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二十章

“赵盟主，我该称你赵盟主，还是该称你毒蝎之主？”段鹏举面沉如铁，“阁下身具几重身份，原本不是段某该管的事。可你要老段将你引荐给太子，莫不是想害我不成！”
“段大人何出此言？某绝无此意。”赵敬笑容不改，斟茶奉上，“太子微服时，赵某有幸曾与太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此事太子殿下早已知情。只可惜当时殿下有事在身匆匆回京。如今殿下重新追寻琉璃甲，赵某不才，也愿为殿下略尽绵力。只请段大人从中牵个线，两厢方便嘛！”
段鹏举颜色稍缓，但并不肯接茶：“本来殿下欲寻琉璃甲，江湖中你也使得上力，我帮你这个忙未尝不可。可毒蝎伤天害理，四处掳掠，购买人口制作药人，世所不容！太子殿下麾下若是公然收了阁下这样一个人物，来日倘若败露，有污殿下贤名，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赵敬赔笑：“可赵某听说，高显在西境兴兵造反，太子殿下要御驾亲征。再想追寻琉璃甲，只怕分身乏术吧。”
“你还是不明白！如今圣上病重，太子监国。在上京，太子已经是……”段鹏举收声比了个手势，指了指天，“此一时彼一时了赵盟主！如今殿下身边要什么人没有？东宫殿门外多得是没处表忠心的人！”

说着，段鹏举站起身来：“段某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告知阁下一声，今日之后，你我是敌非友。日后如何，但看上意吩咐！”
“段大人！”赵敬本在踌躇，见段鹏举真要往外走，急忙放下茶起身拦他，“段大人留步！赵敬并非毒蝎之主，毒蝎之主乃是蝎王！”
“哦？”段鹏举停步，狐疑地问，“他不是你的义子吗？”
“是，没错！但我不知道他背着我干了这么多恶行啊！”赵敬痛心疾首，“其实我早知道他野性难驯！段大人，不瞒您说，我收他为义子也是存着一份私心！您知道，赵某如今已是武林盟主，马上就要带领众人与鬼谷决一死战。到时候令毒蝎作前锋，以妖邪杀妖邪！便能减少我正道弟子的伤亡！不至于令当初青崖山一役的悲剧重演啊！”
见段鹏举似是把话听进去了，赵敬又说：“段大人放心！待到时候剿灭鬼谷，夺得琉璃甲和钥匙，哪怕不是为了殿下，如此邪魔外道，我亦留他不得！”
留他不得！
蝎揭留波屏息立在墙后，乌黑的眼睛透过细孔牢牢地盯着室内。

他看得分明，赵敬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犹豫。见过他佛口蛇心，见过他笑里藏刀，比谁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总以为赵敬待自己是不一样的。十数年相依为命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蝎揭留波想，其实一切猜疑早有端倪。他当真毫无所觉吗？
从私养尸人开始？还是从质问关于罗浮梦的事情开始？从自己前些日擅作主张进攻清风山的缘故？抑或是，温客行死后，他扫清障碍，真正当上武林盟主，大局在握开始？
义父，只要你对蝎儿好一点，蝎儿什么都听你的。
可你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我。　
蝎王能找上他，温客行并不奇怪。
只是毒蝎为何突然倒戈？
“看什么呢？”叶白衣问。
温客行随手递给他：“你看吧。”
叶白衣也不与他客气，抓过信笺：“蝎王找你共商要事……你信？”
“谁知道呢。”温客行浑不在意，“只是这种传信的手法是薄情司专用。想来薄情簿主在他手上。那么无论他是真心假意，我都要与他一见了。”

叶白衣嘶了一声：“他怎么知道你还活着？”
温客行轻笑：“至今没找到小可的尸体，赵敬也未必信我死了。否则他如今何必急着摆出架势要剿灭鬼谷？”
“那你之前把死讯传遍江湖做什么？”
“之前是之前。”温客行手中把玩着春生扇，倚在窗口，远远望着院中盛开的花。“如今大势所趋，我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温客行这一死，真真假假众说纷纭。有的信，有的不信。可无论相信与否，十大恶鬼一直群龙无首，温客行再没出现过半点踪迹。所以越来越多的人都相信，鬼谷谷主是真的死了。死讯传出后，本就因群鬼册而进退维谷的恶鬼们更如丧家之犬般。五湖盟趁势而起，声势更大，带领许多归顺了五湖盟的门派一起，誓要将鬼谷连根铲除。
如今赵敬成了武林盟主，正联合武林正道准备直入青崖山剿灭鬼谷。
“哎，”叶白衣不解，“照你说，毒蝎一贯做赵敬的走狗，如今赵敬已为武林盟主，公然接受了毒蝎的‘弃暗投明’。青崖山的恶鬼们像过街老鼠，毒蝎却可以堂堂正正走在街上。蝎王还找你做什么？”

