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城
2023-11-24 来源:百合文库

如果一朵玫瑰花注定要枯萎,那最好的方式莫过于顺其自然。
1.
最一开始,耳边只是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快醒醒!”在这呼喊的刺激下,我的意识才开始慢慢清醒,对四处的环境感知也逐渐恢复。
此时双眼依旧紧闭,只不过黑暗的视野中,那熟悉的呼喊声、人群的嘈杂之声、尖利的哨声……无数的声音一拥入耳,静谧许久的双耳,就像落灰的机器突然再次高功率发动一般,自耳膜洞穿至大脑,如万针刺骨般折磨着整个身心。
“啊——”我惊叫着坐起身,双眼睁开的同时,模糊的强烈光影如耀斑一样向着我的双目袭来,像烧红的铁烙,在瞳孔上灼下燃烧着的印记。
其实按照之后对这里的了解,准确地说,这地方无论是人造光线还是自然光,都算不上是明亮。可能是因为昏迷太久,黑暗的视野中又突然出现光亮的缘故吧。
等等……昏迷?
“喂!你终于醒了!”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听得出来,与先前一样急躁不安。
“嗯……”我象征性地应了一声,揉了揉尚未完全恢复的双目,向右手边看去——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即使是视线处于模糊之中,我依然能勉强辨别出这人的面貌。

“刘曦和……”这人是我朋友,在这之前的最后记忆,还是停留在我们外出网吧的回归之路。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那一对同样睁不太开的眼睛,应该跟我的情况一样。豆大的汗珠自他的额头和两鬓滑落,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极容易看出那种难言的恐惧。
“这是哪?”我问道。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我也打算站起身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但不知为何,整个身体一阵瘫软无力之感,动到一半又一下子坐回到地上。
刘曦和急忙搀扶住我,将我慢慢地扶了起来,我才得以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间略显破旧的屋子,天花板跟墙壁都已经有些发霉褪皮,跟人体上的皮癣一样。潮湿阴暗的环境下,腐烂破旧的尘土气息到处都是,令人作呕。天花板上装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射在拥挤的人群中,倒又给这破旧的屋子添了点年代感。整间屋子最令人注目的,就是那面墙上唯一的窗户。说是窗户,倒更像是监狱的牢窗,长宽不过三十厘米,整个被交叉的铁网覆盖着。透过铁网,能看到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棍。
引人注目的并非铁窗本身,而是那透过铁网铁棍进来的一缕阳光。那确实是阳光,与这屋子里的所有光线不同,在这昏暗而潮湿的铁牢里,就像是一枝自由的橄榄枝一样,绕过重重阻碍出现在这里。几粒尘埃飘到那自由的光亮中,化作一颗颗闪闪的星光。仅是看了一眼,就仿佛能嗅到那自由无碍的气息。

四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人群拥簇着,跟水族馆中盲目的鱼群一样到处游动。人群中流淌着各种疑问,不同的音色呼喊着近乎相同的几个问题:“这是哪里?”“我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嘈杂的声音以潮湿的空气为介质,在嗅觉受到压迫的同时,又给人的听觉带来极大的痛苦。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刘曦和的声音略带颤抖,听得出来,这压抑感同样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我只记得……我们从网吧出来,走在路上……之后就不记得了。醒来之后就是在这里……”
压抑感让我头疼欲裂,对先前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但根据刘曦和的话以及周围人的情况来看,我们大概率是被传销组织甚至是犯罪集团给迷倒带了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留在这里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揉了揉快要炸掉的脑袋,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裤兜里摸手机。口袋空空如也,后来想想当时的情况也确实是应该如此,总不会有这么没脑子的罪犯能将通讯设备留在受害者手中吧。
“没有手机!咱们的通讯设备全都被拿走了!”刘曦和呼吸急促,声音也变得更加颤抖,“这里所有人……所有电子设备都没了!”他低声尖叫,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形所透露出危机感已经让他接近崩溃。

当然,被这危机感折磨崩溃的可不只是他,准确地说,是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
身体机能恢复,压抑的情绪也随之一下子涌上心头。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刺入鼻腔,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我拍拍胸脯,拼命止住这呕吐感。
“呼——”这么待下去不是问题,喘口大气,也是时候想想办法了。
我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四面发霉的墙壁上,除了那扇铁窗外,就只有两扇分别焊接在两面相对墙体上的铁门。
我拨开人群,朝着其中一扇铁门走去。刘曦和紧跟在身后,焦虑地发问:“你去干嘛!”
我回答道:“这里不太对劲,四处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出去吗?”
刘曦和点点头,也随着我一同来到这铁门之前。
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十字的钥匙孔。门上到处都是铁锈,但锁孔的位置却是崭新如初。
我将指甲伸进狭窄的门缝之中试着往后拉,铁门纹丝不动。我又猛地一脚踹去。传出的是那种实实的声音,足以看出这铁门的厚度。看来想以人的蛮力破开怕是痴人说梦。
又观察了一番,在确定已经没有任何额外收获之后,我跟刘曦和又穿过人群,向对向的另一面铁门走去。这面铁门的情况与那一扇一模一样,如出一辙。除了旁边多出一张破旧的柜台以外,看不出任何差别。

我又查看了一下柜台,破旧不堪,抽屉里面也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收获。
我有些沮丧,只好带着刘曦和走向最后的目标——那扇透着微光的铁窗。
铁窗距离地面接近两米,边长不过三十厘米,又有一层铁网跟铁棍拦着,想从这里出去没有一点可能。
我尽量踮起脚尖,想透过铁窗上不多的空隙朝外面看一下。刘曦和见我够不到,忙过来抱住我的腿,想将我向上托起一点。
这时,柜台旁边的那扇铁门那里突然传来动静。大概是一阵钥匙碰撞声之后(其实钥匙碰撞声是脑补出来的,因为人群过于嘈杂,并不太能听得清),铁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高贵的男子拿着一大串钥匙走来。
我跟刘曦和急忙站好,若是被这家伙发现我们的行为,说不定会受到什么骇人的优待。
男子站到铁门边的柜台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趾高气扬地高声喊道:“各位!各位!请安静一下!”
男子又高声呼喊了几下,躁动的人群才逐渐安静下来。
“我先简单地介绍一下这里!”男子环着手,朝着柜台下优雅地鞠了一躬。伴随着与当前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衣装,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像是舞台上歌手献唱前的行礼一般。

他接着说道:“各位!欢迎来到——理想之城!”语气郑重,又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与激动,像是教徒在高呼他们的宗教信仰一样。
人群如炸开锅一般吵个不停,更加震耳的嘈杂声袭来,剧烈的头痛又一次冲击起我。
刘曦和见我情况不对,赶忙扶住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捂着脑袋尽量站直身躯,“可能是麻药劲还没过……”
“安静!安静!”男子又舞动双臂呼喊起来,在人群相对安静之后,又继续说道,“理想之城,旨在为各位提供一个完美的生存环境。入城之后,将由几位导师引领各位在城中安顿适应,相信各位一定能在这次的生活中获得更好的体验!我是各位的导师之一,大家叫我‘小丑’就行!”
人群再一次躁动起来,我也摸着疼痛的脑子骂道:“理想之城?小丑?这是什么情况?不会碰到一群神经病了吧?”
刘曦和悄声说道:“怎么办?我们不会真的听这神经病的话吧?”
我盯着小丑腰间的那一串钥匙说:“看到他腰间的钥匙了吗?兴许有能出去的钥匙。咱们这么多号人,把这个神经病打趴,把钥匙抢过来,就能逃出去了。”
“好!”刘曦和点点头回应,我俩紧接着穿过人群 朝着那柜台上的小丑走去。

眼看还有一米多就能接近柜台,人群的另一边却有一人先一步冲向柜台。那人大骂着靠近柜台,一只手按到台面上,一只脚紧接着踏上去,整个人朝着小丑冲过去。
就在那人的右手即将触摸到小丑的衣领时,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砰——”紧接着那人仰面向后倒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倒在血泊之中。
小丑站在柜台之上,握着尚有白烟飘出的手枪,露出瘆人的诡异笑容:“各位!若是再有,就跟他是一个下场噢!”
人群惊叫着避开尸体向四周散去。有人又哭又喊,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恶心呕吐……总之,这一声枪响,把人群所有的幻想一击攻破,将无穷无尽的恐惧深深地打入人心。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若非那人先我俩一步上前,此时倒在小丑枪下的,恐怕就是我们两个了。
刘曦和也被吓得不轻,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将我向后拉。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圆睁着的双目满布着鲜红的血丝。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尽力地平静着自己内心的恐惧,摇着头对他说:“没事……没事……”
从尸体涌动出的血液向四周流淌,将整块地板染成绯红。浓郁的血腥味破开满屋的潮湿气息,瞬间占据了上风。

