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梦眼(尾声)

④
视野所及的一切,融解的黑暗汇成了深红色彩的泥沼,涌动的沼泽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凸起,堆砌化身为长满巨型眼球的腥红肉山。
孤独的女孩坐在肉山的连绵脚下,压低的兜帽将神色连同心情一并掩藏。
“您有心事?”耳边传来了肉山的深沉问候。
女孩没有回应,蠕动的肉山继续向她搭话:
“是关于那位少女?”
肉山将浑身的眼球聚在一处,在女孩的头顶合成了一颗硕大无比的眼珠。
“我本可以救下她。”女孩面露沮丧,“但是她……我不知道她是否值得拯救。”
肉山向女孩弯下腰来,将女孩的面容纳入无限放大的瞳孔。
“这并不是第一次吧。”肉山以夸张的幅度眨了下眼珠,“早在您和同伴造访灯塔的那天,您不是已经——”
“那不一样!”女孩冲那颗眼珠吼道,“要不是你侵蚀我的灵魂、控制我的意识,我怎么可能会松开Mono的手,任由他像那样坠下悬崖?”
对于女孩突然暴发的嗔怒,肉山早就习以为常。
“我也是出于无奈。”肉山和气地解释,“我以灵魂为食,寄宿躯壳为生;吸食苍白城市民的灵魂,亦是为满足我的生存需求,这和你们人类捕食大量动植物,其实是属于同种道理。此外我还需要一具肉身来充当本体,而那位少年刚好符合条件,所以我才想把他留下,将他作为储蓄灵魂的宿主。

“只是后来,作为宿主的肉身因故毁坏,我也就此失去了大量灵魂,仅剩寄存在您体内的一小部分,通过破坏躯壳汲取、或是直接吸收躯壳之外的灵魂来维持本体——”
“够了。”女孩打断肉山的阐述,“别给我粉饰你的掠夺行径。你害死了Mono,还将我们的星球变成人间炼狱,任何冠冕堂皇的说辞,都不能美化你这殖民者、侵略者的丑态。”
肉山耐心听完女孩的指责,接在话尾坦然说道:“很抱歉给您带来困扰。但据我了解,你们人类在千百年的历史间,同样是热衷于殖民和侵略,通过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压榨弱小的一方以壮大自身。无论是异种还是同类,人类皆是抱以不择手段的态度来谋求利己。从这一点来看,你们人类应该是很理解我才对。”
“你……”女孩对诡辩的肉山无计可施,只能悻悻地咒骂,“你这该死的怪物。”
“在您眼中,我的确是怪物。”肉山淡然回答,“但这无足轻重,您依然会继续为我服务。”
女孩受够了肉山的强词夺理,随即掏出雨衣口袋里的左轮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没有枪声,只有击锤撞回原位的声音连连响起。

“您应该知道,这个梦境早已不属于您。”肉山故作安慰,“别生气好吗,待我将事情交代完,您就可以醒来了。”
女孩放下执枪的手,又愤然把手枪扔向肉山的眼珠。眼珠一闭、一睁,轻易将抛来的手枪弹出视野。
“您真是太温柔了。”肉山笑道,“即便不是第一次夺去生命,您也依旧会被罪恶感搅扰心绪。倘若您真在那位少女坠下楼梯时抛弃了她,如此多愁善感的您,想必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吧?”
女孩用力堵住两耳,以此将肉山的话音拒之度外。
“看来那位少女的死,确实给您带来不小的冲击。”肉山于是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请恕我擅自作主,将那具新近吸收的少女灵魂为您保留下来。”
话音刚落,女孩后知后觉地放下塞耳的手:
“你说什么?”
“我会将少女的灵魂单独保存,连带着保留她的思想与记忆。虽然这样一来,您会同时拥有两具独立的灵魂,但请放心,没有我的允许,她绝不会动用专属于您的身体。”
肉山蔓延至女孩足下,瞳孔扩张的眼珠近在面前——
“对于我的做法,您可还算满意?”

小六从梦中醒来,睁开的双眼刚好对上Fran集中的视线。
“嘘,有人来了。”Fran示意她噤声,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前。
她们悄悄探出头来,藏在墙后望向某人所在的电梯位置。
左右闭合的实心门前,一位身着红袍的纤瘦女人背对她们而立。女人的发髻乌黑而秀丽,垂下的左手在宽松的衣袖间若隐若现。
女孩们正想缩回墙中,忽然被一句冰冷的话音定在原地——
“出来吧,躲在墙脚下的两位小姑娘。”
两位女孩猝然一惊,彼此却没有任何走出墙脚的打算。
“穿黄色连衣裙的姑娘,以及黄色雨衣的女孩。”电梯门前的女人驻足念道,“还有一位长眠的金发少女。”
如女人所言,失去双腿的少女就卧在两位女孩身边。眼尖的小六随之抬头,在墙与天花板交接的角落,发现了一面映有一张白色面具的玻璃圆镜。
“需要我过来接你们吗?”女人将右手上的镜片收回袖中,那面圆镜里的面具顿时消失不见。她缓缓从右侧转身,向走出墙下的女孩们展露遮蔽容颜的白色面具。
“过来,我不会咬人。”女人将十指交织于腹前,面具遮脸的相貌看似柔和而亲切。

