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马疾】义理巧克力与本命情书

一
“我出门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与套裙，轻轻在玄关的地面上叩了叩高跟鞋的鞋跟，再用门口的镜子再度确认过自己的仪容之后，她才转过身去，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寓作了惯例的道别。
今天的日期在墙上贴着某个店铺广告的日历上被圈起，2月14日，情人节。
这是青涩而稚嫩的女孩将饱含心意的巧克力送给心上人的，以求牵起那条命运之线的，关于爱情的日子。
虽然她自认“女孩”、“少女”这种称呼在年龄上对她已经不再适用了，而且自从退役加入特雷森学院成为一名助教之后，训练员也常夸赞她行事一年比一年成熟。

“素质，不知不觉间，你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女性了啊……”
老实话说，虽然是从没大自己几岁的训练员那里收到的，带着一股子长辈感的欣慰夸赞，但当时她还是感觉连心跳都要漏掉了一拍，头上的两个耳朵不断摇动着，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喜悦。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会做得更好的。”
当时是这么搪塞过去了，但事实上，这样优秀而成熟的女性此刻手里那个用不起眼的小纸袋里装着的，正是所谓“少女”才会做的，一袋包装精美的，由她亲手制作的巧克力。
原料是她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高档巧克力，小心地拆开上面覆盖的锡箔纸，保证每一片甜美的碎屑都被放进了买好的小碗后，用大约六十度左右的热水隔着碗壁温柔地融化它们，等到彻底融化之后，再把已经去了皮的各种坚果碎均匀地混合进去，最后倒入模具里等待它自然冷却成型。

模具的形状，是“稀里糊涂”在“店员的哄骗”下“贪便宜”买的，情人节巧克力最通用的心形——也是表达爱意最直接的形状。
对于只是用来慰劳训练员而做的义理巧克力来说，这样的形状显然有些过了，不过她坚信，只要问心无愧的话，不论外形如何，这都只是义理巧克力而已。
问心无愧……吗？
穿过从家到地铁站的一小段路，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锁屏上亮起的时间，准时抵达的地铁带起一阵气流，将她没有完全收拢进发髻的几缕红发以及右耳上别着的缎带轻轻拂起，亮起红灯的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声音，将门上贴着的某个时下正火的男明星的帅气脸部广告向两侧分开。

该上车了。
虽说为了避免拥挤，她已经在睡眠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早地起床了，但即便如此，早高峰的压力仍然不可小觑，她只能将手中提着的纸袋护在胸口，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尽力向相对还能站的下人的地方尽己所能地挤去。
柔和的音乐声在车厢内环绕着，车门上的红灯一下一下地闪动着，好在赶在车门关闭之前，她找到了一个尚还空置的扶手，而几乎是在她抓紧扶手的那一瞬间，脚下的白色钢铁便再度裹挟起这样或那样的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沉默中驶入同样沉默的漆黑隧道。
出于节省租金的必要，她租住的公寓离位于城市中心的特雷森学院相当遥远，即使是乘坐地铁，也需要大约三十分钟左右，训练员倒是建议过她直接去住学院的员工宿舍，虽然稍微有点老旧，但是设施也还算齐全，最重要的是不要钱，不过这个提议被她随便用了一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了。

对于这件事，要说一点后悔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一般来说这种感觉最强烈的时候，是在每个月固定的交房租时间，每当看见一笔大约是她月工资三分之一左右的钱从自己的账户上流到另一个账户上的时候，她都会感觉好像连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对于她来说，除了交房租的时间以外，她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小的单身公寓的，虽然饭得自己做，衣服也得自己洗，还几乎没有人可以聊天，但是至少她获得了在住在员工宿舍所没法得到的一种“独立感”，她很需要这种感觉。
三十分钟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以前她倒是有一边乘地铁一边看手机的习惯，但自从有一次因为进站的刹车稍微急了一点，她一个趔趄，只能看着手机从手中滑落，随后在拥挤的上下车人群中发出令她心痛的破碎声之后，她就戒除了这种消遣方式。