眼见鲜血流到我的脚边,我才从方才的那声枪响中缓过神来。刘曦和依旧拼命地拉动我的衣角,我也颤抖地喘着粗气慢慢向后退去,逐渐与躲开的人群站到一起。
恐惧已经占据了整个身体,眼前的视线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时之间,我竟分辨不清眼前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2.
“哎呀呀!院长说过不让随便杀人的哟——但是刚才太危险了,我才不得已开枪的喔——”柜台上,满脸阴笑的小丑盯着脚下的尸体自言自语一番,又对着恐惧的人群喊道,“我说的——对吧?”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尖叫声中,甚至有人害怕得晕了过去。
“咱俩刚才差点就死了!”刘曦和将我拉到人群后,咬着牙说道。
因为害怕的缘故,冷汗遍布我的全身,我的嗓子也干得快要冒烟了。我使劲地空咽了一下,也只是感觉到干渴的喉咙象征性地微微一动,好像两片砂纸相互摩擦了一下一样。
我快速深呼吸了几下,对着刘曦和说道:“这家伙,犯罪集团,咱们最好,别轻举妄动,不然……”
这时我已经几近语无伦次了,说出的话磕磕绊绊,前后不搭,但整体意思还是能够理解的。
刘曦和点点头,几滴汗珠随着他发丝的抖动滴落下来。

“咳咳——”这次人群安静得很快,噤若寒蝉。小丑又接着发言了。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照着纸上的东西大声读了起来:“理想之城,热烈欢迎各位前来体验!在这里,我们将给予每个人最公平的教育、最优质的服务、最好的待遇!具体事项将会在正式进入城堡之后再告诉各位!现在,请各位随我一同入城!”
说罢,小丑将纸丢到地上,伸出手指指向他刚刚进来时的那扇铁门,示意我们向里面走。
我偷偷地探出头,瞄了一眼铁门那边,只见那空洞的黑暗之中,一个光亮似乎在远处若隐若现。
许久未有人行动,小丑苦笑着跳下柜台,一脚踩在那具尸体的头上,拎起手枪指向人群:“赶快进去!”
人群再次惊叫起来,但也陆陆续续有人慢吞吞地朝着铁门前进。
小丑喜笑颜开,那明明堆积着笑意的英俊脸庞,却总是令人不自觉得感到害怕。
就这样,在手枪的监视下,人群慢慢进入铁门,不一会儿就有一半的人进入其中。
刘曦和看了我一眼,打算跟着人群一起前进。他刚转过身,却被我一把拉住。
“怎么了?”刘曦和惊恐地看着我。但我却有了另一个打算。
要知道,铁门那边等待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尚未可知,进去之后的遭遇如何如何也是无法预料的。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一旦进入其中,生死大权可就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了。

还没等我来得及回答刘曦和,一边监视的小丑拿着手枪指着我,大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又空咽了一口,似乎这咽喉象征性地摩擦能够壮胆一样。
“等一下,各位!”我高声呼喊起来,尽管声音有些颤抖,但这无疑是整个屋子里最慷锵有力的发言了。“诸位!你们难道真的要听这个家伙的话,真的要进到那里去吗?”我伸出手指着铁门,又指了指眼前的尸体,“这家伙在这里就能随便杀人,进到那里之后,我们还能活下来吗?”
缓慢行进的人群停了下来,都将目光投向了我。小丑瞪大双眼,摆出一副蛮有兴趣的样子看着我:“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既然话都已经出口,那我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于是就接着喊道:“他只有一个人,就算有一把手枪,我们也未必不是他的对手!大家齐心协力,把他的手枪夺过来!拿到钥匙,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我的话显然是有用的,行进的人群已经停了下来;但用处似乎也并不算大,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可能是因为没有人敢开头的缘故,我只好咬咬牙,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可能是我高估了我的战斗力,又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昏迷的缘故。小丑冷笑一声,抄起手枪,一枪托朝着我的脸砸了过来,将我击倒在地。头疼跟眩晕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感官,自火辣辣的左脸,向着全身散播开来。

人群中依旧没有人敢站出来。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等待着小丑对我的处决。
但他并没有,而是低下身对着我说:“你看到了吗?不接受教育,就是这样的噢——还有啊,出去的钥匙,只有院长才有喔——”
刘曦和示意要将我扶起,试探性地向前两步,见小丑没有发话,就赶快朝我扑来将我扶起,搀扶着我向着铁门那边走去。
我不甘地扭头看向小丑,与他那得意却又难以捉摸的眼神对在一起。血腥味传遍整个口腔,我朝着一旁吐了口血,气愤地骂道:“妈的……”
刘曦和搀扶着我跟在人流之中,在黑暗里行进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穿过了这条长长的黑暗走廊。
有一种“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在迎面而来的强光中适应了几分钟,才勉强能观察周围的情况。
看这模样像是老式小区。拥挤的楼层错落有致,阳台上晾晒的衣物,生长的绿植……倒有了点生活的气息,与刚才那阴暗潮湿的环境称得上是千差万别。
楼层上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查看,在几声呼喊之后,更多的住户探出头来。
“快看!有新人!”“又有新人来了!”
住户都穿着一样的淡灰色服饰,就好像牢房里的囚犯一样。

刚才的屋子里光线昏暗,不便观察。此时光线明朗起来,视力逐渐恢复,我才发现眼前的这些跟我们一同前来的人,也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低下头看看自己,不出所料也穿着同样的衣服,甚至连鞋子都是一样的。
我们此时所在的地方,就好像小区的大门一样,几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人手持步枪站在我们面前。
“喂!你快看!”刘曦和碰了碰我,看着一边对我说道。
我朝那边看去,在那个手持步枪的保安身旁,放着一只纸箱,纸箱里装着的,正是原先我们身上的通讯设备。那一堆手机、手表的上方,一眼便能看到刘曦和那颇有特色的手机壳。
“妈的,这群神经病,到底想干什么?”我十分气愤,怒火掺杂着恐惧扰动着心脏,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突然,一个人拨开人群向后跑去,朝着原先来的铁门狂奔。从他那神态和不时的胡言乱语可以看出,这复杂的情况已经让他陷入癫疯的状态。
两个保安迅速跟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冲向那逃跑的人。人群被撞的四散开来,惊叫声与咒骂声一同响起。
一个保安从我跟刘曦和中间穿过,将我俩分了开来。保安过去后我慌忙去寻找刘曦和,却被拥挤的人群挤向另一边。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两个保安随后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回到了原地。
吵嚷的人群再次被恐惧压制住,顷刻之间便恢复了平静。每一个人都不敢吱声,仿佛出一下大气都会被枪毙一样。
“借过……借过……”刚才走散了的刘曦和又从人群中回到了我身边。不管情况怎么样,有一个认识的人在身边,总归是有更多的安全感的。
几分钟之后,一辆轿车自楼层之间的双行道上驶来。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白发老人自车上走下,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老人走近人群,站在两个保安的中间,摆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说道:“各位学员,欢迎来到理想之城,我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院长,也可以叫我教育家。”
虽然不知道这小区,城,院长,教育家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若是没有刚才亲眼所见的杀人现场,我真的会以为他真的是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老者。
因为他那全身偷露出来的书香气息,以及言谈举止之间充斥着的高贵修养,完全无法将他跟杀人罪犯联系到一起。
但是,他无疑是最高罪犯。
“希望大家能在理想之城中度过美好的时光!下面为大家散发号牌!”