尽管如此,两位女孩仍然忌惮于女人周身的气场。她们忐忑不安地走到女人足下,游移的视线不觉落到了抵达楼层的电梯。
刻有人眼图案的电梯门应声打开,在女孩们眼前显现出一座山丘般庞大的人影——尺寸骇人的巨靴高擎着厚重无比的风衣,与衣领相连的头套一如黏稠流动的油脂;当那人注意到侧立门边的女人时,那人即刻放下手提皮箱,隔着肉色手套向略矮些的女人脱帽鞠躬。
“阴影……”直面头套怪人的两位女孩,不约而同地道出了这一名字。
阴影将礼帽戴回头顶,并没有理会脚下的两个女孩。
“为孩子们准备的床铺,都安置好了吗?”女人对阴影询问,阴影迟缓地点了下头。
“寝室里的设备,全都清除了吧?”阴影再次点头,向女人展示身旁满载的行李箱。
“所有的显示仪器,一件都不能少。”女人似乎有所不满,“尤其是罗杰管理的区域,那具萌生出自我意识的傀儡,私底下还藏有电视、监控器等违禁物品。再这样放任它下去,早晚会演变成一大祸患。所以等它修补完船底的漏洞,你就将它、连同它的破烂收藏一块处理掉吧。”

阴影点头致意,随即拎起沉重的皮箱,刚想从两位女孩的头顶跨过,倾下的脑袋却被Fran背上的少女吸引了注意。
“她是你们的朋友?”女人随之询问。小六对此没有回应,而背着少女的Fran默然点了点头。
“她已经死了,留下的肉身只会成为蛆虫的温床。”女人于是建议,“你们可以把她交给阴影,他会把她带到陆地里埋葬。”
在女人说话的同时,沉默的阴影也向Fran伸来空余的手掌。Fran犹豫着看向小六,只见她也投来了默许的眼神。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当阴影从Fran手上接过少女时,一旁的小六如是说道,“你从世界各地把我们收集,将我们送上与世隔绝的贪颚号,想必就是为了保护我们,让我们免受被苍白城事件影响的大人所害。”
望着将少女小心放入衣袋的阴影,小六道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所以我不明白,在苍白城事件发生之前,你为何会绑架最初的几位女孩,又为何会轻易放走她们?
“抑或是说,她们并不是你真正的目标;执着于带走少女的阴影,其实是在寻找某一个人?”
将疑问悉数提出的小六,并没有等来预想之中的答复。置若罔闻的阴影从女孩头上迈过,在女孩紧随的眼中徒留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们走吧。”女人静候在电梯门前,对踟蹰不前的女孩们招呼一句。
望着阴影逐渐消失于走廊拐角,困惑的小六跟随Fran走进电梯,仍旧心有不甘地面向门外的女人。
“您认识阴影,对吧?”她端详起女人的白色面具,忽觉这副模样似乎在哪里见过。
女人轻笑起来,笑声如随性演奏的大提琴一般动听。她踱步走到居中的小六旁边,伸出精心修剪的食指摁下电梯的上键。
厢门关闭,缄默的三人随着启动的电梯平稳升起。
“你的确很聪明。”位居身旁的女人忽然笑道,“难怪老师会说,你是她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未等脚边的女孩回应,女人随后又加了一句:“巧合的是,老师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她偏过戴面具的脸,观察那位目不斜视的雨衣女孩:
“如你所说,多年以前的阴影,确实是在寻找某人。”
听闻此言,女孩向她仰起兜帽下的正脸。
“他的女儿失踪了,那时的他一直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女人随之收回视线,“即使是在死后,他也没有停止寻找。”
站在女孩身边的Fran,不禁向女人投来疑问:“那他后来找到了吗?”

女人顺应Fran的目光,言语淡漠地给出了答案:
“在苍白城的医院里,他找到了她的尸体。”
女人若无其事地回过脸去:“现在的他在我手下工作,替我收集世界上幸存的孩子。我会为这些孩子提供庇护所,而作为回报,孩子们必须为成为贪颚号的继承者而努力。”
贪颚号的……继承者?
小六默念一句,此时电梯也到达了顶层门口。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女人退至开启的电梯门边,“我就是贪颚号的船主,请叫我【女士】。”
两位女孩向她施礼,随即先后走出电梯,踏在一条直通昏暗客厅的红毯上。
与此同时,从红毯彼端的沙发下跑来一位娇小的人影。
走在前面的小六停下脚步,只一眼便认出那位梳着娃娃头的陶瓷女生:
“Seven?”她还没问出一句,转瞬就被扑来的女生抱入收紧的臂弯。
“我也很想你。”她隔着兜帽对激动的女生耳语。
许久才平复心情的Seven,继而将眼前女孩的双手握在掌中,孰视女孩仅在特定的两人面前才会展露的甜美笑容。(另一人显然是那位纸盒少年)

跟在女孩身后的Fran,识趣地捂起手腕停在原地。
小六转过身来,伸出手臂为Seven介绍:“你还不认识Fran吧,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哦。”
听罢,Fran也主动向Seven伸来右手:“你好,Seven,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Seven略微颔首,小心翼翼地回握了Fran的指尖。
“别介意,她有点怕生。”小六嬉笑着抚摸Seven的发梢,“人家Seven可是很害羞的哟~”
Seven躲向小六的肩后,象征性地推她一下以示抗议。
这时,身着一袭红袍的女士也来到了附近。
“你没去睡觉吗?”女士和颜悦色地对Seven问候。(灵魂无需睡眠,但若是想睡也能做到)
Seven摇摇头,见有懂得手语的Fran在场,于是动手向小六问道:
“班长和体委呢?她们不是去接你了吗?”
读懂其意的Fran顿时僵住了神色。她将原话复述给小六,只见心虚的女孩也渐渐收敛了笑容。
“我没见到他们。”小六作出担忧的表情,“我和Fran一路穿过餐厅,除了女士和阴影之外,再没有遇到别人。”