因此，她只能无聊地打量着整条地铁线路里的一切，她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透明拉环上镶嵌的广告已经换了一批，原来是“营养宝宝奶粉，助力健康成长。”，配上一个拿着奶瓶的小宝宝，现在则是“XX汽车，您出行的不二选择。”，配图是一辆纯色的SUV在城市里驰骋。
很可惜，她既不需要奶粉，也买不起车，但除此之外，车厢里就找不到什么新鲜的东西了，无论是地铁线路上在下一个到站上不断闪烁的LED灯，还是车厢里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上班族或者背着书包拿着饭团的学生，在过去一成不变的通勤生活里，她都已经看得快要厌烦了。
于是视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手中装着巧克力的小纸袋上，她对于自己做出来的巧克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高级巧克力带来的丝滑感，加上和巧克力均匀混合的坚果碎提供的额外口感以及微微的甜味，光是想象，就好像有一股隐约的香甜从纸袋中袅袅而出，钻入她的鼻腔里。

毫无疑问，训练员会喜欢这样的慰问品的，而且出于义理巧克力的名分，他也一定会好好收下，至于形状，到时候再随便搪塞一个什么理由好了。
她下定了决心——尽管这样的决心已经在决定做巧克力之后下定过无数次了，可是如今当她真的拿着这份巧克力，在名为情人节的日子里坐着地铁，前往特雷森学院的路上准备送给他的时候，她又觉得有再下一次决心的必要，而这个决心在名为无聊的催化剂的作用下，又在脑中兜兜转转，逐一点亮着与此相关的回忆。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其实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赛马娘而已，但那位训练员不一样，出身于名门桐生院家的他，是那一年最受瞩目的新人训练员，据说，虽然年纪上他比其他的训练员要年轻很多，但是在经验上却不输给一般的老资格。

她原本认为，这样普通的自己，是没法和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的，更何况在那次选拔赛里，她的表现也十分不尽人意，但就在她坐在赛场边的阶梯上想着如何随便找一个训练员来度过在特雷森学院的马娘生活的时候，他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优秀素质小姐您好，我是特雷森学院的新进训练员，我想邀请您成为我的担当马娘，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能否请您稍微考虑一下呢？”
她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握着自己的手也微微颤抖着，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抬起头来，学着八点档言情剧里的女主，回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莫非，您是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
她看见他的脸更红了，原本努力看着她的脸以示尊重的双眼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撇向了左边的栏杆，空置在腰间的手也不安地扯弄着衣角，极力掩盖着这份只属于男孩的羞涩。
“是……是的……”
结结巴巴的回答传进她那因好奇而竖起的耳朵里，这一刻她才注意到站在自己的面前的，不是桐生院家的某个经验丰富训练员，而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男孩而已。
“扑哧……”
想到这里，她在地铁上低着头，用手掩着嘴唇，笑了出来。而身下的地铁也在同一时刻从幽暗的地下隧道驶入了高架桥，而清晨的初阳终于能够穿过玻璃窗，在她的眼睛里映出这座城市的投影。

她答应了他的请求，而在那天之后，他们一同经历了三年的春秋，也许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又是一个王子捡到了灰姑娘的故事，而她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正如传闻里说的那样，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训练员，可她却不是一个同样优秀的赛马娘。
即使用上了最适合的训练方案，即使用尽了全力去训练，G1一着的宝座却仍旧如此遥远，因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赛马娘，仅此而已，对于一个普通的赛马娘来说，能取得现在的成绩，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而即使是面对这样普通的她，他也从未轻言放弃，也从不在她的面前做出任何沮丧的表情，只是永远带着温暖的笑容，说着一如既往的话。

“素质，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可她却无法回应这份期待，她还记得深夜仍然对着训练计划伏案工作的他，也记得被喝空了一次又一次的咖啡壶，也记得当她在胜者舞台上给其他赛马娘伴舞时，他脸上不甘的表情。
她也曾想过告诉他，自己也许并不是适合他的那个赛马娘，可是每每看到他那期待的眼神，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三年之后，她退役了，她还记得那天训练员第一次喝了个烂醉，然后哭着倒在她的怀里，说着一些诸如自己对不起你，没能让你拿到好成绩之类的话。
真是笨蛋啊，她叹了口气，不论是那时的他，还是那时的自己。

