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魂原创小说】求祝者的死途·第一章

一片黑暗中,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老鼠从黑暗中爬出来,爬进昏暗的烛光下,肆无忌惮行走在潮湿的地板上。它努力伸长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在为自己寻觅新的口粮,但很可惜,它暂时还没有任何收获。
老鼠灵敏地察觉到了什么,转了半个圈,对上黑暗中的一双眼睛。有个人正在注视着它,然而老鼠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那个人,也许他还应该被称为人的话,已经全身干瘪到像是一块脱水的木头,皮肤紧紧拧在一起,呈现出暗淡的黄褐色。他一动也不动,若不是他的胸口伴随着他如坏掉的手风琴般嘶哑的喘息,仍在微弱地起伏,那么他近乎等同于一具尸体。这位干瘪的人的双眼深深陷进两个眼窝中,眼珠费力地在眼眶中挪动,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肥硕的老鼠。
一些残存的、属于人类的本能,似乎还在驱使他吞咽口水,但是他最终也只是略微动了动喉咙。只有一些“啊、啊”的残音,从他那闭不上的、已经完全褪去温度的嘴唇中流泻出来。
而那肥硕的老鼠也支起上半身,正在静静望着他。在他渴望饱餐一顿的同时,殊不知老鼠也在暗中垂涎这顿美餐。老鼠吸了吸鼻子,它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腐败气味,这是属于死亡的气息,是滋养它的绝佳温床。显然,这个人还没有意识到,在他如此虚弱的当下,他已经丧失了上位者的身份,和老鼠的立场调转,成为了老鼠眼中的猎物。

不过,可惜它今天注定无法美餐一顿了。老鼠小小的耳朵灵敏地微微抖动,它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投入黑暗中。随着它的离去,一种沉闷的,细微的奇怪声音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响,一丝昏暗的橘色光芒伴随着响声挤进这里,原来是门被打开了。
随着门被打开,原本一片死寂的牢房突然变得嘈杂起来。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沉重的铁链声、脚步声、哭喊声、骂声……各种霎时间炸成一片,把这片死寂的牢笼填满了。
全身笼罩在盔甲下的骑士们率先走进牢房,他们的手中握着铁链,将一排长相各异的人拽了进来。囚犯们叫骂着,哭喊着,哀求着,可是所有骑士都置若罔闻,仿佛完全听不见那样,根本不为所动。
某个囚笼中,一个靠在角落一动不动,身着黑色盔甲的人略微动了动,好像是被吵醒了。就在他睁开眼后,一个人被粗暴地扔进这个囚笼,他残破的身体如同棉花一般,就那样轻飘飘地被砸向了墙壁,然后重重滑了下来。
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些骑士在把这个人扔进来以后,解开了这个人身上的枷锁,然后转身离开。他有些迟钝地想着,这些人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又解开他们的束缚?他感觉自己好像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可是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慢慢流逝,不断忘记越来越多的事情,开始只是一些小事,后来连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也会被他遗忘,他要花上越来越久的时间,去回忆那些被他遗忘的事情。他害怕某一天,他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甚至……忘记他忘记了这些事情。

——
深夜之中,一个浑身灰扑扑的人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身下阴湿肮脏的石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昏暗的牢笼,这里的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他能听到不远处有人一直在拍打牢门,嘶吼着“放我们出去”,只有他好像还没能理解眼前的一切。
这个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发现就在他的身旁,一个穿着隐匿于黑暗的人正坐在那儿打量他。那个人全身都穿着黑色的盔甲,看起来十分高贵,与这个肮脏的地方完全格格不入。
“你倒是挺冷静的。”
对上视线后,黑盔甲的人冷不丁说道。
新来的囚犯歪头看了看他,显得有些迟钝。可他并没有回应对方,只是慢吞吞站了起来,在旁边摸索着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人很没有礼貌。头盔下,有一双眉皱了皱,很快又松开了。这里显然不是一个适合打交道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心在这里乐呵呵地交朋友的,当然,他也没这个打算。黑盔甲冷眼瞧着灰衣囚犯,经过一番积极地四处摸索,灰衣囚犯最终失望地发现,他一无所获。

