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有刀。HE。
*路星辞x段嘉衍
*街名等全是瞎编，和原著无交叠时间线。
世界是白的。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在段嘉衍的视线范围内，有一个人静静地站着，穿着浅色衬衫，脚下看不到影子，被浓郁的白衬得很单薄。他在轻轻地笑着。
“段嘉衍！”
他在喊。他的脸是模糊的，仿佛被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但是冥冥中有种意识在牵扯着他，段嘉衍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认为他就在笑，很淡，很淡的笑容。段嘉衍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笑，也完全不记得面前这个人的名字，但他给人的感觉却很熟悉——心像故人久别重逢般跳得快了。
“段嘉衍！”
呼声再次响起。段嘉衍赶上前几步，生怕面前的人突然消失，想抬手摸摸那人的脸，想拂去那层马赛克。手指刚伸出去，却像是伸进了冰凉的水中，凉意顺着血管直抵心脏。
他一惊，再凝眸看去时，那人已像水中飘渺的月，在波纹中扭曲，没了踪影。
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段嘉衍的视线。他突然感到窒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他没来由地就想大声地吼，想哭嚎，想发泄。恍惚中，灼眼的白光刺入眸间。

“医生、医生！我孩子醒了！”
什么…安静些…
段嘉衍迷迷糊糊地想着，下意识皱了眉，就想抬起手来毫无目标地挥，好像能挥走突然到来的喧闹声。——他当然没能抬起来。白色的世界从眼前消失，混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交杂入耳。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逐渐亮起。
这里是医院。这是段嘉衍睁开眼后脑袋中冒出的第二个念头。至于第一个是什么，他也忘了，那念头拂尘般掠过神经，拨了一下心弦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嘉衍的下一个感受是疼，从灵魂深处窜出来的火焰在一下下烤着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神经。视线瞬间无法聚焦，几乎是下意识地，齿缝间挤出了几丝微弱的闷哼。
……好疼。全身都疼。
“阿也，阿也！”
被疼痛折磨得混沌的意识突然一个激灵，他强打起精神，就要朝着呼唤这个熟悉的名称的人看去。
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自己：那是你的妈妈。至于阿也……好像是自己的小名吧。
事物仍有些重影，不过比刚才来说倒是好得多。段嘉衍看清了面前的女人，头发有些蓬乱，妆容已被哭花，衣扣也是松松垮垮地搭着，应该是很久没有整理过自己了。无可言状的揪疼迅速擒住了心脏，他微微喘息着，想要缓解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我这是怎么了？
医生打扮的人走近了一台仪器，然后又向着自己走来，停留在床头。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略带严肃的嗓音响起。他收回思绪，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那还用说？
“段嘉衍。”沙哑的声音。
“那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时间范围给的非常模糊。段嘉衍不禁有些疑惑，什么时候之前？几小时，或者几天前？脑中神经称职地传递着阵痛，令他无法流畅地思考。于是破罐子破摔，就极端一点，把时间倒退回初中好了。
段嘉衍张口想说出自己的答案。
“呃……”
单音节戛然而止。
等等。我要说什么来着？
就算没有牢记于心，怎么着也能留个印象的过往此时却被湮灭殆尽，只余下茫茫一片白。段嘉衍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没有根的植物，是站不住脚的。
医生看着呆愣许久的段嘉衍，叹了口气，正色道：“现下你只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过那也不算坏，至少你的大脑还给你留了点东西。以目前你的身体状况得再在这里住几周，彻底稳定了才能回去，明白了吗？”

段嘉衍有些郁闷。就像一个盲人，给了他块标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子，并且把他关进一个狭窄的屋子，那光要这个名称有什么用？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决策，他应允了。
段嘉衍脱力般地陷入床垫，任凭痛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神经。他有点累。
医生好像还回过头对着那位女子说了点什么，段嘉衍没去管。半梦半醒间，他恍惚着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钟，指着数字7的指针好像咔哒一声，向右挪了一格。
困意翻江倒海般涌来。段嘉衍再次睡着了。
……
段嘉衍又回到了梦中。只不过此时，世界的白色被换成了普通的街景。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商铺，五颜六色的招牌和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吆喝着，奋力招揽着生意。颜色繁杂浓郁，一时倒也看不过来。
但潜意识告诉他，这里他来过。
马路上空空荡荡，一辆汽车的踪影都没有。商铺的门倒是开着，只不过里面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段嘉衍沿着马路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看着楼房向自己身后缓慢地退去。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段嘉衍突然觉得双腿变沉，他停下了脚步。

