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四(直道相思了无益)1

【周子舒篇】
晚饭吃得很迟。
别庄里厨子的手艺很一般。煮个粥汤炖个鸡的都还凑合,味道算不上绝佳,好在食材新鲜。岳阳别庄是庄子的老底子,是我师祖当年置办的,为的就是君山这份天然的湖光山色。但这里毕竟多用作消息周转和庄中子弟歇脚,我即使来过数次,也不过是歇一宿就匆匆离开,白白浪费了八百里云梦泽的好风景,自然更不必养个大厨做闲人。像今次我与温温这样悠悠闲闲地在别庄一住便是个把月,倒是极其少见的。我没有开口说回去。温温也完全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住着,从时间的裂隙里偷来了这数日的清闲。
晋州的庄子里其实养了几个很不错的大厨,可北方的厨子一贯重盐重油,江南的厨子又喜甜,这些都是我不喜的。好在这些口腹之欲我本就不在乎,他们爱怎么做我都无所谓,端上什么我自然就吃什么。直到温温嫁进来,我便渐渐吃习惯了他的手艺。他做菜不讲究什么摆盘装饰,却很在意调味,用盐恰到好处,若是荤腥,会很恰当地用一些葱姜花椒茱萸之类的,添一点点辛辣的口味,却不像川菜厨子那样一味地重辣,吃起来相当开胃。晋州人嗜酸,他先开始还吃不惯,后来也喜欢在炒菜拌菜时倒几滴陈醋,解腻增香。他这人不怎么喜欢被拘束局限,也全不在意什么鲁菜川菜的分别,吃着好吃他便学着去做,我还见过他向庄子里一个燕地的仆妇学做菜团子,用白面调了玉米面包了初春新发芽的嫩嫩的蒲公英做馅子,放一点点盐花儿和几滴香油陈醋,吃起来相当清口。

但这回来别庄,温温却许久没有下厨了。
起先是他受伤——叶白衣虽然没有真下狠手,却也不曾留情,三根肋骨全部裂开,他擅长忍痛,可每一次呼吸都令他受伤的肋骨被撑开扯动,他便连唇色都是青白的,被我压在床上不许起来,足足躺了十余天才总算有了点血色。后来他的伤势虽然好些了,身体的底子却并没有就养回来,终日都是懒懒的。我便让灶间胡乱熬点儿粥汤果腹。韩英问过要不要临时请个厨子,我还在犹豫,温温已经一口拒绝了。请个厨子做外包自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四季山庄毕竟事涉江湖,又常年经营情报消息,总该谨慎处事,不能过于大意。
他都如此说了,我也默许了。后来接回了成岭,又无意中撞见了阿湘,庄子里人多了,也热闹起来。只成岭自幼娇生惯养,阿湘虽然是个丫头,顶多也就会熥个馒头,热个菜,能把肉烤熟,要说煎炒烹炸的这些灶头上的功夫,那也是一窍不通的。她这个丫头做得甚是轻松,平常也就是些端茶倒水跑跑腿的闲差,温温其实本来也不怎么叫人近身伺候。大约她于温温的意义,也就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温温身后,随时随地狐假虎威地撑个场子,摆个架势。

回庄子的第二天早上,她就捏着包子皱着眉头说包子皮厚,面发得不彻底,面皮发粘不蓬松,包子馅儿用的肉没挑好,不是上等的五花肉,剁得不精细,没有去除肉里的筋膜,口感筋筋拉拉的。然后一路从包子抱怨到粥,米没有熬开花,盐下早了所以粥不够粘稠……叽叽呱呱地不停嘴,直到温温再也忍不住,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他们做得不好,晌午饭便由你去做吧。”
阿湘姑娘睁圆眼睛窒住了,几乎被正在咀嚼的馒头噎着。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依旧在慢慢喝粥的温温,嘟起嘴道:“为什么是我去做?”
温温笑容淡且平和:“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有觉得不好吃。”
阿湘可怜巴巴地看我,又去看成岭,只可惜我们都假装没看见她求救的眼神。
不过后来我挺后悔的。
晌午饭端上来的是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粥,一望便知是早上的剩饭回了锅。馒头不够蓬松柔软好在是热的,粥下了盐本就澥了,热开了以后更是清汤寡水,好比一锅放了米进去煮熟的菜汤。阿湘姑娘好歹还炒了青菜,大约是用不来柴火灶和大铁锅,青菜炒得过熟,黄黄烂烂的居然还加了水焖煮过。好在一碟子酱牛肉是一清早央韩英去城里捎回来的,即使又干又咸,也被大家抢了个精光。我一边抢下最后一片牛肉用茶水涮去咸味放在温温碗里,一边不断用眼睛哀求他,莫要再让阿湘姑娘掌厨了,这根本不是在罚阿湘,反而是在作践我们大家。还得说韩英聪敏乖觉,放下牛肉便跑了个没影儿,留我和温温成岭坐在桌边和阿湘姑娘八目相对。这时阿湘姑娘倒不挑了,一口馒头一口菜配着粥汤吃得安静又迅速。