黑盔甲低低地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
灰衣囚犯这才慢慢走向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盔甲打量了一番他的新狱友,难得好心地为他解答:“这里是放逐者的监狱。”
“放逐者?”灰衣囚犯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倒让黑盔甲有些意外了:“你不知道什么是放逐者?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灰衣囚犯摇了摇头。黑盔甲这才认真打量他,他的眼神不似有假,黑盔甲产生了些许兔死狐悲的怜悯。
放逐者们都会慢慢失去自己的记忆,化为没有理智,没有自我的怪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就连黑盔甲也不能幸免。意志力差的人很快就会堕落为怪物,这间牢房里,已经有很多人忘记自己究竟是谁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新的人被遣送到这里,而距离上一次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有人已经快被饿死了。
“好吧,那你记得你是谁吗?”黑盔甲问。
“我是……”灰衣囚犯顿了顿,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名字:“罗斯,我叫做罗斯。”

“我是来自盖迪安家族的托迪。”讲到这里的时候,托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尽管在黑暗中,无人能够看清他的动作。
但罗斯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名字并不在意。罗斯靠在铁栅栏边,他看到囚笼外,两个穿着盔甲的人正守在牢房的大门前,不知交谈着什么。罗斯问道:“你知道出去的办法吗?”
托迪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嘲笑罗斯的天真:“出去?要是出得去我们还会在这儿傻等着吗?”
可紧接着,他又说:“……守卫会定时换班。在这群家伙中,有时候会有个披着蓝色斗篷的家伙进来,他的身上有所有牢门的钥匙。”
罗斯极力望去,却没有找到身披斗篷的人。他失望地缩回了视线。
托迪从鼻子里挤出“哧哧”的嘲笑声,他缩了缩身子,低下了头,摆出拒绝继续交流的姿态。托迪现在会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在睡眠上,这样做能减少他的精力消耗,托迪抱着一丝丝不切实际的想法,他通过这种方式来逃避现实,企图让自己不那么快化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在托迪沉睡后,从牢房黑暗的深处,突然传来狂躁的吼叫声,和金属晃动的沉闷响声,一下又一下的。那叫声高亢却无比嘶哑,已经不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像是坏掉的机器,在制造令人恐慌不安的响声。罗斯向那儿望去,但除了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倒是有一些本来在咆哮着,想要离开牢房的人被吓到崩溃了,罗斯能看到他对面囚笼的兄弟,那名瘦骨嶙峋的中年人,本来还在愤怒地辱骂那些守卫(尽管他们完全不为所动),但听到这非人的嚎叫后,他立刻浑身一抖,抱着自己的头蜷缩成了一团,表情无比狰狞。
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弥漫在空气之中。他们恐惧的并非那渴望冲破牢笼的怪物,而是背后的含义——他们每一个人,最终都将变成那样的怪物。
说来可笑,这限制他们活动的牢笼,竟然也成为了保护他们不被怪物捕食的庇护所。
罗斯终于恍然大悟,把他们关在这里,也许是为了保护其他人。但是……他也是他们之中的其中一员吗?
罗斯不明白,他的记忆像是一团浆糊,他是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也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仅凭直觉寻觅生存的补给。有人说他冰冷如一具尸体,骂他是成不了任何事的废材,罗斯也完全不生气。他好像确实是像一具尸体,连这些恶毒的咒骂,也不会让他有什么情绪波动。
来到这里之前也是如此,他像寻常的每一天一样,游荡在城市的阴影,寻找下一个果腹的机会。他举着自己的大棒(一个粗糙的、手工制成的棒子,那是他的武器),期盼着有哪个人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笔钱,告诉他“你去给我教训一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通常,他都是依靠着接这些乱七八糟的委托填饱肚子的,除了最常见的打架以外,他帮魔法学院的贵族魔法师代写过论文,也互送过行商的马车,罗斯什么都会一些,又什么都不那么擅长。直到那一天,罗斯接到委托,要从一个盗贼手里抢回失窃的钱袋,他小心翼翼地跟踪那名盗贼,最后却还是意外被盗贼直接捅死了。