因为正式进入了市区，地铁重新进入了地下隧道，不过另一个好消息是车上的人终于减少了一些，得益于此，她也终于能抓住机会坐下，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因为高跟鞋而有些疲倦的双脚。
出于工作并不好找的缘故，在退役后，她决定不离开特雷森学院，而是回到他的身边，成为他身边的一名助教，也就是现在的样子。而训练员，也迎来了自己麾下新的赛马娘。
她叫目白多伯。
几乎是在见到多伯的第一眼，她就明白，面前这位来自目白家的大小姐，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高贵而优秀的赛马娘。
在她看来，目白多伯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总是会忠实地执行训练员的训练计划，而除了奔跑以外的其他事情，对她来说似乎都不过只是累赘而已，而她也不负期望，为训练员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不过就在多伯入学的同时，另一个关于这位大小姐的传闻也不胫而走，那就是训练员与目白多伯之间，有一个来自家族的婚约。
原本她对这种像是电视剧情节一般的传闻通常都是不太相信的，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破天荒地有些心神不宁。
她开始有些疑神疑鬼，开始在意起训练员和多伯相处时的细节，她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而令她更加沮丧的是，她发现训练员和多伯之间似乎真的默契十足，是她完全无法企及的关系。
也就是那一刻开始，她开始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比如说假装多买了电影票，然后邀请训练员一起去看，又或者是在两人独处时，偶尔拿出过去的事情，将他搞得面红耳赤。

当然，也包括手上这个爱心形状的义理巧克力。
她开始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搞不清楚自己的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训练员的。
明明一直以来，她从未对他有过什么想法，明明他找到了合适的担当马娘，自己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可如今这个样子算是怎么回事……
手中的巧克力，到底是义理巧克力，还是本命巧克力呢？
没来得及让她在好好思考之后做出决定，提示到站的悦耳的女声就将她纷乱的思维一刀两断，人流开始向车门外涌去，而她自然也不能落后。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脸上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用高跟鞋的鞋跟在嘈杂的人群里踏出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分明的节奏。

握紧了手中装着巧克力的小纸袋，她已决心做出选择。
该去见他了。
二
“该出发了，大小姐。”
“好，阿婆，我马上就来！”
朝着门口答应了一句，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衣领和裙摆，然后在面前一纸粉色信封的封口火漆上戳下目白家的标志，最后再将一切用具都小心地归回原位。
她总是这么认真，一丝不苟。
“大小姐，请上车。”目白家的男仆为她拉开了加长轿车的车门，并微微躬身，作出请的手势，而她也向对方微微点头致意，才坐进了轿车的后排，当然，坐姿也是一如既往的，符合大小姐身份的端庄与优雅。

车门被轻轻关上，窗外的男仆女仆们挥着手，向这位温柔而优秀的大小姐致以自己的道别，而她也摇下车窗，轻轻摇动手掌回以同样的礼节。
黑色的轿车缓缓起步，身后的目白家庄园越来越远，她舒了一口气，将开启的车窗重新关闭。
每天乘车前往特雷森学院的路上，是她少数不用太过于紧绷那根名为“大小姐”的神经的日子，而其他时候，她都需要时时刻刻注意，不能丢掉目白家赛马娘的风范。
因为天气还比较冷的缘故，她手中信封上的火漆已经彻底冷却下来，虽然从她个人的角度来说，就这样不封口给那位训练员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但大人们大概是不会这么想的。

