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x范闲】《安之宿竹》前篇《系统过载》4-6

四、
除了失血过多,身子有些虚外,范闲倒也没受其它多大的伤。也是他机灵,尽管才打了个照面就被揍成这惨状,好歹性命无忧。
只是,若五竹再晚来一步,那可就不一定了。
这会儿已经日挂中天,自他听了范若若讲的那些经过,就一直沉默到现在。范若若向来乖巧,看范闲不说话,也不再与他多说其它,在一旁桌上安静看书。
范闲闭着眼,几个时辰下来,脑海里始终思浪翻涌,聪明如他,仅是范若若一句话,便串联起许许多多他原本想不通,或没细想的问题。
誓如五竹为什么不会老;誓如范建与陈萍萍,甚至庆帝都向他问起过五竹,检察院中却完全查不到五竹的信息。
誓如为什么五竹没练过武,也没真气,却有能与大宗师匹敌,甚至胜过大宗师的实力;誓如范闲这十多年来从未曾见五竹吃喝拉撒睡。
誓如……为什么五竹对感情那样迟钝木讷。
这在世上,会是怎样的人才对情爱一窍不通呢?或者,会是怎样的人才不被允许拥有情爱。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刺客会认识五竹,还称他是残次品,就解释得通了不是么?只不过范闲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过。
巴雷特、密码箱、语音识别,这些放在庆国的确叫人觉得荒谬,可范闲还是没能预想到,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一直在他身边。

“哎……”范闲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嗤笑了声,故作轻松地说了句:“这是在给我开什么玩笑啊……”
“哥?”范若若听得他说话,不明缘由,好奇问:“哥想到什么了?”
范闲揉揉太阳穴,让自己又定了定神,才略有些无奈的反问:“若若,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但这个人可能不是人,你会怎么办?”
“不是人?”范若若一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眨眨眼追问:“不是人,那是什么?”
“随便什么,总之不是人,只是有人的样子。”范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古怪。
“这个嘛……”范若若思考的相当认真,却没花什么时间,就有了答案:“管他呢,妖魔鬼怪仙神圣灵都无所谓,只要喜欢就在一起呗。”
范闲怔住,可转念一想,范若若说的却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比起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最起码,五竹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是啊……管他呢……”范闲喃喃自语,脑海中却回想起与五竹在一起时的那些点点滴滴,那些他当初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小事,如今想来,竟像是散落的萤火,慢慢汇聚一处,将范闲的心绪照出方亮光来。
想当初仍在儋州时,范闲决定要去京都,五竹忽然顿住的手;
京都那一夜,范闲红着眼眶指责五竹时,五竹那无措愧疚的语气;

仅仅只听到费介提及苦荷,五竹便跑去堵门,只为范闲能顺利完成皇命;
还有那晚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范闲低声轻语,轻舒了口气:“是我着相了……”
“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范若若见他这样子,愈发莫名其妙。
“没事!”范闲说罢咧嘴一笑,脸上阴霾尽散,算是想明白了。
眼下范闲一条手臂还不能动弹,吃饭也只得在自己房里,他胃口倒是不见变差,像是在给自己找补气血般大快朵颐。
等他汤足饭饱已近戌时,范若若掐着时辰收拾碗筷,便离开了范闲的住处。月上树梢,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房外,轻车熟路走了进来。
“叔,来了。”范闲盘坐茶案前,缓缓睁开的双眼神采闪烁,望向五竹的目光里有不可名状的情绪。
“你醒了。”五竹说话间脚步略顿了顿,随后才在范闲对面坐下,犹豫少许,才又开口:“伤,感觉好些没?”
范闲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看着五竹的脸,这张他看了十多年,却依然没有腻烦的脸上眉头轻皱,这是范闲鲜少能瞧见的表情,可那双眼睛藏在黑布下,范闲实在很想知道,此刻的五竹,究竟在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叔。”范闲唤他,随即又沉默,似乎仍然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开始他的话题。
五竹像是察觉了什么,没有马上应他,只静静坐着,用一如既往的姿势。
半晌,范闲终于算是组织好了语言,缓缓说到:“有些东西,如果你不尝试一下,就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
五竹一楞,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非常喜欢,那种喜欢就像姨娘喜欢我爹,像寻常人喜欢另一个人。”范闲一字一句说着:“叔,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五竹闻言忽然陷入了沉默,目光微垂,没有再去看范闲。
范闲见他这个样子,也不着急:“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可以陪你慢慢想,着急了可不好,万一叔系统过载死机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五竹霎时抬起头,嘴唇抽动。
“看叔这反应,还真猜对了。”范闲这时反而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一样,随后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又说:“反正啊,我就是认定你了,不管你是什么,都不重要。”
五竹仍然没有说话,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天的刺客,是神庙里的吧?”范闲气定神闲,这话说的颇为轻松:“若若说尸首当晚就被影子带走了,八成是已经销毁,因为无论是神庙的秘密,还是叔你的存在,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辛。”

