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冬
2023-11-23 来源:百合文库

▷原作及BGM:《民国十九年冬》
▷视角问题及文章内容仅为个人解读,结局是当时第一次看完后的私心,看看图个乐就行。
▷主第一人称,3.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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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被我上司怀疑了——怀疑我与敌对党的人有密切私交。
甚至还给我派发了秘密任务,让我去解决掉他,以表忠心。
哈,作为一把合格的、好用的刀,一柄好使的枪,我怎么可能与敌对党派的人有密切私交呢。
我只是。
我只是……
我只是爱他而已。
很隐秘地在爱他而已。
可没想到我还是跟他走到了这一步。
曾经合作时来往还算正常,现在再次面对面却是弥漫着一股对峙的硝烟味。
我的表情或许可以称得上狰狞可怖,但我拿着枪抵着他胸口的手却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知道暗地里可能还有上司派来的眼线在丝毫不差地记录着我的表现,但按耐在心里许久的爱意与不得不做出选择的痛意,都让我无法真正做到完美表演。
而他还在笑。

是的,他在笑,面对着面容扭曲的我,他在笑。
脑子还算清醒的时候我还能察言观色看出他的一些小心思,但现在的我说得上是思绪混乱不堪,他这个笑到底是什么含义我已经无暇去猜测。
我似乎与他爆发了争吵,关于他的行为,关于他的观念。
他是个读书人,文采很好,若是写些风花雪月,定能受无数人的追捧,被人喃喃低语而出,去取悦心上人。
但是他的抱负不止于此。
他留过洋,见过新奇的世界,也受过那些新思想的熏陶。
他曾多次与我哀叹这个时代的落后,但每次都被我皱着眉紧张地捂住了嘴。
他的想法或许在未来看来是对的,但在现在,他这么说多半是要丢命的。
可他似乎并无所谓。
他从不会因为我的捂嘴而放弃这些疯狂的想法,甚至用他那卓越的文采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批判的词句,发表在他们那创办的报纸上。首先是识字的文人看到,接着口口相传,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曾多次从身旁听到众人对他那些文字的怒斥或不屑,他也是,但他只是一笑了之,又写下了一篇新的批判词。

他说,只要多一个人因他的词句而觉醒,那他的使命就多完成了一份。
真是疯狂。
于是我说,你会死的。
他当时很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透过我疑惑不解的表面看到了我内心深处的动容,笑得很是好看。
“那我死得其所。”
他这么说道。
而今日,他的死期似是到了。
两党私交是借口,他的观念对世人的触动才是他必死的缘由。
我们的争吵定是没有个对错结果的,因为我知道,这看似激烈的各执一词的争吵,只是我在拖延时间。
我不想他那么快就死。
哪怕让他多活一秒。
可是再无一人发言也是一种结果。
我必须要动手了。
在子弹入肉的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他暗含笑意的眼睛中的倒影,那是满目偏执的我。
可这让我灵魂都忍不住激荡的画面并没能维持几秒,因为他已经维持不住身形,晃晃悠悠地在我面前倒下。
他是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来见我的,像西洋来的那些小少爷,前胸后背漫开来的血迹像是朵盛开的娇艳的花,染得地面也鲜红无比。

这是我赐予他的。
是我。
我的表情随着他生机的流逝也在渐渐归于平静,从旁人的角度看,或许还会显得我十分冷酷。
但我的手指却不听我的控制,它已经从起初的微微颤抖,变成了剧烈的抖动,若不是我死命抓着枪柄,绷得肌肉都有些酸痛,那冷酷的表情或许也没多少说服力。
可能是我刚才手抖得太厉害,他并没有即刻死亡,他甚至还多咳了一口血,给现场致死的静默添了点声响。
他沾血的手还在动,似是想来抓我的裤脚,可最后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还没碰到就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我一直等到他彻底没了动静才转身离开。
我本不想的。
谁都无法承受自己动手杀了心上人的苦楚,我也不能承受这等折磨。
天知道在他倒下靠近我的那一刻我多想直接离开,我的心脏因为近距离的对视猛烈跳动得都快要炸裂开来。
我不敢再面对他,我也不敢面对那即将淹没我的愧疚与心痛。
但我不想他那细微的动静被人察觉。
再补一枪,他必死无疑。
于是就有了,枪杀了疑似密友的人,还看着他一点点死去的,冷血的我。

挺好的。
挺好的……
军靴在路上敲出的踢踏声混乱又无序,冷漠的外表下尽是狼狈不堪。
如果他还能看见,定是要笑话我的。
不过若还有机会的话,我也是会随意让他笑话我的。
那是那年的春日。
*
后来他的住处被封锁,我奉命去处理他的个人物品。
尽管他向来是个写什么就投什么的人,说的写的都已经公布于世,但与被陆续销毁的报纸一样,那些个原手稿也不可能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可是,我还在那千万张批判词中翻出来了一张情诗。
从头至尾都没有指名道姓,连所谓的指代意向都是些常见的,就像是所有人都能套去用的大众情诗,字字优美,却不是独独给一个人的。
但我知道,他这就是写给我的。
只是他将那缠绵的心思藏得非常好。
也将我藏得非常好。
我一直觉得,他写风花雪月定能让无数人动情,可当我真看见这么一张时,我的心脏却像是再也不会有反应一样毫无动静。
我以为真是如此。
直到稿纸上的黑色墨迹被水痕晕化开来。

