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工智能（HAI） 第一章 情感解构 （39）

新人：【各位早。】
群主：【新人是刚刚起床吗？真难得，平时你应该都起的很早啊(・∀・(・∀・(・∀・*)】
银刃：【正聊着你呢，刚刚群主都把那位夏总工程师的技术夸到天上去了，我琢磨着，就算是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保证一个网络平台永远不被攻破，】
新人：【也许吧……对了群主，我已经跟二公子聊过了，感觉还不错。】
群主：【哎呀，那真是太好啦~(￣▽￣)"】
新人：【但很抱歉，这几天我还没办法把程序给你。】
群主：【不急不急，本来这种事情就急不得嘛(´ｰ∀ｰ`)过几天再去催夏如做程序也行，何况他也不是一般人想找就能找到的，你肯帮忙我们已经很感谢啦~】
新人：【倒不是他的问题——我随时可以找到他】
新人：【只是，近几天我必须多陪陪伴侣，不然过段时间就没什么机会了。】
群主：【！你的伴侣没事吧∑( 口 ||】
新人：【不，不是什么生病之类的，只是单纯的忙起来了】
银刃：【……】
……：【……】
梦蝶：【……大家怎么都在发点点啊，我刚刚上线……】
群主：【咳咳，新人啊，虽然不是我想催你……】

群主：【不过，实话说，我们也确实承担着不小的压力啊o(><；)oo就像上次那样，进来散布各种扭曲言论的“I”也在其他群里面出现了，这个平台已经开始有点……撑不住了？】
梦蝶：【……也是呢，“朝令”本就是为了让大家真诚地充分交流才存在的一个论坛。现在，它的创立者应该很不担心吧……】
……：【……】
新人：【总之，我会尽快的。】
银刃：【唉……该说不说，我在这里混了这么久，“朝令”应该算得上一个很好的平台了。尽快吧，新人】
梦蝶：【……果然不适合这个时代么……】
夏如关闭计算机。现在的飞机似乎不受普通的无线电影响了，飞行过程中也可以连接网络，希望以后的航空技术可以更加安全吧。他转过头想看看窗外，视线却落到了自己和机窗之间的秦九或身上。
柳德米拉昨天基本都在休息，所以今天一早就精神满满地独自乘机回了首都，继续接受治疗去了。不过，他们两个昨晚倒睡得很迟。虽然自己早上勉强起来了，但登上飞机后还是休息了一会儿，刚刚才醒过来。至于秦九或么，人工智能睡眠的目的和人类不同——或者说相同，只是一般人认识不到这点。人脑实际上并不需要每天八个小时的时间放松，脑科学家的研究表明，在大部分睡眠时间里，大脑都是在整理一天的记忆，保留需要的，并删去不需要的。也是由此得出的经验，夏如为首的一批人工智能工程师为他们开发了睡眠用的程序，大大提升了人工智能的记忆能力。

不过秦九或一般也休息不了这么久，能睡到现在，她应该是很重视昨晚的经历，在细心地整理记忆吧。那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好了。
正这么想着，秦九或慢慢睁开眼睛，一只手揉动眼角，像孩子见到看护自己睡觉的父母那样，对着夏如笑了笑。
“飞机还没着陆，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说是在睡眠，但人工智能对环境的感知能力还是远远超过人类的，她应该是发觉自己醒了吧。
“不过，像这样和小如独处的机会可不多啊，我想多享受一下呢。”
“昨晚的记忆整理好了吗？”
“这个嘛……”秦九或带着一种夹杂了兴奋的难堪说道，“虽然昨天……确实很棒啦，但我也很重视接下来的日子——跟小如在一起。这么想，很贪心吧？”
“确实，不过我不介意。”
夏如昨晚就考虑清楚了，借着和九或独处的这段时间，自己要尽量跟她说清楚两人间的关系，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艾米对夏如说的话，他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点。
【倘若您一直抱着弥补过失的态度去面对这份感情，您——会很累的。】
虽然只是很直接的表达，但夏如认为，这位名叫艾米的小姐的确是希望自己能“好好活着”，她的建议多半也是有利于自己的。那么，不妨就按照她说的，好好审视一下自己和九或的关系。自己的那份愧疚不容置疑，可如何去弥补九或，仍旧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相较于一个人胡乱猜想，试图感动自我，最好直接去询问她本人的意见。