段嘉衍弯腰捶打着膝盖，抬头看着马路对面各式各样的招牌。此时再待在这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便朝着马路对面走，想仔细看看那些招牌，尝试从自己那贫瘠的记忆仓库中抽取点什么来和这个场景对上号。他还没迈出步子，先前那个人影也出现了，挡在了马路中间。只是这次却不如上次那般恬静了，他的周围隐隐约约有虚影在飘浮，头发也有些凌乱，好像他正在进行什么快速的动作。
段嘉衍一惊，步伐急停。
“段嘉衍！”
呼声再次响起，却是急促的。
段嘉衍眼前一黑，场景好像被折叠旋转，随即他便“掉”出了这个世界。再次睁眼时，窗外天仍是漆黑一片。墙上的挂钟赫然显示着8：00。
梦里感觉过了很久，在外面却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啊。段嘉衍缓了缓，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明显感觉那股钻心刺骨的疼痛削减不少，应该是刚醒而身体反应没跟上而导致的，不管怎样，他松了口气。
窗外刮进夜里特有的凉风，抚在脸上很是舒服。段嘉衍放松地打了个哈欠。与放松相反的是，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急促地想要去做些什么，但是事到临头又没了踪影，有些让人不快。好在这种感觉只是偶尔会出现一次，对自己并没有过大的影响，更何况现在自己这身体状况想做也做不了。段嘉衍决定把那股冲动压在脑后了。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了两周。这两周内，段嘉衍无数次地想再回到那支离破碎的梦中，想看看到底是谁一直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挥之不去，却又只有个幻影。但是做梦的次数反而少了，就连那条街道也只再去过两次，每次都是以梦境折叠坍缩，漆黑蒙住双眼做结尾。梦醒了本就会变得朦胧不清，几次下来，段嘉衍只记住了那条街的名字：高风街。他觉得，只要自己站在那条街上，切身进入梦中的场景，就一定能想起来，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把这个名字和那股冲动一起推到了脑后。
直到医生过来表示段嘉衍已经可以出院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冲动再一次涌上心头。心尖被挠得极痒，他有些等不住了。
还是之前那位女士来接的自己。上了车，段嘉衍意识到，既然已经知道了她就是自己的母亲，那么拜托点什么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吧。
于是段嘉衍纠结许久，还是开了口：
“...妈，有个地方，您能带我过去吗？”
“什么地方啊？”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坐在驾驶座上的女性面容有些憔悴，说着便咳了几句。

段嘉衍心疼了：“妈 没事吧？不勉强，我自己过去也行。”
“说什么呢，你大病初愈还想自己跑到别的地方去。说吧，想去哪儿，妈带你过去。”
段嘉衍听闻，心里涌起了暖流，暖意攀上了他眼底。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出了梦中看到的那个名字。
——高风街。位于宁城最西边，是这里最热闹也是最拥堵的街道，没有之一。只因为附近商铺实在是太多，商品类型和花样又齐全，因此受到大众喜爱。一旦放假，这里必是人山人海。
在去高风街的路上，段嘉衍得知自己此刻就在宁城，因此过去也不需要太久。段嘉衍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次只是去看看能不能想起以前的事儿，但心率还是渐渐增加。
段嘉衍把脸贴到了车窗上，想要缓解自己的飞速心跳。他透过玻璃，看着身后的天空把那枚火红的球缓缓摘下。
车突然停了。
“到了，下去看看？”
段嘉衍一愣，依言开门下车，却瞬间就被人群的聒噪撞了个满怀。这是他才认识到，“人山人海”到底有多么恐怖。他苦笑一声，没有直接推开不断挤到自己面前的人，却选了个左避右闪的法子，不断寻找可能的空隙前行。好不容易站到了一小块空地上，段嘉衍抬头，试图寻找梦里出现过的商铺。他借着天光四处张望，视线在划过马路对面时，瞳孔骤缩。

