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十六章

“人多气杂,不利太子休养。你们都到门外候着。”裴照转身,朝永娘颔首。太子遇刺后,时恩因护主不力,被皇后赏了二十大板。太皇太后不放心,特地拨了永娘过来照看太子。“永姑姑,今夜要麻烦您多留心了。”
“裴将军放心,太皇太后特地派奴婢来伺候太子,奴婢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裴照点点头,转身出去。
人都撤出去之后,寝殿内越发安静。
永娘再次小心地查看了一下太子的情况——太子仍然昏迷不醒着,只有几乎看不见起伏的浅薄呼吸。她轻轻地放下帷幔,垂立在侧。
即便殿内没有人,永娘仍然维持着面容上的肃穆与平静,只敢在心中轻轻叹气。想起浮现太皇太后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的模样。她知道,太皇太后是担心。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孙子,不想再失去第三个。
永娘伺候太皇太后许多年了,几乎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心中多少有些真心实意的不忍。只是不待她细想,点点困意侵袭上来,像一张网,瞬间就将她拉进了沉眠。
有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殿内,径直走向那张床。被捏得泛白的指骨在靠近床幔时紧了紧,最终一把撩开!

寂静的宫室像一座巨大的棺椁。
层层床幔后藏着他心里的人。
可那个人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像是要被这座东宫吞噬的残魂。
是谁?
谁敢伤他!
温客行从方才开始就仿佛被谁紧紧攥着的心,此刻被一刀劈去大半!他知道李承鄞身边危机四伏,绝不比自己容易。却从未想过再见时是这样人事不知随时就会断气的样子!温客行眉峰紧拢,柔软的床幔在他手中几乎化为齑粉:不管是谁,他定要那人偿命!
本该无知无觉的李承鄞,在此时稍稍皱起了眉头,淡得没有血色的唇艰难的张了一下。被子下的手微弱无力的摸索出来……
温客行连忙近前坐在榻边,俯下身去听他口中开合。
“娘……”
娘?皇后吗?
温客行握住他的手,然后,被慢慢的,无力的反扣住。这一点点薄弱的力量,让温客行的心从无处着陆的飘荡里安定下来。可是握住了他的手之后,李承鄞再没有半点动静。温客行便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门,又解了他的衣衫,仔仔细细查看了伤口。
这一剑,来时必定疾如惊雷,十分凶险!但是好在来得够快,又侥幸没有刺入内脏,创口虽然又深又重,却并没有真正伤及肺腑。

算是外伤。
江湖上走动,最常见的就是外伤。于此道上温客行家学颇深,此伤对别的医者或许有些问题,对温客行来说倒还算容易。
紧绷的背脊缓缓放松下来,温客行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实在是方寸大乱。与裴照才打了一个照面,只听说太子遇刺,昏迷不醒,便再听不进去半个字,也没来得及问问究竟。裴照不知是不是得过吩咐,竟然也没有二话,就帮他进了寝宫。
温客行的目光流连过交叠的双手,停驻在李承鄞挺直的鼻梁上。
你啊你啊……温客行将李承鄞的衣带重新合上。稍微用了点力气,又不敢太用力气,到底把手抽离出来。房中就有笔墨,他提笔研磨,斟酌着写下药方。
裴照恰在此时返来。进来便把门关上了。回过身,便看见了昏倒在一旁的永娘。温客行头也不抬,道:“她中的是我独家的秘药。醒了,也只会当自己劳累过甚睡过去了。”
“温公子,非常时期,不宜久留……”
“我知道。可你知道,服过药后是什么反应,又该如何应对么?”
“你和顾剑,得有一个,亲自盯着人按照这方子把药煎来。”温客行停笔,把药方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才交给裴照,漆黑的瞳仁盯着他,“这药,半分差错也不能有。”

