他理好头发。

“那我出去了，你自己关灯。我就在外面不出门，需要什么就叫我。”完了又补充一句，“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说到这里，十就打算起身。从十开口就愣到现在的飒终于反应过来，从被窝里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等等。”
“嗯？”
飒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身体。十在床前温柔得过分，把他唬得有些发晕，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状态来应对。
“我是说，没理解错的话，你是答应标记我了对吧？不会反悔吧？”
“是的。”十握着飒捏着他衣角的手，用两个手掌包住，捂了一会儿才重新放进被窝里。他注视着飒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很后悔。早知道你能这么倔，一开始就答应你好了。”他看飒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低头想了想，“这样吧。” 
话音刚落，飒的下巴便被抬起来，紧接着传来细微的金属脆响，飒只觉得颈上一松。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
十把取下来的腺体保护环放在飒的枕侧，握着他肩膀将人翻了一面，然后轻轻吻在飒脆弱而敏感的后颈那一处。飒顿时哼了一声，连脚尖都蜷缩了起来。他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十低哑的声音。

“以后你就是我的Omega了。有点实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