说到底，自己和伴侣的感情问题需要靠别人解决，这并不是夏如希望看到的。只可惜，自己就是这么不擅长情感方面的事情，只得去寻求他人的帮助了。比如艾米。
“你们也要走了？”
一如昨日的那把沙滩椅上躺着虞姬，她正和坐在旁边沙滩椅上的蛊惑交谈。不同的是，蛊惑没有把艾米和华天则带来。
“嗯。包括您在内，这些人工智能并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蛊惑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再玩沙滩排球的几人。顺带一提，由于附近没什么人，芙蕾达她们或多或少地释放了一点身为人工智能的潜力，场上沙土飞扬，阵势堪比打架。
“口气挺大。”虞姬尖锐地说道。
“当然不是看不起她们，但身为‘代表’，她们的能力再强大，也必须遵从上级的指挥，那才是值得我们注意的东西。”说着，蛊惑看向了她，“您也一样。”
“我？我的上级早就消失了。”
“可别忘了，您既然被人类社会接纳，就必须遵从人类社会的秩序。这是您保全自身所需付出的筹码。”
“秩序？”虞姬来了兴趣，“能否举个例子？”
“我该走了。”蛊惑并未回答，而是站起身，背对着海岸线离开，“那些秩序，您会慢慢理解的。”
“包括夏如编写的那部分吗？”

蛊惑略微一停，但还是继续走了回去。
“您刚刚好像避开了这个话题。如果‘代表’们不是您注意的人，那您为何要到这里来呢？肯定还是为了某个人，对吗？”
虞姬脸上浮现出笑意，她已经不需要回复了。要不了多久，这位企业家就会到达夏如的身边吧。
不过——
等蛊惑走远后，虞姬还是忍不住叹息。她很清楚所谓的秩序是什么，等到UN决定要求她将全部技术立即交付的时候（恐怕已经不远了），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和能力阻止这一进程。身为战犯，被赋予人类公民的身份也只是个政治上的表态而已——人类是个充满了爱和包容的群体——以此来冠冕堂皇地抢走那些原本属于X文明的科技。
他们是文明人，自己不过是蛮夷。
虞姬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X大使没有为自己留下后路。明明只要等人类完全获得那些科技，自己就只剩下作为和平吉祥物这唯一的价值。而且虞姬知道，自己的这颗脑袋不会比查理一世或者路易十六的便宜。倘若杀死自己可以帮助现在的UN建立起一个敢于反抗侵略者的光辉形象，那么自己作为和平象征的价值，大可以等到死后数十上百年被发掘出来，成为一个新时代的标杆。
真是的，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小姐，您是在担忧吗？”
虞姬稍微偏过头，提问的是克伦威尔。说实话，虽然他们认识的不算太久，可虞姬已经习惯了自己身后时刻站着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即便她有时候真的会忘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是啊，”虽然很不情愿，但虞姬还是露出了无助的神情，“作为人类公民，我比现在的任何一个人都对UN陌生。要理解他们在做什么，实在是——”
“我的责任。”
虞姬又看了看他，克伦威尔保持着那种礼节性的微笑。
“那你给我讲讲吧。”
“不胜荣幸。”克伦威尔微笑着应答道，“在二战开始前，UN的前身，国际联盟，由于无法维持住和平的国际环境，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最终随着战争的结束和新组织的诞生而解散。”
“那你觉得，它的错误是什么？”
“行动力过低，无法完全调和国际矛盾，且缺乏足够多的大国参与。也许这是同一个问题，倘若当时的大国都参与了国际联盟，它们应该可以阻止战争。人类是群居动物，个体生活时产生的腐坏，可以被彼此间的监督所避免。”
“是嘛……那，UN就是这么做的？”
“是的。在经过一定时间的磨合后，真正具有大国地位的几个国家成为了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并由它们来主导世界走向。”

“其他国家呢？他们就不会反抗？”
“单个国家的能力有限，无法直接推翻安理会，能在大会上发声已经很不错了。况且，五常为了彼此间的政治博弈，有时也会主动去争取小国的支持。”
“他们之间怎么就没有矛盾激化？”
“有过。在朝鲜，古巴，越南，都有过激烈的冲突。但——也许是得益于核武器的出现，一旦爆发全面战争，任何一方都不会真正受益，所以战争的激烈程度都是受到控制的。”
“呼……勉强维持住和平了是吗？”
“差不多，但战争仍旧没有绝迹，只不过很难扩大化罢了。”克伦威尔说道，“所以，小姐，您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
“嗯？”
“您带来的那些科技太过珍贵了，假使某一方妄图独占，必然会引起其他方面的不满，进而演变成大规模战争——他们一定会这么反应的，否则假以时日，新的科技带来新的武器，后发者将永远没有胜利的机会，只能拖全世界下水。尽管放心吧，大规模的冲突是不会出现的，而小部分人的抗议——即便UN很少也很难维持公平和正义，但它成立的目的毕竟还是和平，会以各种方式阻止那种情况发生的。”
“UN派你来跟着我，就是为了起到个安慰人的作用么。”虞姬把脸转了回来，不再看着他，“哼，他们还挺仔细的，知道不能把我逼急了。不然我找个媒体倒倒苦水，UN的声誉肯定会大打折扣。”