Seven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小六。
“真的?”她盯着小六的眼神表示。
“当然是真的!”小六语气强硬地回答。Seven注视着她游移的双眼,并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你有看到管理员带着一群孩子经过这里吗?”Fran岔开话题向Seven询问。Seven摇头,但她指向了楼梯下的房门,表示有看到管理员罗杰从门内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许多只活蹦乱跳的小三角头。
说到这里,一直驻足旁观的女士动身走向房门:
“那些孩子就在房间里,请随我来。”
女士像是意识到什么,继而朝女孩们侧来右脸:“邀请只限于两位黄衣女孩。需要提醒的是,入房的客人不能携带武器。”
面对女士的意有所指,自知无法隐瞒的小六只好从雨衣口袋里摸出那把左轮手枪。
“危险品也不能携带。”女士又追加一句。小六无可奈何,将随身的打火机连同手枪一起交到了Seven手中。
“请跟我来。”女士随后将两位女孩领到门前,不忘侧过脸来叮嘱留在原地的Seven,“快去睡觉吧,等你醒来就能见到班长她们了。”

Seven捧着挚友托付于己的两件信物,默然凝望离去的三人消失在房门之中。
⑤
孤身坐在阴暗客厅里的Seven,赤着双脚蜷缩在远大于小孩体型的沙发上。她环抱着短裙下屈起的两腿,不时从膝上抬起头来,远远地眺望位于地面铺就的红毯彼端的电梯。
烛灯熠熠的火光中央,印刻在两扇电梯门上的人眼也在沉默着看她。它从不明白自己被画在门身的意义,正如她无从知晓自己在等候谁人的降临。
而就在此时,缄默的人眼伴随“叮”的一声分裂开来,随即走出一位抵达楼层的乘客,偏来的面孔直指愣在沙发上的Seven。
近在耳畔的蜂鸣声撼动着她的灵魂,将她那惊恐不已的视线定格在那位瘦长男人的礼帽檐下。当西装革履的瘦男遥向她睁开了一双黑瞳,他那形容枯槁的灰色人脸,悄无声息地舒展出流露邪恶的阴笑——
她一惊而起,险些从两个小孩高度的沙发上摔落。所幸只是有惊无险的噩梦,逐渐恢复意识的Seven坐回原位,继续抱膝守护在交由她来保管的手枪与打火机旁边。
然而,就在她于梦中苏醒的此刻,从客厅内一路延伸的红毯彼端,画有人眼的电梯门突然间应声打开。

她猛一抬头,梦魇的残影令她心有余悸地盯向隆隆开启的电梯。
随之走出电梯的,并不是预料之中的瘦男,而是一位与她身形相仿的人影。
当她的视线逐渐看清那人的披肩长发时,充斥于心中的恐惧顿时一扫而空,随即衍生出久违的欣喜与感动。
她从沙发上一跃而下,顾不及穿好一对红鞋便迈开双腿,直向那位缓步走来的陶瓷女生跑去。
但跑着跑着,她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
她停在离女生几步之遥的地毯,略觉错愕地望向女生身穿的男生校服——
或者说,是女生头下拼接的一具男生身躯。
眼看着那位脸上留疤的女生迎至面前,她木讷地空出颤抖的手,动作僵硬地道出熟悉的称谓:
“班长……”
近在眼前的女生举手回应:“是我。”
“这是……体委的衣服吗……”她指了指那身男生统一的着装。
“这是体委的身体。”班长冷漠地表示,“体委死了,被Six的同伙杀死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噩耗,Seven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唇。
“她们毁掉了我的身躯,害我只能借用体委的身体来保全灵魂。现在这副躯壳里,仅剩我原先残留于头部的少量灵体。”

班长将斜下裂开的面容挨近Seven:“她们走的是这条路线,你有见过她们吗?”
Seven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惴惴不安地向她探问:“你想做什么?”
班长凝视Seven的脸,集中的视线忽然偏向其背后不远处的房门。
“报仇。”她从Seven的身旁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楼梯下虚掩的房门。
原本被女士关闭的门,此刻却不知被谁人打开。Seven顾不得思考,赶紧跑到班长的面前将她拦下。
“你要杀掉Six吗?”Seven紧张地质问班长。
“废话。”班长比划一句,绕过挡路的Seven继续前行。
Seven再次把班长拦住:“放过Six吧,体委并不是她杀的,不是吗?”
“但那是她下的命令。”班长淡然回应,“她必须死,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实。”
她推开求情的Seven,朝着半开的房门加快了脚步。
但是Seven直接冲到了门前。
“老师是让我们找到Six,将她交给贪颚号的船主治疗。”Seven一点点握紧双拳,“你杀死Six,对得起老师寄托给你的厚望吗?”

听到被提及的老师,班长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你还不明白?”班长用手语说,“连老师都无法完成的事情,你指望她的学生来做?”
“什么意思?”Seven疑惑地问她。
“船主根本不能拯救Six。”班长漠然答道,“化灵魂为肉身的船主,本来就连触碰Six都可能致命。而她之所以会接受老师的请求,不为别的,就是看中了Six体内堆积如山的灵魂储量;哪怕仅是将这些灵魂改造成燃料,都足以让贪颚号持续运行上千年。”
“这么昭然若揭的用心,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啊。”
班长直截了当的一句让Seven彻底懵了。
“老师又能怎么办?与其放任那条疯狗到处咬人,还不如当作煤矿来交给贪颚号使用,这样就算被哪头食客吃掉,也方便贪颚号的船主派人就近处理。如此一来,既避免了灯塔重现于世,又恰到好处地达成废物利用,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Seven如梦初醒地沉下了头,而班长漠不关心地从她旁边路过:
“从一开始,老师就已经放弃了Six。”
听着班长推开房门的吱呀声响,心存幻想的Seven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她神志恍惚地挪动双脚,任凭不再理智的意识驱使着转过身来。