我才发现我在心死后的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
那是我对他的爱意的条件反射。
最后我还是没舍得让这些纸张真的灰飞烟灭,偷天换日的,将它们留存在了我住处里的一个隐秘角落。
那里面尽是他送我的一些小物件。
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一些有关他的东西。
*
自那之后我得到了上司的重用,或许是我的心狠手辣消磨了他的怀疑,也可能没有。
我在乱世纷争中又摸爬滚打了一年多,扣下扳机的手越来越稳,沾的血也越来越多。
我想他应该不喜欢这样的我。
但现在的我还是我吗?
只是一台遵循主人命令的清扫机器罢了。
他不喜欢就算了吧,我自己也不喜欢。
在这段年日里,我常常在没有旁人搅扰的时候翻阅他的那些稿纸,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
以前觉得疯狂的话语在现在的我看来正确无比,曾经的动容也不再是幻觉假象。
我的灵魂早已将其奉为圭臬,只是我逃避不想去承认。
我渐渐地同往日的他重合,渐渐地跨向了世代的逆流之处,与众人背道而驰。

但谁又说得准,这是不是一种对时代发展的顺应呢。
我在各种危险局面中寻找制约各方的平衡点,一直平安无事到今年冬日。
我被告上了审判庭。
理由是叛党。
*
我其实不是很意外。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再隐秘的角落,也将在地毯式搜索下无所遁形。
那些纸稿,就是最好的证据。
走上审判庭那日,我没有穿往日常穿的军装,而是换上了一套黑色西服,胸前别了一朵玫瑰,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将里面那小小的圈环套在了无名指上。
我有预感,或许这一次我将有去无回。
那沾了那么多血的军服怎么适合呢。
我在镜子前理了理西服的领子,想起那日他的那身衬衫马甲,兀自笑了笑。
可惜三件套才足够正式,不然穿成一样也未尝不可。
站上审判台的感觉确实很不一样。
正前面是审判官厉声的质问,稍侧一些是上司复杂的目光,身后是众人刻意压低声量的指指点点,那或看戏或讽刺嘲笑或疑惑不解的目光全都扎在我身上。
我体会到了他被众人质疑辱骂时的滋味。

也体会到了他一笑了之的不在意。
我们都是不顾旁人的疯子。
我们一直是同路人。
我听到审判官质问我保留稿纸的原因,质问我与他的关系,甚至质问到了那一天我到底是怎么对他的,他究竟死了没等等。
问题太多,审判官的情绪也太激动,我明明还未置一词,他就已经快要疯了似的。
这显得我有点太平静了。
“因为我爱他。”
“我爱了他十九年,爱了他半生。”
“子弹是故意打偏的,扳机是故意扣晚的。”
“我爱他,愿他生死不知。”
或许是因为我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什么平平无奇的事,亦或许是因为我的发言内容过于惊骇世俗,整个审判庭格外的安静。
审判台成了我的演讲台。
我站在上面,对着所有人,将我藏了十九年狂妄而悖逆的情思一一陈述。
他们有些瞪大了眼,有些张大了口,有些人指着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后来我听见有人破口大骂我恬不知耻。
我只觉得快意非常。
我至少痛快地承认了我对他的爱意,将这绵长的情意摊开在了日光之下。

可又有多少人在这个世代下仍要躲躲藏藏呢。
一群庸人罢了。
场景渐渐与去年春日重合。
只不过那时只有我与他,此时我前前后后都是人罢了。
不过,都是胸前枪杆一支,身后千夫所指。
大差不差。
罪状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我的数条罪状,在我确定认罪之后就要行刑了。
宛如死在去年春日的心脏奇迹般的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不知是不是这种殊途同归让我意外地兴奋起来。
那时的他笑着看着我。
此时的我笑着将他的名字在我的齿间滚了又滚。
心脏被子弹穿透的那一刻,我正好念完他的名字,第十九遍。
往生无憾。
只是,他若在九泉之下得知我将我们的事抖露出来,会是什么反应呢。
毕竟他连写个情诗都那么小心翼翼,一字一句都在护着我,怕将我暴露在众人面前。
往后大家再提起他,或许还要捎个我。本来他还有可能垂名青史,现在却要跟我一同先在各大报纸上留下污名了。
不过都成亡命鸳鸯了,我想他也不会太指责我,还能再在一起补足些以前未成的憾事。

当然。
我或许也可以奢求一下其他的。
兴许我还可以拥有一座坟,不说跟他埋在一块,在某处有个孤坟也好。
来年春天,坟前有那么春花一支,似乎也不错。
我长眠于民国十九年冬。
*
次年春日的清明,一座孤坟前站了个男人。
天气不冷不热,他穿着贯穿的衬衫马甲,将一支开得鲜艳的花放置于清理过了的坟前。
看着墓碑上面的字,他似是轻笑了一声。
“那天那一下真的挺疼的,我往鬼门关走了好几趟。”
“但现在感觉还不错。”
“不过还是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
“但让它这么陪着你也挺好。”
“无论怎样,我依然爱你。”
“我将永远爱你。”
九十九号惩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