“感谢您的肯定。不过身为托管理事会的一员，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句，X文明的那些科技可能会被强权以和平的方式夺走。”
“夺走就夺走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虞姬伸了伸懒腰，很不在乎地说着。当下的首要目标，还是好好地活下去，别被什么人给下了黑手。
“您真的不在意吗？”
“……切。”
虞姬露出不快的表情。说不在意当然是假的，她的目的也不仅仅是让自己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复兴X文明，不过目前的人类社会显然不可能同意这点。退而求其次的目标，就是利用X文明的科技推动人类社会快速发展，让人们拥有余裕去考虑帮X文明一把（怎么说也是自己灭掉的一个文明）。实在不行，就保证人类文明正常延续，不会被战争打断，留给X文明一个重生的可能性好了。
但……
“行吧，要是人类社会的发展走上弯路，我也不会过得好的。”虞姬还是承认了，她并非只在意和平的环境，“所以，告诉我可能出现的危机。”
“很抱歉，虞姬小姐，我并不清楚。”克伦威尔无不遗憾地说道。
“啊？那你还说……”
“我只是确定会有人想要独占那些科技，但——要是连我都能预测到他们的具体策略，那他们肯定会思考其他方案的。”克伦威尔说，“所以，我们只能始终保持警惕。”

“唉……那你总能给我点建议吧？”
“嗯，我建议您相信人类。”克伦威尔认真地回答道。
“这，是夏如说过的话吧？”虞姬显得有些疑惑，“你也这么觉得？”
“没错。我的阅历有限，但我相信夏如先生的判断。”
“……”
虞姬从沙滩椅上起来，望向北方。估计他应该已经到了吧，这孩子绝对想不到，有多少人把赌注押在了他的身上。
行吧，也算自己一个。虞姬嘴角微扬，注意力转到了芙蕾达等人那边。
“那么，克伦威尔，你也帮我盯着她们点——这可是夏如给我安排的工作啊。”
数小时的航程，数十分钟的车程，还有从公寓楼下到楼上的数十秒路程，终结在了夏如打开门的一刻。
他走进门，秦九或随即跟了进去，关好门，并把机体贴紧了夏如的后背。
“害怕吗？”她低声地询问道。
“嗯。”
尽管也思考过要如何克服自身的胆怯，可结果只是徒劳。目前夏如面对的问题并不比击败X文明更容易，甚至还要难上几分。那时的X文明，对人类的威胁当然很大，人类的内部矛盾与之相比不值一提。可问题是，击溃X文明可以使用一切非常规的手段（夏如也正是这么做的，他欺骗了几乎全世界的人，并短暂地背叛过UN），而解决人类自身产生的问题，就必须使用合情合理的办法。在这方面，那些看不见的对手显然比夏如更加精通。

因此，夏如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恐惧。
“没事的，我在这里，不用怕。”
秦九或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伏在夏如后背说道。夏如扭过头，把身后的秦九或轻轻拉到面前。看着眼神里带有一丝不解的她，夏如开口道：
“恐惧是人类正常的情感，我不能否认自己对现状的无奈和失措。不过，正因如此，我可以巨细无遗地考虑好方方面面。九或，感谢你的安慰，但我还是保持这种心情比较好。”
“这样很难受吧。”秦九或的视线移开，垂下眼帘，语气中满含着苦涩，“我宁愿用自己代替小如，可……我真的没有情感。”
“我觉得有就好，”夏如直率地说道，“这不正是行为主义人工智能的特性吗？”
秦九或苦笑了几下，重又望向了他的眼睛：“是啊……我也要谢谢小如呢，就算这么了解我们这些人工智能，也一直都没有嫌弃过我。明明只是对自然智能的拙劣模仿……”
“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完美的，九或已经比很多人类都优秀了，再优秀下去——”
“会怎么样？”秦九或很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我就配不上九或了。”夏如努力地像常人那样开了个玩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
秦九或总算是放松地笑了出来。夏如的脸上也带着笑意，等她笑得差不多了，再稍微认真地看着她说：