院长一声令下,一个保安搬出一个装满号牌的大箱子,取出其中的号牌颁发给每一个人。
我拿到的是129号,因为我俩紧挨着,所以刘曦和拿到的是130号。虽然不知有何意义,但我跟刘曦和还是按照院长所说,将号牌别在了胸前。
看到所有人都拿到了号牌并都别在了胸前,院长满意地点头微笑:“好,很好。在理想之城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所以,我们没有姓名,有的只是编号,职称!各位所拿到的号牌,就是各位的编号!听懂了吗?”
人群一阵骚动,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嘈杂。
院长依旧保持微笑:“好,既然这样,那就先这样吧!大家按照各自的号牌进行登记,然后由老师带着大家一起去学习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与院长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位身穿包臀裙,身材火辣的卷发老师。如果说这所谓的“理想之城”里,职称与编号就是称谓的话,那就应该叫她“老师”吧?
我抬头望向天空,这精致的蔚蓝色,要比北方多数城市的灰暗好得多。几多白云缓缓飘过,似远在天边,又似触手可及。
视线向下,回到人群当中。老师手中握着一把戒尺,迈着妖娆的猫步缓缓地向人群靠近。
“好啦——”涂着口红的嘴唇上下张动,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声音,“都跟我一起走吧——都得乖乖听话啊——”

那娇媚做作的姿态令人作呕,却也令人无法反抗。那黑洞洞的、甚至可能尚有余温的枪口,就像是一道无可抗争的命令一样。一旦稍有不慎,就可能在几声枪响中永远消失。
人群蠕动着跟在老师身后,在院长和保安的监督下绕过汽车,沿着窄窄的双行道向前行进。
两边的住户(我觉得应该也叫他们学员,毕竟跟我们穿着一样的服饰)瞪着好奇的大眼,一边打量着我们,一边高声喝彩呼喊。我跟刘曦和面面相觑,尴尬至极。
之后我们上了东边的这栋楼(应该是东边,因为我观察天空时,发现了太阳自这边升起),沿着回旋的楼梯接连上到了第七层。
老师舞动着戒尺说道:“下面六层都是你们的生活区域,之后会有宿管带你们了解。七八九十层都是教学区域,若没有管理层带你们,可千万不要私自涉足,不然就会——死的噢!”
说完,她照例迈着那恶心的猫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领着人流沿第七层的走廊走过去。
转过手,她将我们分为三队,交给了三个面貌不同,却穿着一样的人手中。我跟刘曦和分到了一队,被最后一个人领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屋子。
看样子是按序号分队的,原先应该有一共一百五十人,除去死掉的那两人,剩下148人。五十人一队,刚好分成三队,而我们这最后一队就成了48人。

这是我在进入那间“教室”后观察了一番才得来的。这间屋子的确实是教室,里面摆放着课桌板凳,前后墙壁都安置着干干净净的黑板,天花板上悬挂着八根灯管,照耀着整个教室显得格外明亮。
教室的那面墙上没有窗户,只有这边靠近前后铁门的地方装有两扇小窗。
在领队的安排下,我们按照桌上的编号寻找自己的座位。教室两人一桌,每行一共十人,共有五行。因为我跟刘曦和的编号相邻,所以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一起,第三行最后那一列。教室的最后角落里空着一张桌子,真本来应该是那死去的两个人的。
我们全都做好之后,领队就出了教室,笔直地站到了门外。我们这里透过窗户,刚好能看到他。他站着格外标准的军姿,像是在等待阅兵的士兵一样。
这时,靠墙的刘曦和突然碰了碰我,悄咪咪地说:“你看这是什么?”接着,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漏了一角展示给我。
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个从刘曦和腋窝里掏出来的东西,就像是病危之人眼前的救命稻草一样。
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的手机。
3.
“你怎么拿到的?”一瞬之间,我的心跳与呼吸一同急促起来。就像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作案的罪犯一样,恐惧、期望、震惊……无数的复杂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如同一只魔爪一样死死地捏住我的心脏,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心脏与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刘曦和把头向我这里伸了过来,瞄了一眼站在门外等候审阅的领队,示意我看着点他。之后他将手机开机,迅速拨打起报警电话。
当然,肯定是在将手机调成静音的情况下才拨打的电话。
我提醒刘曦和查看一下定位,看看我们的位置在哪里。刘曦和打开千度地图,地图却将我们的位置标记在了市中心。
市中心……说实话,对于这个结果我们两个都表示怀疑。如此之大的阵势,摆在繁华热闹的市中心,完全是摆明了让警察来抓自己。但凡有点脑子的罪犯,都应该会把犯罪基地设在远郊之类的稀疏地带。我俩相视,都将这个结果归结为软件定位出错。
电话显示接通,刘曦和急忙冲着电话那边低声说道:“我们被绑架了,不知道在哪里!”声音很低,也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却一字一顿,绝对能让电话那边听得清。如此重复了三遍,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就匆忙地将电话挂断。接着又打开短信,将“我们被绑架了,不知道在哪里”发给了12110。
我们并不清楚这种没有任何提示信息的报案是否会引起警察的真正注意,关键是我们真的没有任何可用信息,只希望接线员不要把这段电话和短信当作恶作剧,赶快定位到我们的位置前来营救。

怕警察忽略,刘曦和又打开了微信,找到了最近一次的联系人“乔佳叶”。这是他老家那边的发小,我跟他虽然没见过面,但也一起联机开黑打过几次游戏,也算认识。
刘曦和用紧张到发颤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下“我们被绑架了,快找警察来救我们,这是真的!”然后点击了发送。如此一来,即使是前两次的通话跟短信被忽略,乔佳叶在看到信息之后也能再去找警察。
刘曦和还打算将消息发给别人,这样也可以多增加几份成功的可能。可就在这时,原先应该在门外安静等待的领队却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一把就将刘曦和手里的手机夺了过去。
“想不到还有漏网之鱼啊!”领队看着手里的手机冷笑一声,接着开始大声呼喊老师,“老师!老师!有紧急情况!”
我跟刘曦和丝毫不敢乱动,冷汗透过短袖,浸湿在身后的椅背上。相视一下,仿佛互相交换自眼神中溢出来的恐惧一样。
“哒哒哒——”高跟鞋飞快的敲击着地板,就好像是践踏在我的心脏上一样,血液极速扩张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若隐若现,忽明忽暗,难辨真假……
直到老师手持戒尺一下击打在我的手臂上时,那剧烈的疼痛感才让我从惶神中惊醒了过来。

“啊!”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在戒尺的击打下,我的左臂上瞬间出现一道红印,灼烧般的痛觉沿着左臂蔓延,像蜈蚣一样一边撕咬,一边爬过我的全身。
我紧咬牙关,捂着疼痛难耐的左臂,浑身不停地发抖。先前血液加速流动的感觉已经消失,被此刻如同凝滞的堵塞感所取代,压抑着我的每一个器官,施加上一层带有浓厚死亡气息的窒息感。
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朝我靠近,最终抵在我的脑袋上。我默默地闭上眼,黑暗之中仿佛能够看到手持镰刀的死神正在降临。
周围传来其他人发出的惊恐的声音,又或许是——带着些幸灾乐祸?就跟之前在那间潮湿的小屋里,我跟刘曦和庆幸被杀的不是我们一样。
看来,这次是真的轮到我了……
“等等!老师!手机是我的!”是刘曦和。
对啊,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明明是刘曦和的手机,为什么她先打我。或许与我坐在小路边上有关,又或许是老师看到领队站在我旁边,下意识地以为是我。
我猛地睁开眼,以一种仰视的视角看向刘曦和。他的身体还在抖个不停,看得出来,他是攒了很大的勇气才站起来说出这句话的。
虽然手机是领队从他的手里夺走,即使是我被老师枪毙,领队把事情跟她讲过之后,身为“罪魁祸首”的刘曦和自然也难逃一死。但要知道,在这种恐怖的地方,这种生死关头,能站起身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极其不易了。