当班长正要从门下迈过之际,她听见背后传来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她默然回首,望见那位因绝望而剧烈颤抖的陶瓷女孩,垂下的右手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小刀——那是女孩拼死击杀海鸥的佐证,即便是现在看来,她也依然由衷地感慨女孩的成长和勇气。
只是这值得表扬的气势,若能用在别处就更好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她无不惋惜表示,只见女孩的左手随之亮出了第二把小刀。
面对那两道罔顾情分的刺眼刀光,心意已决的班长别无选择,用左手徐徐抽出的短刃匕首,向班里最柔弱的女生做出最无情的回应……
房门内侧,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着渐行渐宽的走廊。两位女孩在阴冷的黑暗中牵手而行,仅凭飘摇在前方、散发着淡红色光芒的长袍来辨清前路的方向。
雨衣连同面容皆没入黑暗的小六,一路领着Fran的右手跟在女士的身后。即使浑身裹着相对保暖的紧致雨衣,她也隐约感觉周围的温度正随着她们的深入而持续下降。
“好冷啊。”Fran一边牵着她的左手,一边哆嗦着从口中呼出了白雾。
“你穿的是短裙短袖,不冷才怪。”小六看向Fran所在的阴暗位置,“要不我把雨衣借给你穿吧?”

Fran自然是谢绝了她:“那倒不用,小六真贴心❤”
“应该的。”小六随口回答,视线转向在前方引路的女士,“已经走很久了,那些孩子到底在哪?”
女士听见她的问话,不动声色地回答:“快到了。”
小六凝望着女士的背影,心间悄然生出了一丝疑问。
“您说自己是贪颚号的船主。”小六继而问她,“那在贪颚号上偶尔出现的三角头,您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听闻此言,女士忽然间停在原地,背对着她们放声笑了起来。
“天呐,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笑声仿佛来自乱奏的大提琴,“就连看似无心的一问,居然也能精准地命中关键。”
眼见女士轻笑着转来白光荧荧的面具,两位不明状况的女孩一时间顿住了脚步。
“你知道为什么是‘三角头’吗?”女士反而向她们提问。见两位女孩都不作声,女士便兴味盎然地叙述起来:
“很久以前,学校里有一个成绩极差的学生。那个学生从不努力,头脑也不像某些特例一样格外聪明。无论老师怎样软硬兼施,那个学生就是没有表现出半点进步。

“于是后来,老师想出了一个并不体面的办法。她强迫那个学生戴上写有‘白痴’字样的三角帽子,并把那学生的座位调到最前排的中间。久而久之,那个学生实在受不了全班同学投来的嘲笑目光,渐渐地开始重拾书本,为摘下那顶耻辱的帽子而刻苦学习。到了最后,那个学生以远超第二名的成绩完成了学业,还被保送进了首府的医学院里进行深造。”
听到如此落入俗套的故事,小六隐约有点不屑:“你该不会想说,那个学生就是你吧?”
“什么?”女士轻蔑一笑,“当然不是,你怎么会产生如此可笑的错觉?”
面对两位女孩的困惑眼神,女士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个学生,其实是我们的老师。”女士悄然往后飘离一步,“虽然有关这段经历,老师只对我说过一次,但在那之后,就像老师希望表达的那样,我开始相信再忤逆的学生,也有成为可塑之材的潜能。”
身形隐迹于黑暗的女士,缓缓抬起右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我看法的事情。”
面具从指尖坠落在地,遮天蔽日的头顶突然射下一道冰冷刺骨的白光。置身寒光下的女孩们挣扎着望向光源,在天花板的中央看见了一颗如烈日般巨大而灼目的人眼。

“感觉怎样,被贪颚号全神贯注的寒意?”不见人影的黑暗回荡着阵阵阴森的笑声。
被白光覆盖全身的Fran,在小六的怔怔注视下伸出僵直的右手,从头发至脚跟均被结成了墨绿色的石块。得益于雨衣庇护的小六立即压低兜帽,将暴露在外的手掌缩回避光的衣袖里。
“哦~你的雨衣该不是专为此刻准备的吧?”潜行于白光之外的女士啧啧赞叹,“不愧是老师看重的学生,居然轻易做到了未卜先知的奇事。”
“你到底想干嘛!?”小六四下寻视那个女人的踪影。
“初生牛犊的盛气。”女士的声音飘入紧贴兜帽的耳畔,“把仍在讲述的故事听完,是对作者最基本的尊重。”
站在庞然人眼的苍白目光下,浑身裹着黄色雨衣的小六保持警惕,耐心聆听周围絮絮传来的话音:
“当上贪颚号船主以后,确立继任者的人选就一直是我的心头之重。就像皇家的惯例是由长子继位,让自己的亲生骨肉来继承事业,显然远比外人插手要合理得多。
“于是乎,我将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这孩子同其父亲的劣根一脉相承,人性的弱点在其放肆的举止间彰显得淋漓尽致。我试遍了所有常规方法为之辅导,均没能让其哪怕是听话半分。