末了,见裴照没有立刻动作,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害他。”
裴照自然知道他与殿下关系匪浅,也知道这位温公子医术精湛。他犹豫,是因为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也是今晚给太子用药。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把此事的实情告诉温客行。想了想,太子没有吩咐过,便先不说。于是一拱手,沉默着走了出去。
出去时也不忘命人把门合上。
相信归相信,但是给太子用药这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还得再寻个大夫验一验这个方子,再跟顾剑商议商议。
等到顾剑将煎好的药送来,已经二更天了。
李承鄞如今在内很有一副半君的样子,恩威并重,渊渟岳峙。虽然没有到陛下那样动辄雷霆的地步,但也是天威难测,令人不敢违逆。可没想到,此时一口药喝进去,他立马皱着眉头就要往外吐。大概是嫌弃药苦,活像有人给他灌毒药。
眼看要吐出来,温客行当即一手挟制着他的喉咙,也不管他如何挣扎,如何不情愿,一手就灌了下去。
顾剑的喉咙紧了紧。他原本是不赞同换药的。但是验方子时大夫却连连叫绝,直说这方子开得好,开得妙。比之他们原来预备的药,药效不减却更加温和。眼下只希望太子能顺利醒来。

喂完药,温客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将药盏搁置一旁,往顾剑的方向送了一分,眼神没从李承鄞身上离开半点:“我守他到四更天。到时候,让裴照来换我。”
“劳烦温公子了。”
顾剑带着碗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室内没旁的人,温客行看着李承鄞昏迷中仍然紧锁的眉头,心情倒是好了很多,思维散漫开:从前他灌顾湘也是一样的灌法,没想到时至今日这手艺还用得着。
他突然伸手去捏了捏李承鄞的脸。
“我本来是要跟你告别的。可你就这么躺着,倒叫我无从说起了。”他又叹气,又似生气,“你叮嘱我万事小心,怎么自己不小心点?”
李承鄞自然无法回答他,空留一室寂静。温客行也不在意,兀自说起他是怎么遇到叶白衣,怎么去的龙雀阁,怎么一点点补清陈年旧事的拼图。说世人眼中的长明剑仙叶白衣饭量大得惊人,足足是个饭桶,可他也好像有很多说不清放不下的故事。又说龙雀阁老阁主不知造的什么孽,生了个讨债鬼,可老阁主死后,那讨债鬼自己跳了崖。
说到容炫走火入魔,琉璃甲钥匙的下落时,温客行停了下来,远远的望着着帷幔后影影绰绰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阿旭, 你知道江湖上曾经有一对很有名的杏林夫妻吗?”
“你不在江湖,肯定没听说过。现在江湖中年轻一点的也很少有人知道了。二十年前,圣手甄如玉,还有神医谷妙妙,是志同道合的神仙眷侣。他们一起行走江湖,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活人无数。武林正道,哪门哪派敢说没受过他们的恩惠!”
“龙雀阁的老阁主说……他说,甄如玉一生风光霁月,偌大一个江湖,没人敢在甄如玉面前自称高洁。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兄弟背叛,被朋友出卖,被师门放逐,被江湖上所有人追杀!最后死得血肉模糊。很惨……很惨!”
“阿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琉璃甲。”
“因为琉璃甲,所以不但没有人施以援手,相反,江湖武林,正道魔道,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逼迫他们,向他们追寻琉璃甲的下落!偏偏他们,为了一个义字,硬抗到底。隐姓埋名在一个小山村,仍是没逃得过。”
“多少人受过他们的恩惠呐!可是那些受过他们救助的人,没有一个!没有一个肯帮一帮他们!从此世上再也没有圣手温如玉,也没有神医谷妙妙。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唯一的儿子,甄衍,一碗孟婆汤,永堕鬼谷!哈,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快,说到最后,竟忍不住低低地发笑。笑这所谓江湖!所谓道义!颤着笑完了,兀自缓了一口气。缓缓地接下去:“欠得恩多了,就成了债。人都死绝,也就没什么恩义不恩义了。正好去了他们的心病。”
语毕,折回眼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将他的手攥得这样紧。温客行轻笑着松了一点,但没放开。这笑容如春雪破冰,比方才多了许多真心。
“阿旭,这世上真正对我好的人没几个。阿湘算一个,你算一个。只是你又与阿湘不同。若是我……若是我还能回来,以后,我便在你宫门口支个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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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