“手机是我的!跟他没关系!”刘曦和颤抖着重复这句话,冷汗从发鬓流下,在脸庞上落下一条笔直的纹路。
“哟!还挺讲义气!”老师拿着戒尺,将刘曦和的下巴挑起,用着那种恶心妖媚的语气,“像你这样的人,不管是在哪里,都是第一个死。”
刘曦和仿佛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只是一直颤抖地重复着:“手机是我的……跟他没关系……”
眼前这一幕,倒是令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在死前能看到这种场景,令我想起了香港电影里那些古惑仔死前的画面。
老师发觉了我翘起的嘴角,抵在我头上的枪口也更加用力地向下压去:“你怎么还乐起来了?放心,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即使是这种即将有人死亡,即将血溅当场的时刻,她依然没有一丝恐惧、哪怕是一丝敬畏。她的语气与神态,都透着一股妖媚的味道,就像是街上巷口叫卖的妓女,要不是被手枪顶着脑袋,真想冲上去一圈砸在她的脸上。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有些东西也只能是想象一下了。枪口用力地顶在我脑袋上,仿佛与我的感觉融为了一体,可以感觉到手指慢慢扣动扳机带来的微微颤动。
眼前闪过曾经的画面,是好是坏,是悲是喜……这就是那所谓的,死亡前的走马灯吗?呵呵……

本以为就要这样成为枪下的怨鬼,却被突然出现的院长救了一命。
老师阴笑着将要扣动扳机,先前在小区门口迎接的那位白发苍苍、有点秃顶、满脸微笑的院长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拦了下来。
“见面课……别吓到学生们!”院长拍了拍老师的肩膀,她那抵在我脑袋上的手枪才慢慢地从我的脑袋上移开。
我慢慢抬起头,院长那一张和蔼的面孔又再次映入眼帘。不得不说,这张慈祥和蔼的面容,确实有着一种极强的亲和力。如果不是知道这里的暴行,我根本无法想象这张和蔼的面容属于一个这样的罪犯。
但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我可能就真的命丧于此了。换句话说,他的出现让我暂时留了一命。
当然,我可不会因此而对他产生任何好感或感激的意思。我把这次的苟活归结为自己幸运。因为他正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阻止老师开枪,不过是因为他心情好点或者别的原因。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情况,就不会有那几人的死。
而且,身居如此虎穴,指不定哪个不小心就又得死于枪下。
老师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院长。院长掂起手机打量一番,自言自语道:“看来安保系统尚有疏漏,需要赶快加强一下。”又对着老师说:“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继续上你的见面课。”

所谓“这件事”,应该指的是打电话报警吧……
之后,院长看着我跟刘曦和,露出慈祥的微笑,依旧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近人语气:“至于你们两个,就先放到禁闭室受点小处分,然后重点查看吧!”
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门外。不知道他是如何能以如此平和的语气说出这般折磨人的话。那平易近人的语气,若换成其它好一点的内容,一定是令听者自发向往。
随后,门外走来两个保安,用枪托将我跟刘曦和打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感到身体仿佛被他们拖动,慢慢地向上移动……
再次醒来时,是被从手腕和脖子上传来的疼痛给叫醒的。
我费力地抬起头查看,看样子我是被用铁链锁住了双手,被吊在天花板上。转头看看还在昏迷的刘曦和,跟我一样被吊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感令我的身体在极度疲惫的同时又不得不保持着警觉。我轻轻地喘了两口气,晃动的铁链随之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声响在幽暗的禁闭室里回荡着,令本就恐怖的禁闭室更多了一番恐怖的气息。
一道光自身后传来,斑斑驳驳,显现出几个铁棍的模样。
我又费力地转过头,查看身后这束光的来源。在同样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一个与原先潮湿小屋里那扇一样的铁窗摆在那里。只不过少了那层铁网,只有几根铁棍竖在窗里。

光就是从那里照进来的。光线并不强,但总感觉与小屋里看到的光线一样,充满着自由的气息。可能是因为被关在这幽暗的禁闭室里,不自觉地产生了奇怪的情绪了吧。
角落里放着沾有血迹的各种奇怪形状的刑具,昏黑的地板上,干涸许久的血渍依然能勉强辨别出来。
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又喘了两口气,拼尽全力抓住铁链,尝试着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去。
疲惫而又疼痛的身体似乎并不允许我这么做,除了让铁链发出更大的响声外,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是,我必须想办法看到窗外的景象。我大口大口的换气,又再一起紧握住这束缚着我双手的铁链。
力气尚未发动,汗液就已经遍布了我的全身,顺着我的发鬓,脊背,手臂,大腿,如雨点一样滑落。
我莽足了劲,下半身也拼命地来回摆动。借着摆动的力气,就跟做引体向上一样,终于将我的身体向上抬去。我的视线也终于与铁窗持平,窗外的景象也终于映入我的眼中。
随后,我的身体重重地向下摔去,晃动着铁链发出极大的声响。门外的保安听到动静,抓着步枪开门朝我冲来。
枪托重重地砸在我的身上,直打的我五脏六腑如同激浪的海洋一样翻滚个不停。手腕被铁链磨破,渗出的鲜血顺着铁链流过我的手臂,滴在我的天灵之上,又自额头滑落,顺着眼角,脸颊,最后在下巴处向下落去,在地板上染上血红的斑斑点点。

但保安却用着惊呆的眼神看着我——因为我在笑,笑个不停——因为我透过铁窗看到的,正是一个巨大的“华天商场”的招牌——因为这是坐落在市中心的一家最大的商场。
4.
一番捶打过后,看着依然笑个不停的我,手持步枪的保安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像见鬼似的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一脸慌张地带着院长一同回到了这里。
“他好像真的疯了!我一直打他,他还一直笑……”保安把院长领到我面前,磕磕巴巴地比划着。
“咳咳……”带血的气息自喉咙涌出,又顺着鼻腔吸回到肺部,冲得我猛地咳嗽了几声。鲜血从我咧开的嘴角里流出,染红了衣襟,染红了胸前的号牌,染红了地板。
看到院长前来,我依旧呵呵地笑个不停。方才看到的景象,已经将我的求生欲望给抹去了大半。本以为是地图软件定位错误,没想到这种如此庞大的犯罪据点居然真的坐落在市中心附近。
看样子这些家伙的来头一定不小。院长口中那句“这件事我会处理”,现在想想,该是有多大的底气和份量。在整个市里最繁华的地带,坐拥如此之大的地盘。谁能想到,这足足非法监禁了几百人的犯罪现场,竟然就这样摆在整个城市的眼皮子底下。

我不禁觉得好笑。讥讽?绝望?悔恨?我也说不清楚,只记得那种蕴含奇怪韵味的怪笑,与口中渗出的鲜血一起,自牙缝流出,带着大股的血腥味,游荡在整个禁闭室里。
院长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我有气无力地冲着他笑了两声。院长摇摇头,突然一改原先的慈祥面目,从保安手里夺来步枪,抄起枪托对着我又是几下。
“哇——”我猛地吐了一大口血,接连的毒打已经让我的身体接近崩溃。我已经快感受不到脏腑的疼痛,那种疼痛积累到一定极限,已经化作了另一种麻木的感觉。
院长把步枪塞回到保安手里,把溅到他手上的血液在我衣服上干净的地方擦拭。这次的话,已经不再是原先那种慢条斯理的文人问了:“疯了吗?好了没?”
他拨了下散掉的头型,取出胸前的手绢擦了擦汗,蹲在地上喘着粗气。
门口的保安似乎是被他的行为给吓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
过了一会儿,恢复了体力的院长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大声骂了起来:“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听我的话?啊?是因为我哪点亏待你们了吗?为什么?我的方式,我的做法,我的思想!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为什么?”
再无力气的我,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只能任由疼痛的本能,刺激着我的声带,断断续续地发出一种支支吾吾的呻吟声。

眼前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不知是因为眼泪浸湿了眼眶,还是因为剧痛带来的眩目,亦或是二者都有……
院长还在歇斯底里地呼喊。看他双目之中布满的血丝,整个人就像是受到剧烈刺激的精神症状患者一样。他时而大呼小叫,时而自言自语,时而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时而站起身来舞动四肢。暴起的青筋自他的脖颈爬到额头,像是一条被切成几段的青色长虫。
……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在一个熟悉的声音中醒来。
“你醒了?怎么样?”还是刘曦和。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跟他一起上了天堂,正准备起身时,却被全身传来的剧烈疼痛给按了回去。
我这才发现,我是躺在一间医务室的病床上,左手还打着一瓶点滴。
我再一次尝试起身,刘曦和见状也赶快一把将我扶住。在他的搀扶下,我终于艰难地坐了起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保安,手上依然拿着那把熟悉的步枪,我就知道,这不是梦,也不是在天堂,而是还在这个监狱一样的地方。
同时,我也看到了戴在刘曦和手上的链铐。
我喘了两口气,适应了一下刚刚恢复的身体,对刘曦和说:“怎么回事?”
刘曦和扭头看了看门口的保安,摆着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低声回答:“你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我都一直跟着上课,那个等到课余时间就可以上来看你。”