她叹了口气，只能无聊地将手中的粉色信封翻来覆去，信封的封面正中，是以桐生院作为姓氏的，自己的那位训练员的名字，右下角则是她自己的署名，目白多伯。
而信的内容，就像是这封信的颜色所象征的那样，是一封彻头彻尾的情书。是以她和那位训练员的婚约为前提的，在情人节这天惯例要写的一封情书。
如果对这份婚约追本溯源，那大概可以追溯到他们俩都还没出生的时候，而且为了培养感情，他们不论是学习，抑或是玩耍，就会被大人们有意或是无意地安排到一起。
当然，她并不讨厌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事实上，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她相当放松的时候，因为很多时候他们之间都不需要多说哪怕一句，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甚至她在中学时期创作的不少漫画，其中也有心思机敏的他出的主意。

在两家的大人们看来，这就是相配的最好证明，因此也在他们稍微懂事一点之后，就将婚约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大人们甚至帮她设想过两个人结婚的场景；在赛场上一同奋斗了数年之后，她在他的帮助下取得了相当耀眼的成绩，随后两人的感情进一步升温，最后结为连理，成为目白家和桐生院家之间友谊的最好证明。
这个场景没什么不对，所有的王道爱情漫画都是这么画的，但她觉得这样的桥段不适用于他们两个，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就如同他了解自己那样。了解到在信的开头写下“亲爱的”三个字都会产生一阵怪异的感觉。
她尊敬他的为人，佩服他的才华，她愿意和他成为一辈子的挚友，也愿意和他一起携手在赛场上创下不凡的成绩，可她偏偏不爱他，也不愿和他结婚。

身下的轿车拐了个弯，从快速道路的匝道里驶出，汇入了行驶的车流中。
不过不得不说，在特雷森学院与他互相成为担当马娘和训练员关系的这两年，她还是相当愉快的，不论是什么意见，都可以对他直接提出，一般的家族私事上的烦恼也因为熟悉而不需要有什么避讳，就连结婚这件事也能偶尔拿出来开玩笑。
她很清楚，不仅是她不想和对方结婚，那位训练员也不想和自己结婚，而且她还看得出来，那位训练员应该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而这个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他身边那位曾经也做过他的担当马娘的，那位名为优秀素质的助教。
对于这位素质小姐，她倒是早就听他说过无数次了，在他刚成为训练员那会，他总是会在深夜的偷玩手机时间里提起这位天赋不算太好的赛马娘，但所聊的内容却不仅仅是比赛，他还总是会提到素质在生活上对他的帮助，比如说控制他偶尔心烦时猛喝咖啡的习惯，亦或是为不喜欢吃早饭的他带来自己特制的便当。

说实话，她对此十分惊讶，因为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一个除了她自己之外的女孩能让他如此在意过，更何况她自己和他相处的时候并不会把自己当做女孩。
多年以来相识的直觉告诉她，素质应该很适合成为他的妻子，至少比自己要适合了太多太多。
不过即便知道这些，她却没有办法去改变如今的现实，她仍旧需要在每一年的几个特别的日子里与他交换自己的情书，也需要在大人们面前表现出情侣之间的亲密无间，而只要桐生院家和目白家的关系持续一天，这份婚约就不会停止。
她忽然感到有些疲倦，于是她自然地把头靠在了后座的颈枕上。信封在手指与手指之间翻动着，发出崭新纸张特有的清脆声音。

她希望他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他应该也是这么期望着的，而爱情这种东西，本应该是像漫画里描述的那样自由自在，而不是被套上世俗的枷锁。
她想为他争取点什么，就像小时候一起合谋从大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样，她想帮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当然，是以挚友的身份。
轿车在特雷森学院的校门口停下，她将自己因为靠在椅背而有些凌乱的长发重新理顺，对着开门的司机轻声道谢后，就踏入了校园。
从现在开始，她将重新成为一名端庄的大小姐，也将在名义上继续保持自己作为那个训练员的婚约者的身份。
但至少在刚才那段自由的时间里，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应当做出的决定。

