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五 “我想生活在你努力过后的世界里。”

1
身着军绿色大衣的少年站在刷卡机旁，微笑着看着澹妄向他走近。他先向自己打了招呼:
「好久没见了」
随即尝试做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作为回答。
他能理解的。
「你注意到我很久了？」
「没，我们刚锻炼完，最多就早一分钟吧。小金还在排队呢」
被朝君称作小金的人是上个学期还在同班的同学。
「你们分到一个班了啊」
「对，运气还不错，我们现在的班级有四个熟人，加上我自己是五个」
「那整挺好」
「还是先干饭吧。坐下来再说」
这个点距离回教室午休已经不到二十分钟了。
朝君的同学排队替他买了两份汤面。为了和他同步，澹妄在另一侧窗口点了份不需要等候的番茄盖饭。
「那东西我都不点的」
「啥？」
「我说你点的番茄炒蛋盖浇饭」

朝君说的才是餐厅官方的菜名。但自己这么叫它也有原因。
「酸甜的味道好开胃。好像这边自古就流行甜味的东西」
浇头里混了可以忽略不计的蛋黄，还有大剂量的砂糖和番茄酱，超市里买的那种。他还不知道增酸的化学元素如何称呼。
「好吧......在学校食堂里多一个选择总归没错」
一阵用作话题缓冲的沉默后，澹妄提起之前未完的话题。
「我就分到一个之前班级的同学，还是个女生」
「咳......运气总会以另一种形式陪伴你的」
朝君眨了眨眼向他表达同情。
「竞赛搞得怎么样了？」
「……」
听到这，朝君眯起眼暗自摇摇头。
「不太顺利？」
「有点……总得来看排在中游。但做起题来很恼火，然后……」
「你说得对，我也感觉到分身乏力了」

「嗯……哦，那个啊。以后有打算么？」
「还没有。走着看吧，这学期结束就要分科了，到时候可能压力会少些吧」
「但愿吧。对了，泡芙，glow，桂花都在我现在的班上」
分别是以往的同学称呼老师们的惯称。
「我们只剩莲哥了」
这个也是绰号，实际上代指的人是位姓孙的女老师。至于这个绰号的来由已经无从知晓了——据说是上一个年级就有了。
约定俗成的事。
「噢......」
「反正他们上课都在摸鱼，都是群无师自通的大师」
话语中有着不加掩饰的讽刺意味。
他没有把自己纳入新的共同体中去。在学校中，他的灵魂居无定所……在过去的相当一段日子里，学校都是他唯一的避风港。并不是对学校本身抱有特殊感情，而是舍不得在学校构成的社会关系。
「莲哥的课还是要听的。语文太难了」

姑且点了点头赞同他。
「唉，我们新语文老师是个老头，还挺有资历的，这学期那本......什么来着，必读书目的导读就是他主编的」
「听起来有两把刷子」
「没有，跟你说，那老头就搁那死念经，一整节课就哔哔那文言文，就不像想拿出真本事教学生的样子」
「没办法，语文课都这样的」
「……我是受不了，早上课后还产生了点口角矛盾」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就是澹妄现在这个样子吧。他只当以前是正常的高中课程应该有的样子......也不能算错就是。
那是社会向来对学生灌输的常识，但是现实没有如预想的那样发展。
「……」
「就是感觉……不是学科本身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编教材的人，用教材的人，等等……」
「我、对这个话题就没啥发言权了。反正感觉一直都是那样」

「唉，我想莲哥了」
「那你可以下课了去找她啊，办公室没搬」
灵光没有在澹妄的眼里停留太久。
「这……不合适吧，名义上已经不是她的学生了。给别人添加工作我……良心过不去」
「哎哟，良心，呵，良心能当饭吃吗？你这么在意了，去问问又没事。你的作文写那么好，莲哥肯定会念旧情的」
「我……再想想吧」
「行儿～」
朝君的语气让他感觉到似曾相识的疏远感。这很好解释，处在不同的班级就不会完全感同身受，况且话题就在聊不同之处，这种感觉实在无可厚非。
「刘朝君，待会去不去小卖部……」
话题一结束，好友就被他的新同学搭上了话。感慨他人缘之好的同时，他感知到了无形的不欢迎他的氛围，赶在它膨胀前，澹妄自觉地走开了。
走到阳光下，不远的过去如还未泛黄的相片浮出脑海。