温温面无表情地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水,才问:“晚饭还是你做么?”
阿湘姑娘十分乖巧,眉眼弯弯笑得甜甜的:“主子,我再也不挑剔厨子的手艺了,晚饭还是让厨子做吧,你就算不想饶了我,也还是要饶过你自己!再说,小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吃不饱饭长不高,你将来可莫要怪我!”她自从见了我的真面目,也没再像以前一口一个痨病鬼的叫我,对我礼敬有加,总是藏在我背后默默地打量我,与我视线相对的时候,笑得又甜又假。她与成岭很快就熟络了起来。真算起来,她今年大约也该有双十年华了,若是普通人家,八成早已嫁人做了母亲,江湖儿女早婚的却不多,也不知道温温有怎样的打算。但她反正也看不出年纪——本就娇俏的小脸上还有着与三年前一般无二的稚气和天真,亮晶晶的一对杏眼忽闪忽闪的,活泼而灵动,陪着成岭笑闹起来的时候,倒还是成岭看起来更老练更内敛一些。

温温眼中似有笑意,瞥她的一眼却还是淡淡的:“知道错了?”
“知道啦,我知道错啦!”阿湘认错相当娴熟,一边讨好地拽着温温的袖子,“主子,晚饭我们吃银鱼羹好不好?”
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温温既不开口,她便当是默许了:“我等等去跟灶下说,早听说洞庭银鱼的美味了。”她眼珠一转,兴致勃勃地道:“我下午便去湖边看看,找渔民买些新鲜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负责庄中的采买?”温温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我干嘛要负责庄中的采买?”阿湘谄媚地倒一杯茶捧给她主子。
“哦?买个银鱼需要劳动阿湘你么?”温温并不接过来。
阿湘却也并不在意,将茶杯放在他面前,一边已经起身拧了湿帕子来,将他主子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虽然她主子的手其实也并不脏,一边絮絮地道:“我?我昨天在醉仙楼还是第一次吃的银鱼,主子,天底下怎会有那么细小的鱼?据说那银鱼活着的时候更加好看,晶莹剔透的,跟碎玉似的。我就想去看看活的银鱼是什么样子!”

“想看活的银鱼还不简单?”温温将手抽回,慢慢理着袖角:“我叫厨下买来,你自去看便是。”
阿湘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主子,我还想去看看洞庭湖。”
“我记得我们坐船回的庄子,你一路大呼小叫,看得甚是开心。”
“主子~”阿湘嘟着嘴,满眼恳求,“我就出去玩玩儿,您还不放心我么?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不也是经常的事么。”
“我倒也没有不放心你。但是——不许去。你在庄子里好好呆着,若是实在太闲无事可做,便陪岭儿练练功夫。”温温似笑非笑,语气浅淡得令人捉摸不定,却隐隐有一种不可违逆的坚决。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温温当众拒绝阿湘的所求。他与阿湘名义上是主仆,但却没有十分约束过她。当年他只带着阿湘一人外出行走,阿湘隔三差五就溜出去玩儿,他却从来没在意过,总是听任她自由来去,怎么今日却……
阿湘气得将帕子丢回铜盆里,溅起半盆水花,转身气鼓鼓地跑走了。成岭看看我们,再看看她,终于放不下自己刚刚交的小朋友,追了上去。

温温抿着唇,定定地看着眼前杯盘。
我叹口气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我没有怎样啊?”他抬起头,笑着,笑容却显得单薄、且脆弱。
“以阿湘的功夫,你完全没有必要不放心她吧?她不欺负人,我们就该念阿弥陀佛了。当年纵着她养出这副性子的是你,现在想管,还来得及么?”我一针见血,不想再跟他转着圈子地说话,“顶多我多派几个手下,暗中跟着她就是了。你放心,那群鬼册,我们都是看过的,除了你与十大恶鬼,并没有阿湘在上面。她又是昨天刚刚到的岳阳,便是消息再灵通,又有谁会在意她一个小丫头的行踪?你不说,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她与鬼谷、与你有关系呀,你不必多虑的。”
温温叹了口气,他其实很少叹气的:“我担心的哪里是这个?她就算出身鬼谷,也不过是个小丫头,无名无姓的,就算谁知道了什么,也没有必要跟她计较。只是……她性子是乖张一些,但是我不叫她做的事,她从来不问我原因。她从小到大……都不曾顶撞过我。”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也太操心了,未必就如你想的那样。再说……那曹蔚宁好歹也是名门子弟,虽然武功不行,为人却忠厚纯善,”我仔细想了想,在自己的回忆中搜寻着以往听过的散碎消息,笑道:“清风派虽然在江湖上不算顶尖儿的,门风却正,行事还是讲分寸的,你还怕阿湘吃亏不成。”
温温淡色的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开口。
然而阿湘却只在别庄里忍了两天。温温的伤虽然好了,精神却大不如前,中饭以后往往要小憩个把时辰。阿湘便窥了个空子,偷偷溜了,一走便是十天,直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一去无踪。
我问温温要不要派人找她回来,温温想了很久,叹道:“算了,随她去吧。”
我派了人跟着阿湘,知道她其实就在城中,只是又与曹小弟巧遇了,一天天地东走西逛游山玩水,犹如脱了缰的野马般快活自在,简直乐不思蜀。