于是就像大人们教过的那样，她将手中代表着本命的粉色信封捏在掌心里，脸上带起了一丝羞涩的表情，在旁人惊讶与羡慕的眼神中，走向了训练员专用的那栋办公楼。
该去见他了。
三
即使她已经尽可能地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但是鞋跟与地砖碰撞时的回声仍然像是一颗又一颗细碎的石子，在她那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上再添上一道接一道小小的涟漪。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慢慢升温，而过多的热量在将她的肌肤微微刺痛时，也在她匀称白皙的脸上染出一抹与发色相同的绯红，这使得她不得不把自己的头向下垂去，以求不要有什么认识的人看见这幅不太光彩的样子。

她快步走向训练员专用的那栋办公楼，明明从校门口到办公室的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五年之久，可是今天这段路程，却比这五年走过的加起来还要漫长。
说实话，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这份决心只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所准备的也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块“义理巧克力”而已，若是要传达心意，这样的程度显然并不足够。还需要加上心形巧克力相称的，作为成熟女性不该说出的词语。
“请您收下这个，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意……”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在脑中否决了一百次，且不说这样的话能不能被顺利说出口，这种小女孩一样的，与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形象完全不符合的话语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发了高烧，说不定还会用手背来摸自己的头……

这样一来都不需要他来拒绝她的请求了，她自己就会打个哈哈把这件事圆过去。
那么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
还没等自己的脑子声情并茂地念完这句话，她就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想象，这里是现实，不是用来和自己不算丰盛的晚饭配在一块的言情剧，更何况这样会显得她比较轻浮，也许会招致他的反感也说不定。
想到这，她有些莫名的沮丧，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却要在这种地方裹足不前。
可她也很清楚，她只是单纯地在为自己的害怕找借口而已，即使已经与他相伴了足足五个春秋，她都没能搞清楚自己的感情，更不要说搞明白和自己相距甚远的他了。

她害怕如果迈出了超出友情的那一步，就连现在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关系也会尽数崩坏，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还是把手中纸袋里的东西称为义理巧克力比较好呢？更何况他和多伯的关系看起来也并不是虚假的，如果是那个目白多伯和他结婚的话，想必会更加适合吧……
怀着这样的疑问迈步踏进训练员所在的办公楼，她感到原本萦绕在脑海中的沮丧在此时转化为了一种更为苦涩的情绪，并在低垂的头上以更加明确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其实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退缩的想法了，比如刚退役那会学院里联合举办的交谊舞会，为了那天她不仅练习了不知道多久的交谊舞步，还特意去租了一身平日里绝对不可能穿上的昂贵礼服，打算趁着跳舞的二人空间对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可最后不仅变成了他来主动邀请傻坐在椅子上的她跳舞，她还紧张到把他的一只皮鞋踩了下来，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最喜欢的那双粉色条纹袜子。

再比如说去年的学园祭典，她提前两个月就准备好了一封情书，然后每天都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去在他面前把这封情书流畅地读出来，结果真的到了祭典那天却因为前一天晚上太过紧张，导致一晚上没有好好睡觉结果着凉发烧了，结果最后还是他缺席了多伯的颁奖典礼，跑到保健室里照顾到她烧退为止，至于那封情书，则被她不好意思地偷偷处理掉了。
于是此时此刻，想起这些往事的她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一点，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会普通地紧张，会普通地犯错，而这样普通的自己如果站在他的身边，就终究只能仰望着他的光芒而已。
可是这样普通的她，也有一项优秀的品格，那就是绝不轻言放弃。

在作为赛马娘的三年里，即使无数次地在赛场上失利，即使被人称作“三着女士”，即使没人期待过她，她也没有放弃奔跑。
在作为助教的两年里，即使因为不熟悉搞砸过许多事情，即使没能和学院的同事们都打好关系，即使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她也没有放弃成为一个成熟的女性
而在和他相处的五年里，即使是仰望，她也想要尽可能地走到他的身边，为此她才在退役后继续成为了他的助教，给总是嫌去食堂浪费时间的他送去自己做的便当，一点一点地去了解他生活上小小的喜好……
她想起来了，在那个表白失败的毕业舞会之后，她和他都喝醉了，于是两个人一起跑到特雷森一个无人的草坪上坐下来，看着无云的璀璨星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粉色的袜子聊到羊毛的种类，再从明年的有马阵容聊到今后的规划，最后话题聊完了，他们就静静地坐在草坪上，一言不发。

