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的咖啡——图书馆60402202号记录
2023-11-24 来源:百合文库

银色的不锈钢勺在白瓷杯里轻轻搅动,褐色的湖面泛起皱纹,灰白色的泡沫追着划开的勺柄,在勺柄处簇成一团。
二十五铜元一杯的咖啡,除了在犬萍安河,真的已经不好找了。
我抿了一口,还是太烫。老板随即端了一盘冰块到我旁边,一边熟练地展开报纸,“还是太烫吗?来块冰吧。”
我用勺子舀起两块冰轻轻浸入杯子。咖啡并没有因为冰块的理智褪去狂热,冰块在热咖啡里打转、融化,从愣头愣脑变得圆滑。咖啡表面的植物末聚在冰块周围,冰块中心的气泡像是花蕊般为拉花包围。
我想找句话恭维老板,但农民的舌头永远不屑商人似的精明,“心急吃——有些不对劲,不过咖啡凉的差不多能喝了。”
老板微笑着靠在桦木椅上,这种椅子坐着硬,但和这家开在田地边的小店的装潢融为一体,最终又融化在田野里。这附近的田地都种满了咖啡,黑色的土地结出黑色的果实,养活着我和其他许多人。虽然不会长久了,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少。听说“公爵庄园”,也就是我现在的东家,已经开始开发更强效提神饮料。帝国的奢侈品产业在渐渐凋零。小资情调和轻奢品已经没有多少市场。像我名下这些二三等的咖啡树,最终都会因为缺少肯掏钱供养的东家渐渐干枯死亡——但那都是后话了,不种咖啡,我还可以种别的,就像当初“皇家花园”放弃牡丹花和君子兰的种植一样。

老板打开了报纸。投影灯用的是灰白的光,模仿纸质的效果差强人意。老板展示给我的是娱乐版,因为其他版面都不值得相信。报道是关于阅兵的。当然是在现在的首都进行的。标题是“阅兵再出窘态,‘国民大厨’还要怎样祸害我们的军队?”
“看看这些年轻人,他们这么做又傻又不值得。”老板皱着眉指责报道里的“近卫骑兵连”。它本是帝皇的明珠,但现在队里全是新招的愣头青。事件的全过程是这样的:方阵排头的两名新兵把头探出赊购的外国步行式全地形车,威风凌凌,就是因为分心撞在了一起,和后面的大部队搅成了一团,这些就在伪装成“安戴德”广场的某个公园里乱成了一锅粥······
“没什么奇怪的,我们也曾那样单纯不是吗?或许还有点傻。再给我续一杯吧,趁现在还可以的时候。”我微微抬起空了的咖啡杯。老板把杯子注满,把咖啡壶搁在木桌上,说:“还有很多呢,喝完了我再去煮。”照顾咖啡树的机器恰好经过玻璃穹盖,挡住了阳光,这些温柔的巨兽每天三次淌过帝国的咖啡田,一人多高的轮子攀爬在咖啡垄间,两侧贴着就是咖啡树的叶子。他们给每一棵咖啡树除草、除虫、喂水喂肥,庞大的躯体在田间游弋,绝不会蹭痛哪怕一片叶子。

老板坐下静候农机走远,因为这些大家伙很吵。等空气中的分子大都停止失常的震动,我们听到了气闸的声音。来人丢下了白色的民用钢盔。是我的邻居弗瑞,我不太喜欢他,但又说不上讨厌。他老是对公爵的无人机动手动脚,结果它们老是在田里“迫降”。如果飞机不在半天内重新起飞,公爵就会派人来。于是附近的农民们就要集结起来,把所有田地翻找一遍。弗瑞试图赶在我们之前拿到监视无人机,但据我所知,他从没成功过。
我也不希望他成功。“公爵庄园”的安保是北省的克隆人负责的,我见过那些人押送货车。车上装着从伺服公司的货物,是什么我不在乎,但押车的那些一摸一样的面孔,一律写满没品位和不高兴。一心侍弄咖啡树的农民不想招惹他们。
“啊,弗瑞,你来了。要点什么?”
“50铜元,老样子。”他随手甩给老板自己的信用卡,坐到我的桌子边,“你也收到了吧,那份通知?”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问:“你们的田······”