温客行回过头来，冲叶白衣使了个眼色：“你猜啊……哎，”眼看叶白衣就要变脸，温客行连忙正色道，“这也正是我所想不通的。此前几回交手，我看蝎揭留波不是个好相与的，又对赵敬俯首帖耳的样子……莫非，他是看穿了赵敬心狠手辣阴险狡诈的真面目想自寻出路？”
温客行说着说着就不着调起来，听这个鬼谷谷主说别人心狠手辣……叶白衣瞟了他一眼，质疑：“难道你没有在其中动手脚？”
那一日温客行告诉他，是赵敬在高崇的武器上动了手脚，害得容炫走火入魔，一生悲剧自此开始。亦是赵敬传出琉璃甲钥匙的消息，把甄家夫妇的行踪透漏给鬼谷，害得他家破人亡。
叶白衣不能全然信他，故而温客行以假死设局。
果不其然，传出温客行死讯后，满江湖最着急打探他们消息的就是赵敬。赵敬一边令人寻找温客行的“尸体”，一边令人打探叶白衣的行踪。时至今日，没找到温客行的尸体，赵敬便作出要剿灭鬼谷的声势来。
若是假死，便逼温客行现身，若是真死，也可借机查探琉璃甲的钥匙在不在鬼谷。

“哎，这可冤死我了。”温客行站起来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老怪物，闲着无趣，不如跟我去探个究竟？”
“我怕你把命落下。”
叶白衣没好气的说。
话虽如此，叶白衣还是老老实实背着剑跟上了温客行。
没办法。混账徒弟欠的债，倒霉师傅总得还。
前面温客行略带笑意的声音飘过来：
“那可不成，我要是死了，有人会伤心的。”
亲手放飞了几只信鸽，眼看它们分散，飞高，飞远，段鹏举摸着胡茬略带几分得意。眼下毒蝎与赵敬嫌隙已生，殿下那里，他也算可以交差了。
“谁？！”
他一回头，便看见个温文尔雅公子手持折扇，浅笑着上下打量他。
“温客行！？”
段鹏举看过群鬼册，自然认得排在第一页的鬼谷谷主。认出温客行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拔刀，警惕的盯着他：“不知温谷主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温客行似乎被他的行为逗笑了，并不多言，只把缠在左手手指上的令牌朝他晃了晃。

段鹏举看清了令牌后面色比方才认出温客行还差，当即跪下叩首：“段鹏举叩问太子金安！方才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啊……
温客行心中微妙：借太子的威风耍耍也不赖嘛。相比之下阿旭这个太子比他这个鬼谷谷主混得有声有色多了。
“看来你认得它。”
“回大人话，见此令牌如见太子亲临！”
“很好，”温客行微微扬眉，“且起来吧。”
“谢大人！”段鹏举由跪变站，也不敢站直了，恭敬的垂着头，“请大人上座！”
“闲话可免，”温客行说，“我此来只为两件事，第一，太子近来如何？第二，我要知道，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赵敬的事。”
这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段鹏举便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
太子的确御驾亲征了。
高显带着亲兵叛逃出境，还试图联系西州和丹蚩残余部族以及周边的势力。
太子本就以军功封王，此次决意亲征，粮草兵马就前所未有的快速行进起来。现在大概已经到了豊朝边境了。只是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说到这，温客行便皱了眉。
段鹏举道，大人勿忧，豊朝如今势强，原本的心腹大患丹蚩早被殿下打得只剩老弱病残，至今还成不了气候。其他部族就更别提了。西州常年依附于豊朝才得太平昌盛，西州国主谨慎惯了，大概也是不会跟着高显自寻死路的。
他这样条理清晰的分析一番，温客行倒高看他一眼。段鹏举有些谄媚的嘿嘿一笑。他是铁了心要跟随太子建功立业的，自然对什么都上心一点。会来这里，是得了太子亲口的吩咐，要一面吊着赵敬，一面伺机让赵敬自断臂膀。太子十分重视这件事，故而段鹏举抱着立功的心来了。誓要把任务圆圆满满的完成才好。
要说李承鄞身边那么多人，之所以把段鹏举安排在这里，除了忠心，就是看重他向上的野心，为人又油滑善变。
这件事也恰恰是让他做成了。
段鹏举又把他是如何激将离间使得赵敬与毒蝎父子离心的说了一番。
“其实，都是殿下有先见之明。”说多了不免有自夸之嫌，段鹏举摸不准温客行在太子面前是个什么角色，偷偷瞄了一眼温客行的神色，不敢妄自居大，赶紧找补，“殿下曾说，蝎揭留波待赵敬颇有几份真心，反观赵敬唯利是图，可以名利诱之。一切都在殿下掌控之中，段某不过是听从殿下吩咐行事罢了。”

温客行敛了笑意，淡淡的嗯了一声：“你做得很好。不过眼下我另有计划，你当如何？”
“万事听从大人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