我:“上课?什么意思?”
刘曦和喃喃道:“这所谓的理想之城,其实像极了一种理想社会的雏形……他们按照他们的理念,让这里的每个人都接受平等的教育,过平等的生活……平时没事的时候就是上课,学一些数学、语文之类的普通知识。”
“那这是什么?”我指了指他手上的手铐。
“这个是特殊查看……是那天私自联系外界的处罚……除了休息时间,必须时刻戴在手上。”
“噢……你刚才说的是——上来?”
刘曦和点点头:“对,这里是第九层,是医务室和职员宿舍。”
我追问下去:“那禁闭室在第几层?”不管怎样,既然大难不死,对于求生之路的寻找就不能停下。眼下能多收集一些消息,就多收集一些,总归是有用的。
“禁闭室在第八层。”
原先在外面的时候,我观察到这栋楼总共十层。现在看来,第一层到第六层是学生生活区域;第七层是学习区域;第八层是禁闭室,第九层是医务室和教职工宿舍……那就只剩下第十层了。
“第十层呢?”
刘曦和又扭头看了下门口的保安,并将声音放得更低:“第十层是图书室和……院长办公室……”
一听到“院长”二字,我的整个腹部突然传来剧痛。那天院长舞动枪械锤击我,又像精神病患者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那种景象仿佛成了阴影一样映在我的脑海里。

身上的衣物也已经被换上了崭新的一套,原先留下的血渍都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那天禁闭室里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咬咬牙,虽然暗自发誓要让这些犯罪分子都付出代价,但这发誓毫无底气。如今处处皆是丧命之危,稍有不慎,就可能命丧黄泉。看来,眼下还是稍微安分一点比较好。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支撑着身体想要从床上下来。病房里的医疗设备极其先进,与我之前对于院长身份的猜想不谋而合——他一定是有权有势之人,而绝非单纯的精神病患者。
至于这种人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精神症状,就只能先凭猜想得出结论了。在我看来,这种物质生活充裕,权力方面只手遮天之人,因为在物质层面已经达到极限,所以会更注重对于精神方面的开发。看样子,院长像是在对于精神方面开发的过程遇到了阻碍,所以才成了这个样子。
当然,这只是猜测罢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的双脚刚刚触碰到地面,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就急急忙忙地从门外走来。
医生先是一阵惊讶,随后将我按回到床上,叮嘱我点滴还没打完,让我再好好修养一下。
“贾叔叔?”即是戴着口罩,我依然能一眼认出这张熟悉的面孔。我压抑着内心的惊讶,将声音尽力放到最小。他是我高中同学的父亲,是市里有名的医生。

他慢慢摘下口罩,释然一笑:“想不到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当然认得出来,我每次放假都要去他家里玩,经常见到他。那次半夜高烧去医院,他还亲自前来查看。
贾医生转过身,对门口的保安说:“你去找一下院长,告诉他病人醒了!”
保安点点头,便离开了。
看到保安离开,我一把握住贾医生的手臂,焦急地询问起来:“贾叔叔,这是什么情况?您怎么会在这里啊?”
贾医生走到门前查看一番,在确定了保安离开之后,他将房门关好,迅速回到病床旁边。他叹了口气,语气焦急而又不失一种慢条斯理:“说来话长,我还想问你们是怎么来的?”
“我们那天晚上去网吧玩,回来的路上不知为何失去了知觉,应该是被下了迷药,之后再醒来时就出现在了这里。贾叔叔!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难得在这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长辈,我内心的负面情绪得以缓解许多。
“一言难尽,我简略地说。这里的最高领导人,已经是院长,是市里的首富。这个理想之城,是在他的操作之下运转起来的。你们是第二批来这里的,在你们之前还有一批,在另一栋楼上。他要求城里之人都按照他的思想理念办事,若是有反抗者,轻则跟你一样,重则直接枪毙。但院长主张尽量少杀人,所以他接手的一般都是你这种下场。”贾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

“那您是怎么回事?怎么也在这里?”
“院长要模拟完美的机制,就少不了我这一环。我在这里充当着医生的角色,每日看着那些身负重伤的病人,我也是心痛啊。起先院长找我时,我就十分抵触,直到他派人监视小贾和他妈妈,以此来威胁我,我才被迫同意来到这里。”
“这……贾叔叔,您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逃离这里吗?我们留在这里,早晚会被这群疯子杀死的!”
贾医生摇了摇头,言语中尽是无奈:“我不知道……来到这里之后,我的行动就被限制在这一层,没有半步离开的可能。”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院长权势滔天,想从这里离开,只怕没有可能。还有,别让别人知道你认识我,不然他们可能会杀死你!”
话音刚落,医务室的门便被院长一把推开。
“醒了啊!感觉怎么样啊!”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近。
“托您的福,恢复得不错。”我微微一笑,尽量不在语气里添加阴阳怪气,尽可能地表达我的顺从。
不管如何,眼下莽撞绝对不是理智的选择。我也想象过,冲过去抢走保安手中的枪,在枪械的掩护下逃离这里。显然这是不可能的,第一,我抢走一把枪,等待着我的不知道是多少把枪,在硬实力上我没有丝毫取胜的把握,顶多极限换走几条人命;第二,我没有完美的逃跑路线和计划。目前知道的唯一离开方式,就是自进来时的入口逃离。但我没有另一扇铁门的钥匙,即使是我冲到院长办公室夺走钥匙,能在重兵包围中连下十层楼(顺便提一下,这栋楼里并没有安装电梯),并顺利地逃离这里的可能性也不超过百分之一。甚至没有百分之一。

而这种打算一旦失败,迎来的绝对是死亡。所以,眼下只能先假装被打服,按照他们的命令行动,之后在想办法逃离这里。
“恢复这么快?需不需要再休息几天啊?”这老家伙在人前的这一套和蔼可亲的伪装可真是像一张散发恶臭的狼皮一样。
贾医生开口说道:“病人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还是再观察几天为好……”
“不必了!医生!”我打断贾叔叔,还特意避开了他的姓氏,只称呼他为“医生”,“我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赶快加入学习之中了!”
5.
虽然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院长同意了我不再继续呆在医务室的请求,但也并未让我直接去上课而是让我回到宿舍休息。
我的房间在第六层129号,与刘曦和的130号相邻。
自医务室出来之后,他就回到班里上课去了。
进入房间,第一件事当然是进行观察,收集有用信息。房间面积并不大。扣开两边的墙皮,从两边墙砖不同的新旧程度来看,应该是私自改装过,砌了几面新墙,将原先面积不小的居室分成几个单人宿舍大小的房间。
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放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小夜灯和一个闹钟。另一边放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上放着几本杂志和有关教育学的书籍。我拿起一本查看,见到上面印着院长的头像,内容大概是一些已经过了时的教育理念。

转过手是卫生间,里面安装着马桶、洗手台、和淋浴喷头,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镜子。我先后查看了床头柜、桌子和洗手台的抽屉,除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收获。
之后是阳台。阳台窄窄的,在较为空荡的地方摆放着几盆绿萝。绿萝垂头丧气、毫无精神,叶片都有些发黄发蔫,并不具有什么生命力。就跟被关在这座监狱里的我们一样。
我抬头看看天空,依旧是那种碧蓝的天空,几多白云缓缓地飘过,看样子,是快要到中午时分了。
好吧,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收获。
我躺到床上,看了看手腕上伤口留下的痂,又用触摸起身体,在身体的各个部位轻轻按压,感受着这种通过刺激淤青而产生的真实的疼痛感。
腹中依然是那种难以言喻的难受感觉。如果不是为了尽早寻找出去的办法,我一定会按照贾叔叔的话,再多修养两天。
大概十多分钟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缓慢地起身,朝着房门走去。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一旦躺下就很难再站起来。
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满脸微笑的院长,和手持餐盘的保安。
院长开口:“还没吃饭吧,来,特意为你送来的午餐。”