“所以,我让其体验了和老师一模一样的经历。被扣上三角帽子的无知小孩,每天都在食客乃至母亲的嘲讽中凄凉度过。
“然而,与老师不同的是,那个孩子最终不堪重负,上吊自尽了。”
从女孩视野前方的黑暗,逐步显现出一身红光鲜艳的长袍。
“那个孩子名叫罗杰,一位本应替我接管贪颚号的继承者。从他选择放弃的那一刻起,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教育是哪里出了问题。”
身着殷红长袍的女士停在光圈边缘,藏在黑暗中的头部难辨摘下面具的脸。
“老师错了。不是所有孩子都有着跟她一样的潜能。”
她略微颔首,向光束之间的小六展露出毫无掩饰的面容:
“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那些尚未开化的幼稚小鬼,就该永远戴着三角帽给我的贪颚号挖煤。”
凝望着那张深凹似黑洞的诡异嘴脸,小六已然听出夹杂在话中的真相——
“那些灰白色的小三角头,就是被收集到船上的孩子。”
小六不禁朝白光外的人影冷笑:“将满世界找来的孩子用作廉价劳力,短视如你还真是病得不轻。”

深黑的面容连带着发髻摇了摇头:“这是筛选继任者的必要手段。难得遇见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人选,结果却因过于棘手而不得不毁灭。”
小六咬紧牙根,瞪起的双眼一时注意到女士后方的漏光缝隙。
“看来这个船主的职位,只能由我继续当下去了。”女士正想指挥投射光线的人眼,却见雨衣女孩一步越出光圈,随即藏身于黑暗直奔贴近地板的缝隙。
女士一指定住石化Fran头上的光眼,随即伸手召唤出另一颗人眼随逃跑的小六而去;当巨眼射来的白光即将追来之际,小六顿时使出熟练的滑铲,迅捷地从门下的缝隙间一穿而过。
久未使用的禁闭房间,幽凉的月光从双人床边的方窗涓涓流下。而位于床尾对面的梳妆台上,小六刚好发现了一面与她身形相当的圆镜。
“乖乖从房间里出来吧。”双脚浮空的女士飘向被木板钉死的房门,“里面的窗户可是防弹的哟。”
在距离房门仅一步之遥时,她看见门下滚出一个黄色的小身影。
“这就对了。”她右手一挥,将来自天花板的目光驱向爬起身来的女孩。
就在灼眼的白光向女孩照下之际,半跪在地的女孩突然从身后翻出一轮圆镜,刹那间挡住了人眼投来的白光,并将其反射向那位身居黑暗的女士——

“感觉怎样?被贪颚号全神贯注的寒意!”
小六正想发笑,却紧接着望见光线集中的女士拧起五指,从指缝间源源渗出了形似黑雾的灵魂:
“好啊,原本不想在你面前暴露的。”凝聚的灵魂汇成了一把撑开的黑伞,“都怪你的小聪明,让我再也没心情陪你玩了。”
女士的身躯藏匿在黑伞后方,握住伞柄的食指顺势扣下扳机——
上膛的霰弹从黑伞顶端的枪口喷出,瞬间粉碎了反光的镜面,在薄薄的雨衣上开出无数血色的弹孔。
被子弹纷纷射穿的小六,在四散的圆镜碎片中倒向冷光聚焦的地面。她颤抖着不断涌出血液的嘴唇,感觉浑身伤口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化成没有知觉的石片。
女士收起那把黑伞,伞端的枪口还残留着些许火烟。她随手将黑伞扔在地上,继而衣袂飘飘地移向被击成千疮百孔的女孩。
“来自贪颚号之眼的寒意,这下你感受到了吧?”
女士将尘封的记忆脱口而出:“话说这双改造自人体的眼睛,还是从死去罗杰的脸上摘下来的。不得不说,有些废物活着还不如死了有价值。”
听到如此丧心病狂的言论,意识模糊的小六仿佛看到了那位自毁两眼与双腿的紫发魔女。

“建造这么大的人眼需耗费多少灵魂?”悠然上前的女士自问自答,“这无关紧要,毕竟每天都有一整船的肉猪供我补充库存。”
面对周身散发出灰黑灵魂的女孩,几步开外的女士不觉将右掌伸去。
“抽干所有躯壳中的灵魂,然后将无用的肉身制成菜肴招待下一船肥猪。如此往复,让贪颚号日益发展壮大。”
女士习惯性动用吸取的念力,却立马发觉念力所指的女孩借此反噬起她的灵魂。
“差点忘了。”女士及时切断念力,“可不敢对你直接动手。要不是怕被你识破真身,我也不至于冒着被灯塔吸食的风险而把你骗到这来。”
看着光下缭绕的灵魂慢慢包裹成形,将鲜血之中的女孩罩在由陶瓷组成的空心球中,女士随即唤离照在球面的白光,凭不受影响的念力将瓷球连同其中的女孩一并提至眼前。
“你的保护措施反而方便了我。”
女士将右手的食指异化成灵魂不侵的钢针——
“这样就能直接破坏躯壳,同时完美地留下用之不竭的灵魂了。”
就在针尖即将刺向瓷球之际,女士忽觉手持的钢针隐约有些异样。她将竖起的钢针放在无眼的脸前观摩,见锋利的针端微微发生着振动,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干扰。