但此后,我与温温晚饭的时间便一天比一天迟了。到今天,饭摆上桌时,都已过戌时了。温温也说让我先吃,我只打发人安排成岭及时用了晚饭,免得耽误晚课,然后陪着温温守在桌边等着,相对无言。桌上的菜一遍一遍反复地热,叫人看着就没甚食欲。
我终于忍不住,叹气道:“你要是想让她回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替我守着个半疯的老太太整整三年,”灯影下,温温的神色有些莫名的怅然:“她只是贪玩儿了些,我就捉她回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不想她出去的是你,舍不得她的还是你,”我摇头道,“你就不能放宽心思么?她就算与那曹蔚宁一同出游,也未必见得就一定会情投意合啊。”
“所以,她这些天确实是与曹蔚宁在一起?”温温瞥我一眼。
我尴尬地笑道:“江湖儿女,何必拘小节?这些天他们虽说一同出游,行止却也都光明磊落得紧,连手都未曾拉过。曹蔚宁倒确实是个正人君子,阿湘的眼光不差。温温,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夫君,你可认识曹蔚宁的师父——莫怀阳?”温温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他墨色的瞳眸中洒下丝丝缕缕难以分辨的阴影。
“这倒不曾,”我沉吟道,“我只知道,清风派原本几代声名不显,却在莫怀阳手里一日日发扬光大。那莫怀阳不只武功甚高,行事也身为缜密,城府颇深,更兼交游广阔,不仅与五湖盟高崇是挚友,据说与少林寺监院慧明、昆仑掌教何不思都是方外之交。据我看,他就是一只快成精的老狐狸,却不知这狐狸窝里怎么就养出了只大兔子?”
“若曹蔚宁只是曹蔚宁,我又何必多想?可是夫君,曹蔚宁是清风派的曹蔚宁,是莫怀阳的徒弟曹蔚宁。我不想看阿湘将来后悔。”温温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刚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连我都差点儿没听清。
“将来的事都还没有发生,你又怎知道阿湘会不会后悔?”我宽慰他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之常理,至于求不求得到,那小子傻呵呵的,阿湘可不一定看得上眼。”

温温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小小的一只青瓷杯子握在他手中,澄清碧透犹如一汪泉水,他自言自语似的,语声轻而含糊:“你永远不明白,对于生活在地底暗影中的生物来说,像你们这样的光有着怎样可怕的吸引力。”
我并没有很在意他语义不明的低语,不赞同地压住他的手:“还没吃饭,怎么又喝酒?说了无数次,让你少喝一些,你几时能听我一句?”
“不是说晚上可以喝的么?”他的眼睛黑黝黝的,无辜地盯着我。
“没不让你喝好不好?!先吃饭。”我拿下他手中的杯子,把筷子塞给他:“这一天天的,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阿湘又不是明天就要嫁了!再说,曹蔚宁虽然是莫怀阳的徒弟,可那老狐狸自有自己的亲儿子,清风派莫蔚虚可是全天下闻名的少年俊彦,铁板钉钉的少掌门,曹蔚宁连替他提鞋都不够格。莫蔚虚的媳妇当然要好好挑,曹小弟的媳妇儿他又岂会多用心思?除了长了一张好脸,曹蔚宁还有什么别的优点么?真是有身份地位的,谁看得上他?就算娶了咱家阿湘,也不算辱没了他吧?你别想那么多,操那么多的心不嫌累么?快吃饭,吃完我再陪你喝酒。”

饭菜不难吃,也并不怎么好吃,他味同嚼蜡地吃着,恹恹地道:“不用你陪,你还是看着岭儿晚课吧。”
我气极反笑:“你喝着,我看着,我还得替你管教成岭?儿子是你收的,坏人倒要我来做?温温,你真算得一笔好账,半点儿不吃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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