随后他摆摆手,保安就端着餐盘,从我身边绕过进入房间,将餐盘放在桌上,迅速离开了房间。
院长慢慢走了进来,将我推到桌子边,又是那熟悉的语气:“身体要紧,快吃饭吧!”
我听话地坐下,抓起饭勺吃了起来。说实话,确实是有些饿了。而且也不太用担心饭菜里下毒之类的问题,若是想置我于死地,从禁闭室到病房,这么长时间,这么多机会,我早没命好几次了。
或许真如贾叔叔所说,除非重大事件,不然院长真的不太想让人死。再加上先前小丑杀人之后说得那些有点开脱意味的话,可能与这几个属下相比,院长仍对生命抱有一丝敬畏之心吧。
饭菜倒是可口,菜是两荤一素,汤是鸡蛋紫菜汤,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一旁甚至还摆放着一只大鸡腿。
“其实,就算我不开门,你们也能进来的吧?”我一边吃,一边与身后的院长交流起来。
院长呵呵一笑:“诶,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我也笑了两声,不知说些什么,就随口乱讲些琐事:“院长,能给阳台的绿萝施点肥吗?您看都黄成什么样子了?”
既然要表现出臣服于他,那就应该找些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与他交流一下,好拉进一下关系。

“是吗?我之后会派人送来的。”
我继续吞咽着口中的食物,却突然发现餐盘边上摆着一颗红色的好像软糖一样的东西,就伸出手指了指,问:“这是什么东西?”
“放心吃吧,这是补充维生素D的,对你身体有好处!”
“院长您可真是贴心啊……有您这样的人在,简直是我们最大的福祉!”说实话,这句话出口之时,我甚至担心了一下,害怕我阿谀奉承过了头,被他发现。
院长爽朗地笑了起来,走到我的身边,指了指一旁那本印着他的头像的书:“这本书,看过没?”
“以前没看过,但刚才空闲时翻阅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文笔很好,写作手法已经算得上出神入化。”
“我是问思想内容。”
“噢……”我愣了一下,从他那微微皱起的眉毛以及严肃起来的表情来看,他对这件事情格外关注。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及了他的禁区。于是我尝试性地问道:“院长,您更加支持强制教育和外部干涉吗?”
院长呆滞地喘着长气,好像在沉思一样,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个人认为,人之初,性本恶。很少有学生会主动爱上学习,就跟很少有上班族是自发爱上工作一样。所以,通过外部干涉进行强制教育,才能逼迫更多的人提高水平,才能为人类做出更多的贡献。”

“但是您不觉得强加给他们的意志,并非是他们本人的意志吗?”
这些年里,教育界在关于教育方式上掀起的风云可谓越来越大。而在这过程中,老式的强制教育逐渐被新兴的自主学习和能力培养压在底下。从院长的那本书里可以得知,他属于老式的那一派。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已经有点激动了:“只要结果是好的,那过程与方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我的一切行为,我的理念,都是为了教育的发展!”
我突然想起来,刚到这里时他在自我介绍里说他是教育家。“您是教育家?”
“是!我是教育家!”院长的精神状态已经与几天前禁闭室里的状态有些相似。
出于恐惧,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向后退去两步,尽量与他保持着一个一米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肉搏我来得及躲闪,掏枪我又能快速上前抢夺。就算是身负重伤,对付这种年迈的老人,我还是有点胜算的。
院长猛地扭头看向我,扭动着整个头部,咬牙切齿地说:“我所坚持的教育理念,不知培养出了多少人才,可是为什么,现在要用新的教育理念来取代我!我就是要告诉你们!我的理念是正确的!正确的!”
我紧张地喘着粗气,面对这种精神不太正常的家伙,真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何况又是在这种恐怖的地方。

但不知为何,却有一股勇气支撑着我,支撑着我伸出手指,指着他质问:“所以你就将这么多人都关了起来?非法监禁?就为了你一己私欲?”
“不!不!不!”院长拼命地摇头,“我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我要证明我的理念!它没有过时!
好了,现在好好地想一想,倒是可以将信息梳理一下了。院长是旧的教育理念支持者,有头有脸,又是整个市里最高贵的代表。但在时代的浪潮下,他支持的教育理念却难以再适用,即使是以他高贵的身份。又可能因为他性格上有缺陷,或者是其它什么原因,他的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可能不止一点),导致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所以就动用私人力量,非法监禁这么多人,将他们关在这里,模拟他的教育理念。现在想想他在禁闭室里歇斯底里喊出来的那些话,都有了来源考究。
虽然很害怕,但我还是继续反驳:“你挡不住时代潮流的发展,任何人,无论是谁都不行!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天意使然!时代的发展已经容不下这种畸形的、有失偏颇的教育方式了,你难道真的要拦在时代洪流之前吗?”
“对!我就是要这样!我是对的!在这里!你们都要听我的!”院长重重地拍打起桌子,吓得我全身一冷,打了个寒颤。

门外的保安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迅速将枪口抬起,对准了我,就等着院长发号施令。
院长两手撑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凭额头的汗珠滴落在桌面。如此僵持了许久,他伸出手将保安的枪管按了下去,摆摆手让他继续去门外等候。
“我听小丑提到过你,”院长的语气变得平和,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神志恢复清醒,“你在那里呼吁那些人,让他们一同对抗小丑,夺走他的枪。你觉得有多大胜算?”
“虽然可能会有人因此牺牲,但胜算一定是百分之百。我们一百多人,在那种狭小的空间,绝对能将一个手持手枪的人击翻在地。”
“可是呢?有人听你的了吗?”
我回想起那时的场面,不说话。
他见我沉默不语,就又接着说:“这些愚人,怂人,只会担忧自己的个人得失,只会妄图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人。这些人,为我所用,有何不可?”
“为什么选择他们?你明明可以靠着自己的名气和财力,聚集起更多的、更高质量的学者,来进行学术研讨,而不是这样囚禁着一群无辜的普通人,将他们当作你的小白鼠!”
“我就是要证明,在我的理念之下,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能够成功改造,成为人才!做出更伟大的贡献!”

我咬咬牙,继续反驳:“人生成败,皆由本心。每一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同样,也都有选择自己教育,选择自己兴趣爱好的权利。而不是让你在这里,把你的思想强加给他们!”
院长叹了口气,接着说:“自主选择的教育方式吗……不!我的才是对的!”
“不对!你的教育理念扼杀天性!抑制创新!死板!刻板!古板!正是因为这种缺陷,它才会在时代的进步中被改造,被摒弃!你既然要逆天而行,那你必将是粉身碎骨的下场!”看来平时上的那些课都没白上,关键时刻还能拿来进行嘴炮。
“啪!”院长气急败坏,愤愤地猛拍了下桌子,咬牙切齿地骂道:“至少在我的地盘上,还轮得上我做主!放心,我会让你心服口服的!”说罢,院长便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了。
院长离开,我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原先支撑着我反驳他的那股勇气一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怕。
原来所谓的理想之城,并不是这里其他人的理想之城,而是院长为了满足个人私欲,才创建出来的他的理想之城。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思想,竟做出如此极端之事,实在细思极恐。
我一头倒在地板上,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肺部的张缩,汗珠的滑动,和已经遍布全身的疼痛。回想起那天禁闭室里受到的非人的虐待,不敢想象他会再用出什么极端的手法来折磨我,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昏黑。

不知不觉中,我拖动我的身体趴在了阳台边上,细嗅着这窗外的气息。抬起眼看看碧蓝的天空,依旧是几朵白云,悠哉悠哉地缓缓飘动。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吓得我心脏骤停一瞬,一股窒息的无力感在全身绕了一圈,又迅速地消失不见。
我没再去开门,此刻我已经想象不到什么能好好活着的办法了。或许过几天,或许就是明天,院长就可能要对我动手了。
吱——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刘曦和。
刘曦和来到阳台,站到我身边,一脸疑惑地问我说:“你这是怎么了?用不用去趟医务室啊?”
我无力地摇摇头:“老刘,咱们快逃吧!逃出去吧!我不想死在这里!”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变得越来越激动。
刘曦和抓住我的肩膀,一脸担忧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我苦笑着摇头,只是像没了神志一样,一直重复着那句话:“咱们快逃吧!”
刘曦和抓着我晃来晃去,终于不耐烦地大吼了一声:“你清醒点啊!”之后又用突然放低的声音说:“我们现在这样怎么出去啊!不是白白送死吗?你振作点啊!”
看着我如此濒临崩溃的模样,刘曦和气愤地抄起一块盆栽里的鹅卵石,举过头顶想要朝远方砸去。