我摇摇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其实我很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是两院贵族和“人民之声”争执的地域又扩展了。
老板叹了口气,“唉!要是这一片的土地都被征走,我也得搬走。可是那里还能容得下一个快退休的咖啡师呢?”
“你是有手艺的人,饿不死的——我也要杯酒。”我轻轻插了一句,并不是想安慰老板。老板曾在贵族的府上供职,赚了不少钱。但他最后逃离了都市,倾其所有拍下了一辆“基地车”,跑到乡村开了一家冷清的咖啡店。
弗瑞一脸的愤愤,他眼神坚定的望向窗外,“不会的,这片土地还轮不到他们说话。”或许我该庆幸他的眼神不能点着火。
窗外,机器快开到田埂,我希望它们不要再出岔子,它们有时会卡住,或是把田埂撞坏。那些机器没有辜负我几天的调试,它们掉了个头很顺利的往回开······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老板把酒端上来了,膨胀的泡沫,小腿粗的大号玻璃杯,满满的冰镇啤酒,滴滴晶莹的冷凝水。刺鼻的酒香充斥密封的玻璃穹顶。

弗瑞灌下小半杯,把心中的郁结就着一个嗝打出,“三连四天后就要来破土了,但它们不会那么顺利的,不会。我们要挡住他们,至少挡住两个月。”
“这太冒险了,我们应该用······额······合法的方式?”老板说。我和他看着眼前的孩子,他的目光定位在远处的路口。
“太极端了,”我说,一边翻看报纸的其他版面,“但你也没说错,和庄园的人没法对话。他们一向不留下商议的余地,甚至把工期再拖几天也不行。”
弗瑞说:“再拖几天,就撑到收获了。但他们不许,一天也不行。又会有大批的咖啡豆烂在地里了。”说完又和了一大口酒。其实他和我都是“公爵庄园”的“承包商”,也就是雇员,在难听点,公司的高级佃农。但农民不会不心疼天天侍弄的庄稼,不会不心疼年年伺候的土地,它养活了我们,养活了庄园所有的雇员。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板问。
“我已经叫上了附近所有的农民,加工厂的同事会负责城里的活动。”他笑着说,“我们用农机和路障挡住那个路口,再进行示威。他们会松口的,就像上次。”

“不是所有人都会参加。”我在心里想,但我忍住没说出来。
农机又从穹顶外经过,但换了一个田垄,这次它没有挡住全部阳光。金光照射在琥珀色的酒杯上,银白的气泡在澄黄的酒精里闪烁。
我提前进行了收获,断掉咖啡水肥时,我有一种溺亡婴儿的负罪感。但我别无选择。就提前收获而言,咖啡“喜获丰收”,也就是说,至少两成的咖啡豆被抛弃在地里,剩下的则要降一个等级。想到地里大片青色的咖啡豆就要烂在地里,我就像被逼迫吞下烤糊的咖啡渣一样梗塞。或许我在期待弗瑞的胜利,但我估计即使加入他,把自家所有旧轮胎堆往路口、再举个牌子大声抗议,也于事无补。第三天,弗瑞开走了我的农机。我没去找他。帝国要落日了,我们到了分道扬镳的档口。
第四天,真的是时候离开了。我先去见了老板,我差点没认出戴着白色钢盔的他。他已经收起了基地餐车,没法煮咖啡了。但他已经提前为我备好了一瓶。没有咖啡壶的保温,咖啡已经完全凉了,而且不用杯子喝咖啡让我感到很别扭。机器已经把最后的收成装车,无人驾驶车队开始背井离乡的流浪。我没有坐进驾驶室,我挑了车队最后的卡车,坐进了货斗,坐在几袋咖啡豆上,看着遍野的咖啡树向我告别,看着帝国地平线上像极了日落的日出。

途经路口,弗瑞真的凑齐了方圆20公里仅有的13人——算上我老板就是15人。我翻身进入驾驶室,停在路口。车队抛弃我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老板和半卡车咖啡豆留了下来。
最后的豪饮理应是畅快的,但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肃穆地立着。机器们停在房外,矗立着,一声不吭。老板的啤酒像我预料的一样,辛辣刺鼻,是很上头的私酿劣质烈酒。酒杯里的气泡闪光刺眼。
但我该走了。来自地面的震动驱赶气泡,逼它浮到表面。泡泡破了,没有一点声响。
abo咖啡撞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