与此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类似低吟的蜂鸣声。
当她后知后觉地偏向身后之时,一只五指聚拢的右手猝然穿出黑暗,一举从后背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猛然一惊,手捧的瓷球瞬即往地面摔成了碎片。被灵魂修复伤口的女孩排斥出细小的弹片,匍匐着从破碎的瓷球爬向远离女士的角落。
胸口被身后之人戳穿的红袍女士,在惊愕与麻木中被突然发力的手掌榨取出构成自身的灵魂。她难以置信地盯向那张绅士帽下的笑脸,被手臂吊在空中的身躯完全无法抑制男人对其形体的疯狂吸收。
但是,她绝不可能像这样束手就擒。
她怒然把手举向天花板的巨眼,令其将冰封一切的冷光照向自己和背后的瘦男。两具人形灵魂就在射来的光线之中加速凝结固化,赤红的长袍与蓝光浅露的西装亦于灵魂同化的狂风中扑腾。
然而机关算尽的女士仍慢了一步,冰冻的白光没能保住其流失的大量灵魂;在瘦男的身躯彻底石化之前,她那日积月累的灵魂已如残存的一尺红袍般所剩无几。
最终,虚弱下来的寒风顷刻归于沉寂,徒留一尊依旧咧开笑颜的男士石像,静静地伫立在缄默无言的光眼视线之间。

感应到主人消逝的贪颚号双眼,渐渐收回了照下的白光,于天花板所在的位置完全闭合起来。
衣衫褴褛的小六从地面辗转爬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恢复身躯的Fran。她迎面倒向前方,被Fran伸来的双手及时托住了上身。
“发生什么事了?”Fran扶着雨衣破烂不堪的小六,眼里涌现出无比忧伤的目光。
“说来话长。”小六摘下了形同虚设的兜帽,“先离开这里吧,我好累。”
“嗯,我背你。”Fran轻抚小六的短发,随即像以往那样作势将她背起。
然而,在场的另一个人不会让她们轻易离开。
越来越清晰的蜂鸣声从黑暗中传入耳畔。两位女孩随声转来,将恐惧的视线投向那位身披淡蓝色光芒的瘦长男人。
恢复了灵魂身躯的西装瘦男,于陈旧的绅士帽下睁开了直抵深渊的两眼。他终于找到了那位朝思暮念的雨衣女孩,病态似的执念让他越发扬起了癫狂的狞笑。
眼见浑身散发蓝光的瘦男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理智尚存的小六想到了午夜先生的教诲。
但正如意料之中的那样,当她试图用午夜先生的方法切换世界时,瞬间察觉的瘦男即刻加剧了蜂鸣声响,持续干扰其思想以阻止她进入冥界。几番尝试过后,她放弃了冥想,随即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

“结束了。”她淡然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我不会再逃避了。”
宛如死神呼唤的蜂鸣声随脚步而接近,平静似心情的双肩覆上了温暖的手掌。
“没关系,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背后的女孩跪坐下来,将她的身体连同双臂一起轻柔地抱住。
“对不起,Fran。”她略带哽咽地说,“之前在餐厅里,我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贴在背上的女孩只是微微一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女孩像是与生俱来的宽容,让她反而愈发感到了不舍。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强忍着眼里打转的泪水,“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却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听到这里,女孩用双手将她翻向自己的面前。
“我们是朋友,对吧?”
女孩在她眼前莞尔一笑:
“YES,or NO?”
话音刚落,记忆犹新的小六马上察觉了Fran的意图——
“我还从她那里,学会了灵魂交换的法术。”
脑海中响起的熟悉一句,让她顿时吞回了险些脱口而出的答案。

而她及时发觉的沉默表现,也被暗下决心的Fran察觉到了。
“不,别这样!”眼见瘦男离她们越来越近,Fran的声音也变得焦急起来,“没时间了!快回答我!”
“我不会回答你的。”
小六用力地将Fran推开,转而在她面前站立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满眼气愤地说,“你想跟我交换身体,然后替我去被瘦男杀掉……真是够了,你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被小六推倒在地的Fran,仍旧固执地向她催促:“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即使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吗?”
在瘦男仅几步之遥的同时,内心挣扎的小六也听到了肉山的低语:
“这样下去,您会死的。请立刻接受那位女孩的要求。”
“你闭嘴!”小六盯着瘦男的黑瞳骂道,“我绝不会让她替我去死!绝不!”
眼见瘦男再次逼近了一步,潜伏于体内的肉山只好出此下策:
“那就请您莫怪了。”
听闻此言,不明觉厉的小六突然中断了意识,随后被另一具灵魂驱使着说出了答复:
“YES,my dear little Fran. ”

随即大脑一阵恍惚,女孩发觉身上依旧是破损的黄色雨衣。
“嘿,妹妹。”女孩转向说话的红发少女。
“YES,or NO?”
少女双手合十,脸上浮现出一丝邪魅的微笑:
“我问的是你们,‘两位’妹妹。”
一下便听出少女身份的小六,脑海间再次响起肉山的声音:
“这是您最后的机会。Fran的灵魂会在我的控制下同意交换,而您只需口头答应少女即可。”
在瘦男仅一步之遥的同时,肉山在她的脑海立下最后通牒:“同意交换,您跟Fran都能存活;反之,您和Fran都会死。”
话已至此,身居瘦男脚下的小六似乎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她凝望着少女漫不经心的笑容,在潜意识的隐隐主导中道出最后的答复——
“Yes...thanks. ”
视野随即一阵扭曲,换入两具灵魂的红发女孩望着雨衣少女被瘦男吸去。
“别这么快忘了我。”
少女留下简短的一句,挂满脸上的笑意便随灵魂一起收入了瘦男的手中。
误认为如愿以偿的瘦男,松手让裹着雨衣的躯壳坠落向地面。他无声地动了动说话的嘴唇,便缓缓合上深邃的双眸,在红发女孩的目光里永远地消散了形迹。