如果他先吃完，会等朝君吃完再一起去存放餐具的置桶处。感受到他视线的朝君也会加快速度，偶尔紧迫的时候，没完全吃完就要准备收拾餐具了。
现在正是江南地区的三月回南天，没跟上冬季而落队的凉意从不合时宜的衣着袖间渗进。回教室的路上，他装作擦眼垢的样子抹了把上午没流完的泪滴。
2
连下两层楼后，来到原先班级所在的楼层。从楼道左转是条具有相当年代感的小道，现在作为分流课间时的人流的支路用。
一堵墙之隔便是语文科办公室。
借着一个学生抱着叠书本推开门的片刻，他推了推眼镜向里面望去。
看到那里的位置正坐着想见的人，澹妄的心跳不禁又快了半拍。
或许还没有做好准备，几乎是同时产生了打退堂鼓的想法。
先前几次来的时候都只看到空着的座位，所以才……只是还需要一个理由来切断他的退路，比如:下次见到老师有空是个未知数，或者，这个其他学生去跑操的大课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而已。

「孙老师……」
澹妄走到『莲哥』的座位前，拧巴地提醒专注于笔下的她。
「噢，澹台妄」
她的语气很活跃，会让人觉得她对于现在的生活十分满足。
还是她学生的时候，澹妄也考虑过大学要不要向着师范专业去。但以这个年龄段的经历又能考虑出些什么成果呢？
「你被分到哪个班啦？」
「……九班」
他现在很享受话题被领着走的感觉。
「现在是在三楼吧」
「呃，是四楼」
「噢，那上下楼挺累的哈。哦哦，九班是陈兴才老师带的班啊？」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还没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本来是想主动说的，意思是，还没有收拾好激烈的情绪，以及进行更理性的评估。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话……
「……我觉得很差」
「啊，你别吓我」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语气中的随意也被收拾起来。
「我认真的。而且我觉得……你教得比他好」
「瞎说。陈老师是我的老师，怎么会不如我呢？」
「啊？……」
严肃的震惊形成了一堵高墙，暂时阻挡住了逆流而上的悲伤。
至少能确保这段时间内的对话可以正常进行。他甚至一小部分心思估算起『师徒』两人之间的年龄差……
但或许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她口中的老师可能只是前辈意义的词。
「呵呵，没看出来吧」
「……」
沉默也是一场对话中必要的组成。
「那你说说，陈老师哪里说得不好了，我转达他一下」
「额……上课太单调了……」
「我上课就不单调？」
「不是……有些时候的课不单调」
「……」
「就是，那种讲散文的作文的课……那种讲课外文章的课……」

「哦……陈老师不讲？」
「他上午两节课就在讲文言……说试卷就讲完了」
「我上午的课也是那样啊」
「还、还有，作文部分，就发了一叠年级统一发的讲义让我们自己看」
「你肯定会抽出半节课的时间单独讲，让我们课后写注解，然后上课交流……」
所幸为这件事该流的泪已经流尽，此刻的他才没有出丑。
「嗯，也不一定吧。像这次的作文题目太过典型就不会专开一节课讲。再说，我们是有教学任务的，专开节课是占用课时，这节课轻松，下几节课就要开快车，作业也会堆积」
「……」
他无话可说。
「还有别的呢？」
「……暂时想不到了。主要就这个……」
「那我就先把你说的跟陈老师沟通一下，怎么样？」
那一瞬间，几条痴人说梦般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它们抛下淡淡的苦味后扬长而去。
「谢谢你……」
「小事。对了，我得提醒你，你才接触陈兴才老师两周，不要急着下结论。有事要学会沟通，老师都是很好沟通的人，知道吗？」
「嗯」
「你们要上课了吧。快回去吧」
没留意跑操的音乐声是什么时候停的。不会太久，就能听到大部队返回的脚步声。
那时候人会挤满过道，对澹妄来说不是好消息。
「……」
不擅长语言表达的他向老师倾了倾身，飞快地逃离了。
3
「这边」
不远处，一名靠在满山树中的一颗的少女向自己小幅度挥着手。
「搞什么啊……」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山谷间的风吹着麦浪，一波一波地向山深处涌去。
澹妄关于中学前的记忆十分混乱，不过还记得某一天他愉悦地想出了这样当时想来很有诗意的比喻。