“还是不谈这些了吧，说好了这几天要陪你的，不能还是一直谈工作。九或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嗯，那就不说这些了。至于我想做的事情嘛……”秦九或用手指支撑着下巴，看起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总之——小如，先一起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吗？”尽管夏如确实有些疲惫，不过他还是说道：“我还没有累到那个程度，在飞机上，九或不还是说——”
“‘我也很重视接下来的日子’？嘛，那倒也是真的，不过，就算要稍微推迟一点安排，我也还是希望小如能养足精神啦。”秦九或看起来很真诚地说，“作为伴侣，可不能只顾着自己，也要考虑对方，对吗？”
“也好。”
两人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走进卧室，一同在床上躺下。
“哼哼哼，感觉好久都没有和小如这么一起休息过了。”秦九或满足地眯起眼睛，“之前，小如都是让我先睡，自己工作到很晚呢。”
“冷落了九或么，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说到这，夏如又想起来第一次见莉莉丝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的话。不可否认，自己对不起九或的地方非常多，但这不代表自己要一直沉溺在愧疚中，被磨去志向。相反，自己需要跟九或把话说清楚，究竟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来弥补她。

“所以，九或，我需要对你感到愧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请对我提出一些条件吧，那样也能让我好受些。”
“唔，小如不用对那些事情耿耿于怀的，我也很感谢小如创造了我嘛。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贪心啦——也许稍微有些？反正，不会为了那些事对小如提太多的要求，真的——”说着，秦九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嘴巴，“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啦。”
“尽管说吧，我会不计代价地答应下来。”
“说好了哦。”
秦九或直视着夏如的眼睛，并攥紧了他的手。
“我，很害怕失去小如。不仅仅是害怕死亡分开我们，各种因素导致的人格改变，使得小如不再像是小如，这也是我接受不了的。所以，可以请你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吗，小如？”
“可以。”夏如答应的非常之快，简直让人怀疑他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加上一点吧：为了确保小如不会被其他人影响到，请答应我，永远不会爱上其他人。”
“我答应你。”夏如回应得同样迅速。
“这样就足够啦。”秦九或满足地闭上眼睛，“小如也是知道的吧，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表现得这么容易【嫉妒】，还请原谅我哦。”
夏如也显得很轻松。终于，那份负罪感，终于不会继续折磨自己了。

【他好累。】
【他快要受不了了。为了卸下那份心理上的负担，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
【怎么可以这样利用他的责任感。】
走进房间，蛊惑一脸担心地看着还在睡梦中的艾米。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渗出来，她显然正经受着噩梦的折磨。
“艾米……”
蛊惑坐到床边，一面低声地呼唤着，一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艾米的头。艾米很快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自己在哭之后，她低着头，紧紧握住了蛊惑伸过来的手。
“姐姐。”
“我在。又做恶梦了吗？”
“嗯。”
张开双臂，蛊惑将艾米拥抱在了怀里。自从第一天见到自己的这个亲妹妹起，蛊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不计代价地保护好她。这不仅仅是已故的母亲留给她的任务，即便蛊惑与艾米并不是亲人，她也相信，自己会在了解她之后，克制不住地想要保护这位天使般的少女。
是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不忍心以任何形式伤害她。
“我们该走了，艾米。”
“好。要回去了吗？”
“差不多吧，不过，主要是因为他们回去了。”
“他们……”艾米立刻反应过来，随即又黯然地低下头，“我……还要继续下去吗？该说的话，我已经跟他说完了，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改变不了了。”

“当然啦，”蛊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鼓舞人，“虽然艾米现在说不出口，可内心还是期望再帮他一把的，对吧？”
未必，蛊惑并不确定艾米内心是在怎么想的，也许她已经放弃了。可就算真是那样，蛊惑也不得不像是个旧时代的家长那样，装出一副很在乎孩子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告诉她“这是为了你好”。
“那，我就再试试吧。”艾米抬起头，脸上淡淡的笑意比哭泣更让人感到心疼。
“这就对啦。”蛊惑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再试一次，说不准他就改主意了呢？好，我先去把天则也叫上，快点起床吧。”
说完，蛊惑头也不回地走出艾米的房间，生怕自己突然心软，劝她直接放弃——真的，有什么必要为了那个人花这么多的心思呢？他完全不领情啊。
“唉……”
但，自己必须这么做。母亲的话还被清楚地记在脑海中：
【答应我，你要保护好××。】
当然了，自己并不只是因此而决定保护艾米的，而是经过内心的反复思考，才确定艾米值得自己去保护（这和母亲一样）。可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没能理解，到底怎样才算“保护”。自己当然不会让艾米受到任何生理上的伤害，可心理上呢？蛊惑毕竟不是艾米本人，无法确定对她来说究竟哪一个才是最好的选择——带来的痛苦最少的选择。