罗斯倒在血泊中,本来是想着:啊,他短暂的一生就要这样画上句号了。他在失去意识前费力地想着,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吗?似乎没有;他有什么追求吗?似乎也没有;他有什么目标吗?似乎也没有。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人生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然而,尽管罗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他不知为何,总是强烈的渴求着生存,比谁都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这几乎化为他的一种执念,一种杀也杀不死的追求,让他即便对一切都没有兴趣,却依然比谁都渴望活下去。
遗憾的是,他的人生出乎意料的短暂。
……本该如此。
但,当他冻结的意识再次恢复运转时,罗斯费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罗斯想要支撑起上半身坐起来,他的手却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他望向自己的手边,发现那是一尊小小的雕像,大约只有他的脚踝那么高,雕像上的女人闭着双眼,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
罗斯知道,这是奥维茜女神的神像,这样的神像在大陆何处随处可见。罗斯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此时他却恍惚了一瞬:难道是这位仁爱的女神救了他吗?

然而死而复生却是另一个不幸的开始。罗斯支起身后,才发现他的面前站了一个面露惊恐的男人。男人见他起来,立刻捂住口鼻,慌忙跑开了,好像在忌惮什么。罗斯奇怪地打量他仓皇的背影,随后兴趣缺缺地收回视线。罗斯偷鸡摸狗的勾当做的太多了,在这一片也没什么好名声,也许只是一个恰好很讨厌他的人罢了。他不喜欢深究那些复杂的东西,这也导致当之后没过多久,他莫名其妙被一群穿着盔甲的骑士找上门并被打昏时,他完全没搞懂为什么。
而现在,当他坐在牢笼里,听着囚犯们恐惧的哭喊声,找不到逃离的办法时,罗斯终于意识到了,他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讽刺的是,罗斯波澜不惊,又对生存有着极端执着的性格,在此时倒是发挥了作用,让他几乎没有因为囚徒的身份而消沉,而是积极地准备逃离的办法。罗斯眼也不眨地盯着来回走动巡视的守卫,像隐匿于黑暗的捕猎者,正在等待狩猎的机会。
……
牢房里分辨不出昼夜,罗斯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除了那个疯狂的怪物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那些新来的囚犯多数抵挡不住倦意,已经沉沉睡去。

他只知道守卫已经交换过两批,现在已经是他进来以后看到的第三批守卫了。罗斯能看到他们不再来回巡视,而是站在大门那儿,好像在说着些什么。冥冥之中他感觉到,时机就快到了。
短暂的交谈后,两个守卫转身,其中一个人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门。罗斯知道,他们又该换班了。
暖橘色的烛光从半开的牢门中透进来,两名守卫走了出去。在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人时,罗斯精神一振。那交班的守卫二人中,赫然有一名披着蓝色的斗篷。他很显眼,身上的盔甲明显比其他人的高级一些,一眼就能认出来。
蓝斗篷好像和其他守卫交代了些什么,然后转身关上了大门。
罗斯打量着他精良的装备,正在犯难如何拿到钥匙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你居然真的打算逃出去?”
罗斯转过身,黑盔甲托迪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罗斯点了点头。托迪的头盔轻微晃了晃,不知道头盔下的人做出了怎样的表情,他接着说:“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就凭他这身装备,你赤手空拳根本没有胜算。你有办法对付他吗?”

“我没有办法。”罗斯摇了摇头,“但我一定要出去。”
“为什么?”托迪追问。
“不知道,”罗斯平淡地说着,“但是我一定要出去。”
“好吧,神弃之人往往会有一些自己都忘记的执着。”就好像他一样。托迪嘟嘟哝哝地说着,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是神弃之人?”罗斯抓到一个关键词,反问道。
托迪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认为这种怪病源于神的诅咒,因为除了人会慢慢变得像枯死的木头以外,我们还失去了正常死亡的权利,每次死亡都会在神像附近复活,这很奇怪。”
“不死,不是好事吗?”罗斯不解。对于活着的执念,让他本能地因为不死而高兴。
“但你会一遍又一遍地复活,慢慢丧失记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多。”托迪定定地看着罗斯,“直到你忘记一切,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没有理性的怪物。那时候的你,还真的算得上是活着吗?”
罗斯陷入沉默,这样的问题,他难以想象。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也可以帮助你。”

托迪吸了口气,话锋一转,突然说道。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语气非常古怪,有迟疑,也有一些难以压抑的期待。
罗斯心想,也许托迪等待这个机会也很久了。
第一章嬴政加白起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