但楼层紧挨着,稍一用力就会砸到对面去。刘曦和抓狂地挠了挠头,索性拿着鹅卵石朝着天空奋力一扔。
脱手的鹅卵石仿佛失去了重力束缚一般,朝着天空笔直地飞去。但与物理直觉不同,它并没有慢慢减速,然后坠落下来,并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加速。而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一样,“砰”的一声,猛地弹向地面。
“砰——”这声音吸引着我抬起头,看向天空。突然,我恍然大悟,思绪瞬间打开,竟兴奋地跳了起来,发出发自肺腑的笑声。
6.
看到刘曦和一脸震惊,我急忙解释道:“鹅卵石,撞上了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确实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但我看着什么也没有撞到啊!”
我伸手指了指天空:“你什么时候在这个季节能见到市里的天空这么蓝?你那鹅卵石装上的就是这个啊!这压根就不是天空,这是显示屏啊!”
看刘曦和还没明白,我伸手指了指一旁发黄的绿萝:“你看,绿萝,发黄发蔫,典型的缺少光照啊!”
我又跑到屋里,将餐盘上那颗红色的药丸拿来:“维生素D!人如果长时间缺少阳光照射,体内就会缺少这种维生素!所以天上的不是真的天空,那是显示器模拟的天空啊!”

“噢!我明白了!”听完我的分析,刘曦和恍然大悟,但又接着问道,“可是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呢?跟我们逃出去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大了!”我激动地比划着,“下面保安太多,咱们又没有钥匙,从下面那里出去并不容易。但如果我们往上面走,在显示器上凿一个大洞,不就能从大洞里钻出去了吗!”
刘曦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突然摇起了头:“来来来,你看看!我们要想在天花板上凿个洞,还得顺着这个洞爬进去,我们就必须想办法到十楼,从十楼的窗户那里操作。但是整个十楼只有一扇窗户,还是在院长办公室,你说我们怎么进去啊?”
我一时语塞,只好搪塞道:“这个我再想想办法,总之搞明白了这种构造,也就多了一种逃跑的可能。你等我再想想办法!”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让刘曦和先回自己的房间去,等我计划好了再找他去。
我坐在床上,开始整理思路。目前看来,有两条逃生路线。一条是冲上十层,到院长办公室拿到出去的钥匙,然后折返回来,冲下这栋楼,按照来时的路线离开。但缺陷明显,一是不知道小丑所言虚实,二是不知道钥匙会放在办公室哪里。
另一条路线,首先冲上十层,到达院长办公室,从他的窗户那里将天花板破开一个洞,然后从那里翻出去。当然,缺陷同样明显,一是不知道天花板上面还有没有别的阻碍,二是动静太大,可能会吸引其他人。

两条逃生线路的缺陷都十分致命,而且还都得时刻提防被保安和其他人发现。但对于随时都有可能被抓走受到折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允许我犹豫了。今晚必须行动。
目前看来,这两条路线倒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得上到第十层。
从第医务室下来的时候,我观察到走廊里有不少的保安,若是在逃跑行动中被他们发现,可能就被直接枪毙了。
我下了床,打开房门朝外面走去。没走出两步,门外的保安就用手中的步枪指向我,大声呵斥道:“举起手来!别乱动!你要去干嘛?”
我迅速将双手举过头顶,慢慢地转过身,摆出一副正忍受剧痛的表情:“我小腹痛,可能是还没恢复,我得上医务室找医生看看!”
这个保安是知道那天我的惨状的,所以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就放我走了。
我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快步上到第九层。楼梯拐角,我朝着更高的第十层望去。幽暗的楼道里,台阶向着那无尽的昏黑蔓延过去,阴森森的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我咬咬牙扭过头,朝着医务室走去。
我推开医务室的门,贾叔叔坐在药橱旁,一个保安站在门边。
见到我进来,他转过身,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干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起先我并不知道会有保安在这里紧紧地监视贾叔叔。想想他的境况,似乎并不比我好太多。
我被吓得一时哑口,竟没在第一时间开口解脱。贾叔叔见状赶快站起身,对保安说:“他是我的病人,还有几瓶药没打!”又转过头对我说:“赶快进来坐好。”
我点点头,走到病床边上坐下。
贾叔叔走到我身边,将输液架放下,一瓶药液与针管相连,针头也在贾叔叔的操作下,扎进了我的手背。
“感觉身体怎么样了?”贾叔叔蹲在我身旁,轻声问道。
这是为了演给门口的保安看的。看得出来,我的突然出现,让贾叔叔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但眼下我必须将逃跑的计划跟他说一下,看能不能从他口中得到些建议,也或许有机会能让他跟我们一起逃出去。
思考片刻,我开口道:“不怎么样,但是今天晚上就得恢复。”
“今天晚上……就得恢复?”贾叔叔不解地看着我,看样子并没有理解我的话。
我瞟了一眼门口的保安,看样子并没有太过警觉。我将目光转移回来,与贾叔叔四目相对:“我的状态并不太好,过了今晚,可能就没命了,所以今晚必须恢复正常。”
我尽量在眼神中掺杂焦急之意,想以这种方式提醒贾叔叔注意我的言外之意。

“今晚必须恢复正常……”贾医生眯着眼寻味许久,终于恍然大悟,瞪大眼睛,冲着我微微点了两下头。
我心中窃喜,忙又问道:“医生,我身上有伤,行动起来处处受阻,您有什么好建议吗?”我这是在向他寻求避开保安的办法。
“我给你开个外敷的药。”贾叔叔站起身,从药橱上拿出一盒膏药,放在我的身边,说,“这个拿回去,外敷,每天晚上十二点换药,切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贾叔叔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而他所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每晚十二点保安换班。
“每晚,十二点,换?”我一字一顿,用极轻的声音进行确认。
贾叔叔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坚定地点点头。从他那坚毅的眼神中,我想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那一瓶葡萄糖输完之后,我就匆匆地离开了医务室。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在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今晚的计划。
在晚上十二点保安换班之时,我跟刘曦和一起冲上十层。撬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进到里面寻找钥匙,同时通过这整层楼唯一的窗户,凿开天花板。钥匙和天花板只要有一环能够完成,我们就顺着这完成的一环行动。纵然希望渺茫,也必须尝试放手一搏。
即使只是想想,冷汗就已经把我的衣衫给完全浸湿了。计划中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的风险,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间的钢丝上蹒跚。

所以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际上就算没有因为逃跑失败而被杀,也一定会在院长之后的折磨里逐渐疯掉。所以,我没有退路,也没有理由不拼一把。
就这样,我一次次地在脑海里模拟晚上的行动,终于撑到了晚饭时间。我跑到隔壁刘曦和的房间,将我的整个计划告诉了他。
刘曦和很震惊,但思索了一下,也表示赞同。毕竟与其身处这种深渊之中整日担忧,倒不如舍命一搏,哪怕是死,也不后悔。
我点点头,将贾叔叔给我的膏药递给他一片,让他晚上锁门的时候夹门缝里。随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流着冷汗模拟晚上的行动。
每晚十一点,保安会挨个给宿舍门上锁。而这片膏药,刚好可以放在门缝里挡住门锁。看来贾叔叔的确良苦用心。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闹钟上的长针一圈又一圈的旋转,那根短针终于指到了那个赫然的“12”上。
“呼——”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将事先放在门缝里的膏药夹住,伸出手慢慢地拉动整个房门。
为了防止房门扭动发出怪响,我几乎把速度放到最慢。伴随着心脏的一次次颤动,我终于将房门打开到可以挤出去的宽度。
我缓步迈出门槛,看到隔壁同样刚出来的刘曦和。我指了指我光着的脚,示意他把鞋子脱掉,减轻脚步声。