在不知过了多久的漫长沉默后，还是由他找了一个话题。
“如果哪天我要结婚了，你觉得我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比较好？”
她其实并不想用那个有点发胀的脑袋回答这种严肃的问题，但在舞会上没能好好说出来的不甘混合着充满大脑的酒精让思维顺利绕过了由感性和理性把持的关口。
“再怎么说……也得比我贤惠那么一点才行吧。”
于是她看到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还不如和素质你结婚算了！哈哈哈哈！”
但是当她之后再旁敲侧击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却对这件事完全没了印象，而且表情很诚恳，看起来并不像是撒谎。

她的脚步轻快起来，而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训练员的办公室门口。
既然已经努力到这里了，再努力一把也没什么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办公室的木质大门，随后推开了一条小缝。
“训练员先生？”
四
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就如同往常一样，训练员还没有来。
实木的桌子上按照惯例放着一封粉色的信封，嵌着桐生院家标志的火漆朝上摆放着，和她手中的那封遥遥呼应。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信封翻转了一面，原本与桌面相贴的那一面此刻重见天日，粉色的纸张上用她熟悉的端正字体写着“致目白多伯”。

将手中的那封信放在他的文件堆顶，她就熟练从他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柄扭花的华丽拆信刀，她将刀头小心地插进信封的封边，一点一点将那枚鲜红的火漆起下来。
其实她和他都对这种事情不太有所谓，不过毕竟这封信是要上交给家族作为某种证明的，特别是像火漆这种东西，如果不完整的话，就会有很多没什么意义但是很麻烦的事情。
纤长而白皙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了那张叠得规规矩矩的信纸，再轻轻展开，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阅读信的内容也是这个仪式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好好阅读过，然后又在某个酒会上被问到这种事情说不出来，肯定少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在这次之前，每一次不论是他还是她的情书，内容都大同小异，首先是惯例的一些客套到极点，像是中世纪欧洲贵族才会用的问候语，然后就是讲一些没什么营养的，两个人相处的情况，最后再附上几句应付用的，爱的宣言，一篇情书就完成了，这一次他的情书，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例外吧。
她的视线投向永恒的第一行，上面仍是熟悉的正体字写着的熟悉话语。
“致我亲爱的目白多伯……”
她已经可以想象，他在写下这么几个字的时候，到底会露出多么别扭的表情，想到这一点，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见字如晤，今天是情人节，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必须要向我亲爱的你表达我自己的真实感情……”

及格分开头，她在心里默默点评，顺带瞟了一眼纸张上的文字数量，并不算多。
大概是百忙之中抽空写的吧……大概。
她的心情放松下来，可是正当她放松下来的时候，下一句话却差点吓得她从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跳起来。
“最近我发现我喜欢上了另一个人，也许这对一直以来都在支持着我的，亲爱的你来说是一个很难接受的消息，但我确实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她的名字是优秀素质，是的，就是我的那位助教，也是我曾经的担当马娘……”
她感觉到自己拿着信纸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着，倒不是因为这个事实——而是因为他居然在这种几乎是对两大家族算是“公开”的情书里面写这样的内容。

她确实有想过他大概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展开对家族这项没头没脑的联姻的抗争，毕竟在小的时候，相对于她而言，他总是思维更为敏捷的那一个，面对一些不合理的事情，他那些所谓“符合规则”的方法也总是能够让大人都哑口无言。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画少女漫画被抓的时候，是他站出来用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话术，强行用“淑女”“艺术”等词汇引经据典解释了一番漫画里的“舌吻”还有“BG”内容，最后再加上她自己也从恐慌中平静下来，冷静地附和了几句以后，这才避免了花费了心血的得意大作被付之一炬的悲剧。
而她也记得，一开始他来到特雷森学院的时候，其实桐生院家是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当优秀的赛马娘的，但是被他以自立为理由拒绝了，并且选择了当时成绩算不上好的素质，而之后因为素质表现不佳，桐生院家也提出过好几次要给他更换担当马娘，但是都被他以“做事要有始有终”拒绝了。