那是打算送给她的。
澹妄那时还没见过海，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没关系，她也没有见过。
「先往山脚下看」
「你是不是想要偷袭我」
「猜对了」
澹妄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确认不会打滑后闭上了眼睛。
应该只是恶作剧吧。
在印象里，三椿是个比较拘谨的人。虽然到这里后变得从容了很多，但仍然不是那种喜欢开玩笑，搞恶作剧的活跃的形象。
同样是不喜言笑的人，澹妄很能理解她。她的过去一定有过不曾言说的创伤，和自己一样:他出生时，母亲因难产而死，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哗哗——」
双手扯住他的腰两侧。他任由她的双手发力，身体向后倾倒。
「没事吧？」
有棉袄隔着也能感觉出垫着自己的是三椿的身体。他撑起自己臃肿的身体，生怕压坏身下的她。

「放心」
「你没你想象的那么重」
「……但还是会压伤你」
「你可真不解风情」
「……」
自己的脸色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至少从结果上说，她的话卸下了自己的担忧。
全身心地躺下，他倚靠着她，倚靠着身后粗壮的杏树。枝叶阻挡了一部分视野，却带来了身处避风港的安心感。
「我可以就这样睡个午觉吗？」
对，想起来，下雨的时候，躲在被窝里的安心感。床，被子，房屋，形成层层屏障护住自己，心生幸福的小确幸。
「不可以。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把你约到这里的吗？」
「说不定是」
她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说好了马上告诉我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头」
可惜这个角度看不到三椿的正脸。
「那你慢慢想，我躺会儿」

他没有合上眼睛，生怕漏掉任何一秒有价值的画面。
「你有什么想实现的事吗？」
「想实现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现在这样……是指躺在我腿上？」
「呃，那个，这样是很舒服啦。不过也不完全是，怎么说呢……就是说，现有的生活，你懂的吧」
「我不太懂」
「……？」
「现在也是个很广阔的概念，你说的现在这样是想强调哪方面呢？」
「重点肯定是人际关系方面的啦，然后的话……希望不要有什么大的意外，灾难啊这样的」
「人际关系，也包括我？」
「肯、肯定包括啊」
「……」
她露出愉悦的小小笑容。
「那你自己的，关于你自己的梦想呢？」
「刚说的不是吗？」
「不是，那只能算你对他人和世界的梦想。对自己的梦想像是成绩变好，变聪明啊，变得有钱啊，这样子的」

「哦……那就你说的这些呗」
「你认真点回答啦」
「我没想糊弄你啦……以前确实有过更具体也更不切实际的梦想，但是……」
澹妄搓了搓发痒的鼻子。
「你来之后就慢慢发生了变化。对那些梦想没有以前那么执着了，感觉就算没实现，也有还算充实的我所拥有的生活兜底。不是很有所谓的感觉」
「但是，能实现还是最好的」
「虽然肯定只会在梦里吧」
「……」
「你说两句啊。一直我一个人说，怪尴尬的」
伸出手，想拍拍突然一言不发的她。手背却恰好击中她的手心。某种魔力让它们没有马上分离开来。
「挺好的，谢谢你」
「这没什么啦。是你的话，已经看出来个七七八八了吧」
「不是感谢你主动的袒露，而是……你的认可，你们的认可」
「这是信任！」