灵魂交换的法术即刻失效,两具灵魂回到了各自的躯壳当中。灵魂复位的小六慢慢睁开双眼,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寻视起Fran的踪迹。
Fran刚好守候在身旁,躺在地上的小六触及女孩伸出的指尖。
“结束了吗?”小六握住那只伸来的手,面向身处于黑暗的Fran问道。
“嗯,结束了。”耳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
“那个家伙,她又一次救了我们。”小六回想起自己与少女之间的种种纠葛与情分。
“是啊,虽然我到现在还觉得没有完全了解她。”
陷入追忆的Fran回过神来,握住小六的手掌将她从地上扶起。
“那些被带上贪颚号的孩子,都被女士变成了三角头。”小六再次向Fran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Fran搀扶着她走向出口的光源,放空的思想也安排起未来道路的走向:“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要离开贪颚号,离开这座囚禁灵魂的牢笼。之前阴影奉命在船上处理事物,一时半会并不会离开。以他那忠厚老实的样子,也许可以说服他带我远离游轮。既然他有能力把我带上船来,想必也可以将我送回船外的世界。

“到时候,我要继续寻找午夜先生,继续满怀期许地盼望重逢的那天。我还要去往苍白城外的海岸,去参观Viola说的、让人流连忘返的绝美海景,感受和煦的海风吹拂肌肤,将一望无际的大海尽收眼底。”
Fran自顾自地说着,平静的脸上随之欣然一笑:
“也许在游历途中,我还会遇见无名一直寻找的姐姐。就像对午夜先生的预感那样,我始终坚信他的姐姐一定还存活于世。”
Fran若有所觉,转而对一路沉默的小六邀约:“不如我们一起离开吧?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不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呢?”
面对女孩向自己抛来的橄榄枝,纵使听其描述的心情多有复杂,逐渐释怀的小六还是热切回应:“好啊,我们一起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
这时,远处的出口被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两位女孩闻声望去,只见从门口照下的烛光烙印出一位体型矮小的人影。
望见那位留着娃娃头的女生信步向这边走来,认出旧友面容的小六便向女生呼喊:“Seven!还不过来扶我一把,我累死了!”
女生的脚步依然从容不迫,垂下的右手似乎还拿着什么。

“Seven?”
小六看着女生停在她面前,将其右手上的物件举向她身边的Fran——
那是一把黑色的左轮手枪,枪口直指Fran搏动的心脏。
没等她从惊异中反应过来,抵在扳机上的手指猝然扣下,于Fran的胸口开出了一朵血染的红花。
空荡的枪声还在耳边余留残响,中枪的女孩带着不解的目光缓缓倒在了身旁。她眼看着嘴角流血的Fran一点点失去高光,困惑的视线随之对上了指向自己的枪口——
扳机扣下,最后一发子弹直接从前额送入了大脑。
当后仰的视线终于发觉女生颈下的男装校服之时,恍惚间醒悟的小六亦念出了真相:
“你不是……Seven……”
眼见两位女孩先后咽下了气,身着体委校服的班长丢开空膛的手枪,怀着得偿所愿的心情坐在了地上。她徒手卸下那颗惹人怜爱的娃娃头颅,将其稳稳地抱在两腿盘起的怀中。
昏暗依旧的房间走廊,就这样留下了三具不在动弹的躯壳。
⑥
回到连绵的肉山脚下,身穿破烂雨衣的女孩抱膝坐在地面,灰黑的发上也戴起了破洞的兜帽。

“您有心事?”耳边传来了肉山的深沉问候。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的女孩再没有心情对肉山恶语相向。
“Seven已经死了,对吗?”她的视线停留在屈起的两腿上。
“按照人类的说法,是的。”肉山直言不讳,“她的陶瓷头颅被人一刀取下,逸出的灵魂很快就在体外消失殆尽了。”
她闭上了眼,对于犯下此等罪行的人选基本了然于心。
“还有Fran……”她念出那位女孩的名字。
“很遗憾,她也死了。”肉山无序地转动长满全身的眼球,“由于您的大脑在当时受损严重,我只能优先集中精力为您修复,因此错过了将她的灵魂吸收保存的时机。”
肉山缓慢地俯下身来,将所有眼睛聚合的眼球放在女孩面前:“为避免您看见而徒添伤感,我已经将她的遗体处理干净了。”
听到略觉诡异的一句,女孩顿悟地盯向那颗瞳孔扩张的眼球——
“你说……什么?”
面对她有些震惊的目光,腥红的肉山随即在她周围蔓延开来。
“我已经能以实体的状态现身。”覆满视野的泥沼映射着浑红的光泽,“这得益于贪颚号厨师的辛勤效劳,它们把整船的食客加工成食品后,将本应交给船主的巨量灵魂,全都给我们代为接收下了。”

在肉山四下延展的同时,被其覆盖挤压的墙面发出碎裂坍塌的声响。
“没错,这里并不是梦境,而是由您亲眼见证的现实。”
瞳孔深黑的眼球迎至女孩的鼻尖,拂过腿下的伪足将她托举离地面——
“船主已死,贪颚号将会成为全新的灯塔。
“而与我共存的您,将会成为新世界的王。”
房门之外,早已醒来的26位学生围聚在阴暗的客厅里,居中的几位女生扶着那具失去头颅的身躯,与在场的其余同学一起为友人的逝去而默哀。
而就在沉痛哀悼的此刻,从客厅外传来了房门开启的声响。
他们整齐地望向吱呀而开的房门,看见了那位从门下缓步走出的雨衣女孩。当他们一眼辨清女孩抱在怀中的陶瓷头颅时,悲愤交加的情绪令他们纷纷掏出了寒光毕露的匕首。
面对着一个个愤然扑向自己的昔日同窗,怀抱头颅的女孩压低了三角兜帽,任由随之席卷而出的肉山破开背后的房门,将布满眼球的泥沼无情碾过所有学生的躯壳。
伴随肆虐的肉泥与漫天散落的刀光碎片,雨衣女孩走近了落单的陶瓷女生。她在那位娃娃头女生的身旁跪下,将环抱的头颅安装回躯壳的接口。