她想过很多方式，但唯独没想过他会在每年例行的这封情书上动手脚。
“我想我大概是没资格叫你亲爱的了，所以在这之后我会在这封信里直接叫你多伯。”
看到这句话，她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因为她明白，如果他叫她多伯的话，那么一定是他要讲一些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才决定告诉你这个事实，事实上，我很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也很感激你这两年为我带来的这么多荣誉，但我发现，我更喜欢的确实是素质。”
他疯了吗，要是这样的信被递交到了目白家手中，她难以想象他会遭到桐生院家怎么样的责难。

不过是他的话，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吧，肯定可以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吧。
“我知道，代表着桐生院家的我，说出这样的话是不合适的，这也会对目白家和桐生院家之间的关系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因此在写完这封信之后，我就会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从桐生院家分家出去……”
再之后的内容，其实都不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身为最了解他的人之一，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计划。
只要不在桐生院家本家，那么联姻的价值就会大大缩减，再加上“出轨”这个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理由，这场婚约大概会被目白家顺理成章地解除掉吧。
就如同往常一样，这是明明白白利用规则获得的，属于他的胜利，可是这样一来，他却也势必会受到许多来自社会的非议。

作为挚友，可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她笑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信纸，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自己的那一封代表着所谓“感情”的情书，用拆信刀轻轻打开，然后抽出其中原本已经写好的信纸，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喔，训练员先生。”
五
“训练员先生，来试试这一件！”
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我正被她拉着，在各个时装店里像一个模特一样被套上各式各样的衣服，而此时此刻被套在身上的，是一件纯黑色的风衣。
“嗯……看倒是挺好看……”她蹙起双眉，“就是太黑乎乎了，没什么活力，还是算了。”

 “所以说啊……素质……我真的不需要新衣服了……”
我叹了口气，拿手在满脸认真的她面前挥了挥，然后被她有些嫌弃地一把打掉。
“都说了，今天是新年，训练员先生，所以要给你买一件新衣服，不然你就只会穿着你以前一直穿的那件夹克，我以前还是你的担当马娘的时候就已经看得烦死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给你换了……”
“好好……”我顺从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我投降，都听你的还不行嘛……”
虽然听起来像是拌嘴，可我却感到十分幸福。
但顺从的结果就是，最后我们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大袋小袋拎了一大堆。

用她的话说，这叫男人的责任，既然如此，那我就接受好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懒懒地将所剩不多的光芒斜斜投下，在水泥路面上为我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路上我和她讨论了许多话题，从新租的公寓这个月又涨了租金，聊到学院里又有某个训练员和自己的担当马娘好上了，偶尔再穿插上一点过去的回忆。
我望着她满脸笑意的侧脸，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在退出了桐生院家之后，一切都在按照预料之中发展，多伯将我那封信带回目白家之后，婚约就自然而然地解除了，而我也顺利向素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走到了一起。
当然，关于多伯的部分，我也好好向她解释过了，老实话说，看着素质的表情从惊讶，怀疑，再到有点羞愧，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真不知道多伯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老实话说这件事里要是没有她帮忙，我大概不会这么顺利，更不要说在那之后她还在她那封情书上编造了一个所谓的“恐男症”，来替我分走了一半的舆论压力。
不论如何，之后可得想个办法好好报答一下我这位知心挚友才行。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和素质说，比如我其实是第一次相遇就喜欢上她了，再比如说那天晚上看星星的时候其实我没有喝醉，再比如说那次在保健室里我曾经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这些尚未出口的话，相比较于我和她即将度过的后来的人生来说，实在还是有些不太够，为此我还是得和她一起创造出更多的美好回忆才行。

想到这，我抬起头，看着她微微被夕阳染上淡金的幸福侧颜。。
“亲爱的，今晚我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