「嗯，我就是那个意思……你知道吗，我的梦想是一个世界。在那里，所有人可以不分年龄辈分，性别家世，相互理解和信任……」
「你的梦想好遥远」
「怀有那么遥远的梦想，不怕一辈子都实现不了吗？」
「呵呵，和你相反，我曾经对此毫无希望，但是现在我见识到了，其实它距离我并不遥远。就算以后有什么变故，我都不会忘记，那样的幸福是能够抓住的」
「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不是啦，是我本来就想说这些」
「……你还愿意听么？」
「你讲吧」
「……来的时候就在想从哪里说起呢，哈哈……对了，就先说城市吧。这半年里，我时不时能听到我以外的人说城市怎么怎么好，城市有政策补贴，岗位需求大，好找工作，工资还高；设施完善发达，干净整洁，还搞了越来越多神奇的机器；那里有更成体系的学校，医院，交通，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更丰富的饮食，人生病了不会找不到药，行程不会因为下大雨而耽搁……」

「……」
「我出生在城市，还知道一些不太外显的优点，不过当时的我不觉得，到了这里才知道。比如城市的家庭都只有一个孩子，能得到父母的全部感情，父母虽然工作忙，却总是能和孩子见面，少有留守的现象」
「嗯……」
「有一点我从没有说过。我出生在富人的家庭，享受着城市里最好的待遇。所以城市的一切优点，我都是体会过的。你们会把城市人不满城市说成娇生惯养，但其实不是那样」
「我没有那样说过哦」
「我知道，而且这也不怪他们。他们没有经历过城市生活，不知道这些优点的真实样貌。交通发达，同样存在的是污染的空气和拥堵的高峰期；医疗完善，同样存在的是普通人买不起救命的药，买救命的药要花掉自己半生乃至两代人的积蓄；教育全面，同样存在的是普通学生只能接受平庸的教育，和同样平庸的同学相处，而宣传中的师资只会倾斜给优等生中的优等生，或是像我一样有家庭背景的富二代；饮食丰富，同样存在的是不透明的，为了利益而非健康的培育和加工过程；工作好找，同样存在的是充满漏洞和不公平的雇佣合同，老板会把本来工人的劳动价值的一部分用来扩大生产，购买机器和放进自己的钱包，而工人在工作中受伤则会被马上解雇，失去工作和生活的能力……进城找工作的城外人吃着没有保障的东西，过着不健康的生活，在工作中久积成病，他们都要面临致命的抉择。

用半辈子的薪水照顾子女，还是给自己养老养病。如果不给子女，子女就会在本该上学的年龄去给黑心老板打工，如果给子女，他们也只能在平庸的学校里度过几乎没有价值的数年，出来之后继续在产业链的低端工作。这些进城务工的人唯一的希望就在于自己或者子女能投机倒把进入上流社会。但我……父亲曾嘲笑说，那样还不如去买彩票。这就是所谓城市的真正样貌，为了虚假的繁荣，普通人却要付出真实的不可承受的代价」
「……」
「其实呀，没有什么城市和农村的划分。有的只是穷人和富人的划分。一直都是如此。那些贴在城市上的繁华标签，从来都不属于穷人，城市只是幌子，吸引不了解城市的人去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你觉得呢，妄？啊，说起来，你的全名和一个病症真像呢，好不吉利」
「我，呃嗯……」
「我今天的话还挺多的呢，嘿嘿，好像透支了几十年一样」

「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
一阵用以缓冲的沉默。
「然后呢，家庭内部也是个小社会。弱小的家庭会很团结，很温馨，这里的家庭就是这样。虽然财富上比不过城市家庭，但体感却并非后者能比，如果你有机会去往城市闯荡。生活，工作，甚至……组建家庭，你会回想起我今天说的话的」
「财富越多，就是和财富靠得越近，这种团结就会消失。富有的大家庭往往最终落入如何保卫自己的财产的困境里，在这个过程中，现实的窘迫导致心理上的负面情绪滋生，从而使得家庭看起来从内部瓦解。历史上皇族的嫡系家庭都是这样。我原本的家庭也逃不过这一命运」
「所以……你当时是因为家族没落才逃出来的吗？」
「或许可以说是吧。我爷爷得了重病，父亲叔父那一辈人已经在暗地里争夺财产分配权了。我父亲是大儿子，但因为他只有我一个女儿，可能他觉得我是他在这场权利斗争中的累赘，对我从来没有过好脸色。毕竟他们的观念里，只有儿子才有资格继承家业嘛」