刘曦和点点头,将鞋子轻轻地脱掉,放在门内。然后我们二人又将房门轻轻关上,缓步朝着楼梯向上走去。
赤脚行走在地板上,异物的刺激感透过脚底,将疼痛传递给每一条神经。但积攒在体内的恐惧已经让我们没有时间再去管这些东西了。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终于,到了,第十层……
迈入第十层的那一刻,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突然变得更加亢奋。整个走廊异常安静,只能听到我跟刘曦和“咚咚咚”的心跳声。
左手边是一大片的书架,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根据原先在阳台上的观察,那扇门就是院长的办公室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刘曦和,他也跟我一样害怕得冷汗直流。我用眼神鼓励了下他,然后蹑手蹑脚地向那扇门走去。
这几米的距离,却如同是千丈铁索一般,短短的几步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我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握住门把手,一只手掏出一根从医务室拿来的铁丝,准备进行撬锁。却发现这办公室的门压根没有上锁,仅是微微一用力,就将房门给打开了。
这自然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但门没上锁,对我们的逃跑计划来说并不算是坏事。所以我俩仅是相视一下,就按照各自的分工开始行动了。

刘曦和在抽屉、书架等各种地方寻找那把钥匙。而我则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才到窗台上,一只手抓着里面的墙壁,将整个身体慢慢放出窗外,伸出另一只手想办法去凿开天花板。
靠近了看,这能够以假乱真的、还带着点点星光的夜空,竟然真是人工造出来的。
我没时间想太多,从口袋里掏出吃饭时偷走的饭勺,在天花板和大楼墙面之间寻找缝隙。
和我想的一样,这一层显示器天花板,果然是架在两栋大楼中央,与两边的大楼之间有着极小的缝隙。
我用牙齿把饭勺狠狠咬平,又用发抖的手把饭勺的一端塞进缝隙之中,一左一右来回摆动,想把这块天花板撬开。
渐渐的,这块天花板似乎已经有点微微倾斜,出现了一块边长大概五十厘米的正方形,看来,这整片伪造的天空,是由许多这种正方形组成的。
然而这种轻质的饭勺怎么可能撬得动天花板?虽然已经让这块天花板与临近的几块产生了丝毫分离,能轻易地辨别出,但手中的饭勺也已经快要断裂,无法再继续使用了。
这时,刘曦和跑到我的脚边,激动地对我说:“快,我找到钥匙了!”
只见他将拿在手里的那本书打开,里面果真夹着一把十字钥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那另一扇铁门的钥匙。

我急忙从窗台上跳下,对他说道:“我们快走!”
我们放低脚步声,加快脚步,逃出院长办公室,却在即将到达拐角时停了下来。
一个保安站在我们面前,正与我们惊恐地对视着。看来我们的出现,也让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保安抬起枪口准备指向我们,却被我先一步抓住枪管,猛地向上举起,将枪口对准天花板。同时,我伸出另一只手,将手指伸进扳机后面挡住,当他无法扣动扳机。
吓呆了的刘曦和这才反应过来,冲过来一把抓住步枪,拼命地抢夺起来。
就这样,我们三人倒在地上,来回互相不停地拉扯,谁都不肯放手。保安张开大嘴想要想要呼喊,我赶快腾出握着枪管的手,那他的嘴给捂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枪上。
僵持之际,我咬着牙对刘曦和说:“老刘!打他!”
刘曦和颤抖着点点头,伸出拳头朝着保安的头上砸去。看他没有用尽全力,我又催他:“快点!不然我们就都死这了!”
“对!对!”刘曦和咬咬牙,不停地给自己鼓劲,终于,那下定决心的拳头像雨点一样朝着保安砸去。
“行了行了!他已经晕过去了!”我喘着气制止刘曦和,此时的他已经几近丧失理智,还在不停的击打着晕过去的保安。

我两只手抓住步枪,刚想要将它拿走,却突然被人一脚踢在头上,向后倒去。
缓过神的我抬起头查看,这人竟是小丑。他正握着一把手枪,指着刘曦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我们两人。
我向着步枪爬过去,想要将它拿起,小丑见状一脚踢开刘曦和,握着手枪朝我冲来。
步枪肯定是拿不到了,我顺势向前,趁小丑没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右臂,拼尽全力向反方向折过去。
“呀!”小丑疼得直叫,手里的手枪也因为疼痛掉在一旁。我赶快扭动身体,想要过去拿手枪,却又被小丑一把拽住,一脚踢在身上。
我的身体本就虚弱,刚才与保安的争强又几乎耗尽了我的力气。小丑这猛烈的一脚,加上身上之前的伤,突然躁动地散发疼痛,折磨着我,让我完全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小丑捡起手枪,一只脚踩在我的身上,拿着手枪指着我的脑袋。他看着我,用那种成功的喜悦眼神,在对我进行最后的羞辱。
我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没有力气再进行反抗了。
“砰——”的一声枪响,随之是一个寒颤。正当我以为我已经要消失时,居高临下的小丑却口吐鲜血,一脸不甘地倒在我身上。
我把小丑一把推开,才看到了那站在小丑身后,手持步枪的刘曦和。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求生的欲望再次支撑着我站了起来。
刘曦和走来搀扶住我,刚准备下楼,却突然听到四起的警铃声,以及从楼下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听这阵势,应该是整栋楼的保安都在朝这里赶来。
刘曦和看向我,问:“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眼下只有一条路了,妈的,拼了!”
刘曦和点点头,紧跟在我身后冲回院长办公室。我将房门反锁,然后拿起步枪走到窗前,冲着天空一顿扫射,直到将整个弹夹的子弹全都打完。
子弹穿过显示器天花板,天花板随之迸发出阵阵火光,那虚伪的满天星光被打的粉碎,露出了它那丑恶的真面目。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这一层楼。我迅速爬上窗台,像之前一样将身体探出窗外,伸出手臂朝着那块残破的天花板猛地砸去。手臂上涌出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顺着手臂流进衣襟。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门外,已经能够听到保安冲着锁孔开枪的声响了。这时,那块天花板终于碎裂,向下坠落过去,重重地摔碎在地上。那久违的真是的天空,终于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双手抓住墙壁,将自己的身体当成梯子,让刘曦和先踩着我上去。刘曦和爬上窗台,一只脚蹬住我的胯骨,又一只脚踩在我的肩膀上,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钻过这块缺口,爬到了楼顶上。

我已经激动地不知怎么形容,终于!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门外传来院长发疯似的嘶吼声。突然我想到了什么。于是,在刘曦和震惊的眼神中,我又跳回了办公室里。我从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根马克笔,在桌面上潦草地划了几笔。随后拎起椅子,朝着门那边砸去。
“快啊!你在干什么啊!”刘曦和焦急地呼喊着我。
我瞟了眼门外,满意地笑了起来,朝着窗台跑去。楼顶的刘曦和伸出双手拉住我,奋力将我也拉上了楼顶。
我环顾四周,看向远方,以前竟未曾觉得,这城市的风景竟如此可爱的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
不过现在可没有时间感慨,因为底下的那群人已经破开了门,冲进了办公室。院长的嘶吼声越来越大,而传到我们耳中的,确实优美的歌曲。
这里的楼层都设有消防楼梯。我们绕着楼边迅速转了一圈,找到了那锈迹斑斑的逃生梯。
我们欢笑着踏上楼梯,没命地向下狂奔而去,丝毫不管脚底被不知什么东西给磨破,渗出一股股鲜血……
只记得那晚,我们像疯子一样穿过午夜繁华的商业街,跑进了最近的一家警局。抢过几部手机不由分说地拨打了市长热线和好几家报社的热线。在折腾了一番后,将整个事件告诉了警察。所幸这里的警察并未被收买,在了解到情况之后,迅速派出警力向那栋“监狱”包围过去。

之后我们被送进了医院接受治疗。尤其是我,全身的伤痛让在座的几位医生都不忍直视。
几天后,贾叔叔来看我了,看来他也已经安全了。
他把一张报纸递给躺在病床上的我。我将报纸打开,上面的头版内容正是这次的事件:市首富竟勾结多方势力,构建骇人听闻的理想之城……
报道的最后,是关于这次闹剧结局的描写:理想之城被警方掀翻,所有犯罪分子均已落网。市首富躲在办公室畏罪自杀,在他的桌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没有人能阻止上一个花季的离开,也没有人能阻止下一个花季的到来。”
我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因为,这——
正是我在离开时写在他桌上的那句话。
(完)
ps:
本文内容取材于我大前天晚上做的一个梦,所以内容有些扯,就当是看个乐呵;
两分钟不到的梦写了两万多字,所以无论是逻辑上还是内容上都有极大的缺陷,望见谅。
重生之只想当备胎(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