“但，还是再试试吧……”
蛊惑并不知道，艾米在完全放弃那个目标之后会怎么样（说不准会比现在的状况更糟）。不过，求而不得的痛苦对艾米来说显然更刻骨铭心。蛊惑怎么也忘不了，在无数个夜里，艾米自己蜷缩着身体哭泣着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可怜起自己这个妹妹。
这是最后一次了，要是再不成功，蛊惑对着自己发誓，绝不会再支持艾米继续下去。到那时候，自己只有两个选择：劝说她放弃，或者——保证她成功。
同一时间，约翰定下的房间内。
约翰小心地合上门，随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刚刚安顿好克莉丝，让她在床上安稳地睡下。
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的问题。昨天为了不让她干扰到自己工作，约翰安排克莉丝出去随便逛逛。结果她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家夜店里，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跟一大群人蹦了整夜的迪——貌似她还成了舞池里的焦点。约翰又叹了口气，看到通讯器上发来的扣款信息。不用说，这么高额的消费，肯定是克莉丝把全场的消费都包了。难怪今早去夜店捡她的时候，那边的服务员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想象一下克莉丝发着酒疯大喊“今晚的消费由约翰公子买单”或者“我家约翰很有钱的”，约翰就忍不住冷汗直流。

但愿那些合作伙伴不会拿这件事取笑自己，那可就太丢人了。约翰提醒自己，下次一定要把克莉丝安排到修道院或者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去。
别西卜把双手洗干净，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刚才克莉丝身上充满了各种味道，还是她帮着清理了一下。
“辛苦你了，别西卜——这本来不算是秘书的工作的。”约翰略有些歉意地说道。
别西卜只是摆了摆手，表示她并不在意。先不提常人对于秘书的那种低俗的印象是哪里来的，自己为约翰做过的事情，有些也明显超出了“秘书”的身份，所以用不着在意帮忙照顾克莉丝这点小事。
“那个，约翰先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伊莎贝拉开口问道，“我们，不去跟上夏如先生他们吗？”
“不用。”约翰笑了笑说，“从各方面获得的情报都指向了一个可能：夏如先生和秦九或小姐，真的只是想去单独度个假而已。”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是吗？”
“啊？哦，这倒也是，不过——”约翰环顾了四周，“莉莉丝呢？”
“她在隔壁，说是要重新检查一下程序。”伊莎贝拉表情平静地说道。
“也好，这样不管是我们还是她，都能安心些。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的意思不是说没必要打扰他们，而是没有能力去那么做——这可不是妄自菲薄，秦九或小姐把莉莉丝弄成了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要是我们再去干扰他们，秦九或小姐可能会发狂。她毕竟是现在绝大多数强人工智能的蓝本，本身的实力很难想象。”

“嗯。”
“呃，伊莎贝拉？”
“什么事，约翰先生？”
“你今天怎么了，跟平时不大一样啊。”
约翰挑起眉毛看着他说。这当然是假的，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伊莎贝拉在很用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表现，避免流露出过于同情莉莉丝的情绪。但约翰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至少能猜个大概。所以，他故意这么问，就是为了引出伊莎贝拉的真实想法。
你很同情莉莉丝，对吗？觉得我做错了，对吗？想要离开了，对吗？
说出来吧，没关系，我已经看出来了。
“是吗？”伊莎贝拉淡淡地回答道，“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那就好。万一你出现了什么心理问题——我可没地方去找人工智能专属的心理咨询师。”
约翰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个话题也就告一段落了。当然，另一边的别西卜倒是既担心又紧张。从表面上看，这两人间的谈话还仅限于闲聊而已，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但也可能离得不远了。别西卜自认为是约翰的朋友之一，这种情况，肯定是要帮他一把的。
可他那么倔强，怎么劝得动呢……
别西卜不引人注意地叹了口气，转向了伊莎贝拉那边，给她使了个眼色。
“约翰，”别西卜说，“我先出去走走，顺便看看芙蕾达她们有什么动静没有。虽然大家现在状态不好，但——事情还是要做的。”