「那就有本事再养一个儿子啊！」
「嘿嘿，别动气了，不值得。半年来，我想明白一件事，他们也是出生在权利系统中的受害者，迁怒于他们也无济于事，就算我这一家族没落了，也有数不清的竞争同行和投机倒把者会争夺空出来的位置」
「那怎么行，他们是切实欺负过你的，一定不能放过他们。等我们有了钱，就去雇杀手复仇」
「噗，你还是太小孩子气啦」
「难道大人就都会讲原谅啊，宽恕啊什么的吗？没有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努力应该为了新世界的建设而投入，而不是简单地向施害者复仇。那样的话，还是会有无数和我一样的人，不是么？而且，在新的世界里，他们会得到惩罚，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切被他们欺负的人，还有一切同情受害者，并仇视加害行为本身的人」
「唔……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好，你厉害，听你的！」
「真的听我的？」
「真的……虽然可能需要点时间理解」
「那么，我想请你尽可能地为了那个世界做些什么。最起码，在看到为了那个世界的实现而努力的人的时候，不要阻碍他们」
「……我没有那种能力啦，就算你这么说……」
「你会有的，我相信你会有。或许在途中会经历万般磨难，或许会在你身上留下无数伤口……」
「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
「好。只要你在我身边，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
一滴，两滴，落在澹妄的脸上。
意识到并没有下雨，他立刻坐起来，扭头看向她。
「怎，怎么了？」
手搭在她的上臂上。她不好意思地拼命抹着泪，像极了第一次和她想见的时刻。
「喂，喂，没事啦没事啦」
握着她手臂的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澹妄站起来绕着她转了转，不知道怎样应对这种局面。

要是能给她一个拥抱就好了。
「……」
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她的头向自己这里微微倾斜，发梢摩擦着自己的耳垂，产生瘙痒又舒服的感觉。
「可是……我得走了」
「走？走到哪里去？我陪你走」
这时候，身后方传来了两声不紧不慢地鸣笛声。
那里是连接着永州城的山路。鸣笛声来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身后的黑色高级轿车。
「你不能跟来……抱歉，来得太过突然。但还有好多人等着你呢，你的朋友，你的父亲，你的亲戚老师……」
「他们也等着你呢！还有我，我也等着你！」
「对，你等着我，等我回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泥土。刚迈出步子，澹妄拉住她的手问道。
「他们是谁？」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她带着泪痕的脸庞想努力展现出往日的笑容。

「……」
然后回迈一步，伸手抱住发愣，麻痹的澹妄。
「照顾好自己」
「我……呜，还没有说告别啊」
仅仅是站着就很勉强了。完全没有力气伸出手回应她的拥抱。
「我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呢……」
「你已经告别过很多次啦，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每日每夜……」
声音和画面渐渐远去。他感觉一切都被剥夺了。
4
澹妄在一条长椅上醒来。刚才仿佛是从溺水中逃脱，不适促使他猛地吸入几口大气。
又是那样的清晨，风刮在挂着泪痕的脸上感觉脸皮都要崩裂开来。
「……哟」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自己下意识地摸索着周身，却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掉在地上了」
经他提醒，果然在地上找到了眼镜。
「……」
揉了揉惺忪睡眼，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所教学楼的楼顶。这栋楼顶建造有简易的花园，到了无所事事的下学期，他经常到这里来。