——面前的场景，和自己在梦中见到的完全一样。段嘉衍非常、以及绝对肯定，虽然对自己那毫无头绪的梦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但这个场景在脑海中却尤为深刻，可是因为什么，倒一时也记不起来。段嘉衍思忖着。
无论如何，还是要去看看。
段嘉衍从空地中向那个方向奋力前行，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可怕。他的脸因此变得潮红，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他现在一心只扑在那令人神往的路口中了。
段嘉衍走到了空地中央，站在斑马线上，回头凝望着笔直的街道。
招牌、街角、路边小吃摊的一张张散乱的桌子都和梦中完美重合，段嘉衍发泄般呼出一口气。这个地方很安静，人群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干净净。至少在现下，这个地方能让自己汹涌了好几周的内心思绪感到一点点平静。
可为什么自己会感到悲伤和不舍呢？这段能让真相大白的记忆被拦腰截断而留在了过去，只留下彻骨的寒与让心扉都颤抖的伤感。段嘉衍被这种情感淹没了，他眼前的世界恍惚着，手指不自觉掐进肌肉。他想再一次入梦，这一次，他要认认真真地注意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刻都要刻进骨髓。

没有根的植物，是站不住脚的。
段嘉衍清楚地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忘下去了。
他抬头，看向来路。自己母亲的车还在原地，只是周遭显得有些空荡荡。太阳沉下去三分之二，天边只剩下一道炽热的红痕，火焰猎猎烧着。
段嘉衍的心莫名一顿。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
太…安静了。死寂一般。
这下，他真正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他站在原地，仔细地、小心翼翼地从记忆库中调取近几周的经历，眼前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
医院的挂钟指针逆时针行走，那时还以为是自己恹恹欲睡的错觉，现在想来细思极恐；高风街明明在宁城最西边，太阳落山理所当然是从西边坠落下去，可为什么在来的路上，太阳从自己身后消失了？
段嘉衍越想越不对，呼吸变得急促，思绪紊乱着，起了一身冷汗。
我在哪？
这里不是自己认知中的世界。
“段嘉衍！！”
熟悉又陌生的呼声乍然而起，急促的脚步声与汽车狂躁的鸣笛穿插着。段嘉衍觉得自己被谁狠狠地推向了一边，平衡再也无法保持，他向着地面坠落。瞬息之间，重物赫然冲撞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的声音，路人恐慌的尖叫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断了线破了洞的风筝，马上就要坠到地上了。

头部骤痛，黑暗席卷视野。
再次恢复意识时，自己再次处于那彻白的世界中。段嘉衍有些恍惚，再次看到这个地方，仿佛自己回到了几周前，在病床上醒来前，自己也看到了这副场景。
“段嘉衍。”
温柔缱绻的声音响起，呼唤着，回荡在这个地方，一圈一圈。段嘉衍大脑过电一般，心脏怦怦跳着。
他想起来了，他记起来了，他意识到了。
在过去，有个名为路星辞的人，与他相爱。他们出门约会，地点就在高风街。然而，自己却因为一时兴起，走向了马路中间。私家车无法及时停下，是路星辞救下了他，但路星辞自己却正面承受了车身的撞击。
结果，段嘉衍因脑部受伤，把路星辞忘了。
把所有他们的一切，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刻、都从自己的记忆中剔除了出去。
但是还好，忘了路星辞的那个段嘉衍所处的世界并非现实世界。而现在，段嘉衍，回来了。
段嘉衍再也按压不住内心的冲动，也再也不想抑制自己的行为了。他在这个世界中拔腿狂奔，缕缕发丝被汗染湿黏在脸上也顾不得去擦。他想找一个人，那个在梦中狼狈的身影，那个在平日总是淡淡地挂着一抹笑的人，那个迁就自己，爱着自己的男朋友。

“路星辞——！”
段嘉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
视野的尽头，终是出现了一个人。
他穿着浅色衬衫，脚下看不到影子，被浓郁的白衬得很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面部不再模糊，清秀的眉眼带着久别重逢的畅意的笑，是那种看到自己爱的人时，无意间便会流露出来的喜悦。
段嘉衍几步上前，用力地搂住了他。
世界在此刻坍缩崩溃，白色轰然破碎，棱棱角角的碎片接连湮没在虚空中。段嘉衍拥着路星辞，在这世界里静止了。他抬起眼，零零散散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医院熟悉的冷光。
段嘉衍眉头紧紧皱着，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鼻头红红的。手臂虚举着，好像还拢着什么人，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他试探着握拳，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周身的刺痛一阵阵袭来，让自己的思维变得不够清醒了。
但当他转过头时，呼吸凝住了。思维在此刻被释放，禁锢通通解开，放任它欢呼雀跃着给他传递来这么一条信息：

他身边平躺着的，身上插着复杂仪器却呼吸平缓的人，是路星辞。
还好，你还在。
我回来了。
在这一刻，植物找到了自己的根，深深地扎根在土地中，忘却曾经的黑暗与苦痛，向着太阳，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