贪颚号内,两位女孩在肉山的万眼注视下默然相拥;贪颚号外,一轮红日于深海的暗潮汹涌间冉冉升起。
尾声
尊敬的老师:
您好。
距上次收到回信已经过去一月,我日渐思念您笔下溢美的字句与深意。得益于最近缠身的事务愈加闲逸,我也有了颇为充裕的时间来斟酌寄与您的用词。
在过去的两周里,登上贪颚号的食客数量明显是与日俱减,截至昨天的厨师报数来看,被运送来的食客已然不足船载的六分之一。显然,这对贪颚号的经营绝非好事,但放在全球范围之内,食客数量的骤减,也许是着手于新世界建设的一个转机。
世界还远没有抵达终焉,百废待兴的土地依然值得我们播下秋收的食粮。尽管在清理旧世界残骸的初期会举步维艰,但就像我们勇于开荒的祖先那样,只要迈过这一道坎,于废土中再现文明的奇迹就一定可以实现。
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知道现在展开行动是否为时过早;从安全的堡垒迁至早已陌生的环境,人类不能输、也输不起这场一掷千金的豪赌。
而这也回到了我写下这封信的初衷。就像以往写就的每一封信一样,我渴望寻求您的建议,盼望您的慧眼能继续助我拨云见日、矢志不渝地追随未来的曙光。

衷心希望您一切都好,期待您的回信!
爱您的,
Six
书罢,她刚放下笔,卧室的门便被来人轻轻叩响。
“请进。”她转过扶椅,将沾有少许干墨的双手放在端坐的红袍上。
卧室的门随之和缓推开,门下现出那位戴着礼帽与麻袋头套的熟悉人影。
“叔叔。”她微笑着打声招呼,那人也会意地向她脱帽行礼。
“您来得正好,这封信同样拜托您了。”她将折叠的信纸塞入信封,递向那人裹着肉色手套的宽大手掌。
但是,那人无动于衷,并没有一如既往地接过信件。
“老师去世了。”那人用手语道出捎来的讯息。
读懂其意的同时,捻在指间的信封也悄然落向地面。
“是吗……”她弯腰捡起信封,将其放在两手之间观摩。
“她趴在一架钢琴的琴键上,睡得很安详。”那人向她表示,“我把她葬在学校的花园里。”
阅过那人的手语之后,她一时觉得心中有所释然。
“看来,是时候了。”
她于是向那人询问:“方舟准备好了吗?”

那人点头,表示一切早已准备完毕。
“之后就交给你了。”她坐在扶椅上说道。那人沉吟片刻,将手中的一捆绳索放在她的脚下。
“再见。”
她用告别的声音送走那人的背影,转而把信封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了安置在桌角的白色面具。
周围的世界,陷入无尽的浑沌与混乱。
伴着啮齿般不绝于耳的碎石声,裂痕如失控的电流在头顶的天花板肆意蔓延;两边的墙壁随着金属断折的声响腐化倒塌,融解出一种形似油脂、长着无数诡异眼球的腥红肉山。
如同具有生命力的泥沼,粘稠的肉山很快覆满了所有物体的表面,密密麻麻、遍布其全身的巨大眼球,无时无刻不在以病态似的执念来回转动。
然后,就像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所有的眼球瞬间将视线集中过来,伴随着肉山缓慢而贪婪的蠕动,层层包围的眼球愈发朝面前聚拢,最终融合成一颗瞳孔无限放大的巨型眼球。
在眼球的瞳孔中央,映出了一位身着殷红和服的髻发女人
女人扬起了白色面具的正脸,耳边传来了阵阵回响的低吟:
你——
属于——

贪颚号——
她径直将眼球穿成了一阵黑烟,随之来到一扇关闭的门前。
她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那扇时而出现在梦中的门。
悬于头顶的聚光灯下,静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礼帽绅士。
她来到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前,面具掩藏的脑海回忆起瘦男消散时留下的最后一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将手里的绳索结成了绳圈,随即摘下白色面具,丢在二人对立的脚边。
“我来陪你了,Mono. ”
她俯下身来,在男人冰凉的唇前献出柔情一吻,便从足下幻化出浮空的黑雾,越过男人的绅士帽檐,飘到其身后的天花板下。
她往预设好的吊环系上绳圈,缓缓把头伸入了圈内。当身下的黑雾散开之时,浮空的两腿依旧悬在静默男人的后背……
在太阳照常升起的海平面上,749位学有所成的孩子搭乘方舟远离了贪颚号。他们将接受摆渡人阴影的领导,随方舟一同驶向陆地以开始新的生活。
位于方舟指向海洋中心的船尾,一位穿着蓝色长袖的男孩站在栏杆前的甲板上。他远远地望向逐渐沉入大海的贪颚号,想起了自己还是个三角头的时候,遇见的雨衣女孩对他说过的话:

“离开这里吧。”她在他耳边说,“你值得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他撩起乌黑蓬松的刘海,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展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就像女孩由衷期许的那样,他终会成为建设新世界的一员,满怀希冀地迎接未来的曙光。
他仰望那轮落金海面的朝阳,以名著中读过的结尾作为新世界的开篇——
“使我们视而不见的光亮,对于我们就是黑暗。
“当我们清醒时,曙光才会破晓。
”来日方长,太阳只是颗启明星。”
(完)
策约小橡树尾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