「你咋也找到这个地方的？」
「听你提起过。开幕式结束后就没事干了，我们班里在放电影，太吵，不好写作业，我就来这边看看。碰巧遇到你」
朝君手里的卷子很是眼熟。回想起来，是今早年级统一发的数学卷子。
「开幕式……喔……」
这两天是校运会，早上故技重施用身体不适的理由把开幕式都翘了，现在看来是一语成谶。
胸口仍有着剧烈的压迫感。只有躺回长椅上才能稍有缓解。
「打算躺到晚上？」
「中午会下去吃个饭，然后……我想四点左右就准备回家了」
「哎，你又请的假吗？」
「是不上晚自习的常假条啦」
「……哇，好羡慕你」
「我不一样，晚自习会影响我的精力，也影响平时成绩。不上了之后排名还恢复了一些呢」
有段时间他十分纠结如果刚到高中就这么做，考核成绩的提升是否能让他和朝君分到一个班。

不过分班的事已经无法弥补了，再想也无济于事。
「真神奇」
「抑郁症患者是这样的」
「也是。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就是好事」
「其实回到家里也是玩会手机就睡觉」
「你也把你的生活说得太美好了」
「嗯……大概是出于不想让朋友担心的本能吧。一般我也不会选择性地挑些和谐的事说」
「但一般来说，朋友不是用来倾诉负面情绪的吗？」
「呃……那得是非常坚固的友谊才能经受住互相诉苦的行为」
「那，我们的友谊还差多远？」
「呵呵，这我也不好下结论。我只知道差得很远」
「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啊」
「唉，我没有贬低的意思。我也有这么说的理由……以前有个有过生死之交的朋友，就是因为受不了我的单方面诉苦才导致关系变差的」
「哇哦，生死之交？」

「嗯」
「就暂且相信你吧」
「……感谢理解」
这时候任何解释都会让自己的话语更加虚假和戏剧化，他这样想到，同时不断质问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主动聊及一个双方都没有把握的话题。
「总之，我真的是有过类似的前科才不敢任意倾吐。并不是我想质疑我们之前的关系……与其冒着关系恶化的风险，不如说些正面的或者无关紧要的事。对我来说能这样普通聊天的人都极为少见」
「我明白。我也知道你的有些经历我没法共情。但只是普通地讲讲话也挺好……这或许已经是在理想和保险中最折中的情况了」
「不愧是高智商天才，理解起来就是快」
「哎，没有～要说的话，我已经花了半年多来理解了」
「哈哈」
用有些无奈的笑声附和着朝君。
「……光顾着讲话，作业还一笔没动」
「哈哈，我想留着假期做也无所谓。清明能多放一天呢」

「哦！真少见，你居然会想着拖延作业」
「白天写完才是异端吧」
「害，都到这个位置了，一直都在当异端，而且你最异端」
「这这不能一概而论，我卷着做作业是为了回家偷懒……」
「哦，说得感觉更虚伪了。你知道学表吗？就是一边反对内卷一边内卷得最狠的那种人」
「诶，还是异端更好听一点……」
「哈哈哈」
朝君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看起来扯话也扯累了。
「我也要做异端了」
正准备躺回去时，灵光一闪而过。
「……对了，我刚有个问题，呃，一直没机会提……」
「作业吗？」
「不是。就是……呃，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一个心理上有大问题的人，能做出什么改变世界的事吗？」
「这……你……我想，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吧」
「……」

「对，你想，那些大文豪，不都是有童年创伤的吗？你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代文豪」
「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都」
「明明你先问的啊，我也说的是实话」
「……」
「苟富贵」
他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有点好奇他想象出了怎样的场景。
「那好。我会更加努力那么一点点的吧」
和朝君相视一笑。他显然没有太认真回答澹妄如梦呓般的提问。
但，自己又有几分认真呢。
那并不是刚才才被提出的想法，然而他还是老实地承认了自己的平凡，这过程中几经挫折，绝不能说他没有尝试过。
在思考中，氛围再一次变得悲伤和凝重起来。如此，生活也在变得糟糕的路上一路狂奔。还是好好思考高一结束后要如何选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