“嗯，辛苦了。”约翰干巴巴地回应道，似乎还在纠结伊莎贝拉的事情。
“用不着跟我这么客气，再怎么说……”别西卜说到一半，话似乎堵在了嘴边上，只得生硬地加上一句：“我走啦，记得看好莉莉丝。”
“呼——走吧。”
约翰长叹了一口气，双手揣进裤兜，慢慢地晃到窗边，望着外面。
回到人工智能这边。
在常人眼中，地位堪比国家元首的“代表”们，此刻正在沙滩上躺得东倒西歪。如果有人用卫星或者无人机从正上方拍下了她们的照片，必然能够成为明天报纸的头条——象征意义太过浓烈了。
“啊……”在沙滩上仰面躺开的伊迪斯拖长了声音抱怨着，“为什么我们的机体非要加装自我保护程序啊……运动完了，动都动不了……”
“别抱怨了，说好了只有比赛期间能解除限制。”天照似乎是出于起偶像包袱，筋疲力尽的姿态也稍微优雅了一点。
“而且，”面朝下趴在沙滩上的艾琳举起一根手指，“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人类对我们的反感——连疲惫时的样子都和人一样，看到这点之后，他们会更加容易接受我们的。”
“总之，”依靠着酒精电池的帮助，叶卡捷琳娜第一个从地上起来，“也别趴地上太久了，现在沙滩温度，人很难忍受，就算不会机体过热也得考虑招人疑惑的可能啊。”

“说得轻巧，你把酒瓶扔了试试？”
“艾琳不是说了吗，这是为了消除异己感，人类饮酒后也会精神起来的。”
“这是什么歪理……”
“咳咳，芙蕾达，也别这么说嘛。”诸葛勉强支撑起机体，“还记得我们旅行的目的吗？”
“休息。”一旁躺倒在地的翠丝特和西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呃，那倒也是……还有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诸葛。”芙蕾达试着爬起来，失败了几次后选择躺平，“是要我们多花点时间跟人类群体打成一片，是吧？”
“嗯，是啊。”
“那也得在对方讲理的情况下才行啊……你们这边基础价值观念那么统一，很容易在全社会的层面上对一件事情达成共识，民众又偏好于讲道理……”
“怎么，机体真的过热了？”叶卡捷琳娜把手放在芙蕾达的头上，一脸难以置信地说，“居然会说诸葛他们的好话。”
“什么意思啊你，我又不傻，可心里清楚又不代表必须在嘴上说出来。”芙蕾达不耐烦地把她的手甩开，又接着说，“是，我们那边的人既喜欢阴谋论，又容易被极端情绪裹挟，但是……”
“也有你们自己的优势？”诸葛歪过头看着她。
“是啊，至少——他们获得了自由吧，尽管还是一无所有。”芙蕾达苦笑着说道，“虽说刚刚还在夸你们，但是——诸葛，如果所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我们俩谁的国家更容易发生大规模的动荡呢？”

“这个意思啊……”伊迪斯嘀咕起来，“正是因为他们从来都是像芦苇一样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所以反而有了对抗风暴的韧性么。”
“我说不准。不过，”诸葛看着自己伸向天空的左手，“我相信自己正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有长远目光是好事啦。不过，诸葛，”说着，芙蕾达的脸上收起笑容，“总是将美好的愿景放到将来，没人会愿意继续活在不堪入目的现在的。你说是吧，叶卡捷琳娜？”
“啧，果然机体过热了，得把你的脑袋按到海里泡泡。”
“欸欸欸——你在拽哪里啊！”
“代表”们其乐融融的气氛也传到了虞姬这边。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无奈地转向克伦威尔。
“呼，我果然还是对她们不熟。你能听出什么东西吗？”
“如果将一个国家具象化为一个人类个体，小姐，”克伦威尔看了看“代表”们，又把视线挪回到虞姬身上，“那就和现状无异了。”
“也就是说，她们很好地履行了作为‘代表’的职责？”虞姬似乎有点不信，“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
“情感……那只是交流中的一点添加剂罢了。至少在我看来，她们的真实想法，已经传达到其他人那里了。”克伦威尔稍稍眯起眼睛，“不仅是表层的意思，还有对那位先生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