“……是。”五竹终于开口:“只是,很多事我的确不记得了。”
“叔,如今看来,你会失忆,一定也和我老娘的死有直接关系。但同是神庙出来的,为什么那个刺客说你是残次品,我大约也明白了。”范闲说到这里,忍不住眯起眼睛狡黠一笑。
“叔,我所谋之事要成,而你,我也要定了!”
五、
不知道,不想,不明白,不记得。
好,可以,随你。
五竹说话的方式,总是简单,高效,好像肯定与否定不过是个定式,不需要过于思考,就能给出最好的答案。
这样的方式似乎理所当然,无需质疑,它不会出错,不拖泥带水,不模棱两可,却少了人情味。
人情味这东西,五竹觉得他没有,同样没有的,还有心情。
可此时此刻坐在范闲对面的五竹,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形容不了这是什么感觉,复杂,焦灼,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混乱,那种在身体里蔓延的不适又慢慢出现。
范闲的眼睛里有光,柔和明亮,直勾勾毫不避讳地黏在五竹脸上。屋里的烛火投映出一片暖色,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多了些许暧昧的味道。
范闲说话过于直白了,听起来就像在宣布主权,没有给五竹拒绝的余地,哪怕范闲明白,五竹尚且还不太懂喜欢是什么意思。

也或许范闲曾经与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含蓄了些,五竹自然更加不懂了。
他就那样纹丝不动地坐着,微微颔首的姿态,也瞧不出来究竟有没有在看范闲。
到底是生化机器人,同一个动作坐再久也不会觉着累。可范闲不行,肉体凡胎,一个姿势久了,腿脚都麻了。
他左臂伤口太深太长,没个大半月愈合不了,动一发而牵全身,即便是换个坐姿,也能扯着伤口钻心的疼。
“嘶……”范闲刚一咧嘴,先前还四平八稳的五竹就站了起来。
“我扶你去躺着。”五竹自己也没发现,他这语气里有多少担忧与心疼在里头。
范闲摆摆手:“躺两天了,腰都躺疼了。”说话间忍痛撑着身子站起来,冲五竹淡淡一笑:“叔今晚上话比往常还少,你看我现在也折腾不动,刚好有时间,要不一起慢慢想?”
五竹没说话,眉头又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范闲受伤的手臂,沉默无语。
牛栏街刺杀,他不在。
北齐被偷袭,他还是不在。
神庙夜袭范府,他只差一点又一个“不在”。
五竹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愧疚,如果那天晚上没有走,或许范闲连受伤的机会都没有。
心乱了。
五竹的眉头皱的更紧。
“叔,还早,我们去露台坐会儿。”范闲倒是豁达,明明疼的嘴唇发白,还能笑得出来。

自从离开儋州,范闲就没有闲下来过,这会儿受了伤,反而能贪得几日清闲。
他抬头望着天,缓缓说:“叔,你还记得老娘给我的信吗?她说我不是从冰封里醒来,而是植入了记忆。”
“嗯。”五竹闷声应着。
“你说,有没有可能,等我老了,快死了,你把我带去神庙,将我的记忆植入到新的身体。”范闲徐徐说着仿佛异想天开的话,目光投入遥远深邃的星空。
“为什么?”五竹问。
范闲笑的有些无奈,深吸一口气说:“叔,从理论上来说,你不会老,不需要吃饭睡觉,如果不出意外,就不会死,有着漫长的生命。”
“但我不行,人类的一生太短暂了,能活到九十岁都算得上很有福气。可是等我死了,你怎么办?谁陪你?”
范闲收回了目光,重新望着五竹,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何况,才几十年,哪里够用来陪你,老娘不是说,要我对你好点,只好几十年怎么行。”
“范闲。”五竹忽然唤他。
“想说什么?”范闲弯着眉眼,里面又堆满了笑意。
倒是五竹破天荒的居然叹了口气:“你该睡了。”
“行吧。”范闲心里清楚,五竹不是毫无感情,只是急不来,点到为止的撩拨才更稳当些。他孩子气似的晃晃腿,抬头冲五竹撇嘴道:“叔,我腿麻了。”

那一夜,昏暗卧房里,一人抱着铁钎守在床边,挺直的身姿纹丝不动,稳地像座雕像。另一人安静地侧身躺着,睁着的眸子里是万般思绪百转千回。
翌日范闲醒来时,五竹早已不在房里,范若若正坐在桌边看范闲的诗集。还未等他起身招呼,房门外传来柳如玉的声音,正唤范若若,问能不能进来。
范若若看了看范闲,见他醒了,才问:“哥,让姨娘进来么?”
“进吧,都好多天了,该是担心够了。”范闲边说着话坐起身,给自己拿了件衣服披上。
柳如玉进门时满脸忧虑,看范闲正坐在床边等她,连忙走快了几步把手里的食盘放到桌上。
“你可终于醒了,我和你爹担心死了。”柳如玉话里有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今儿一早让厨房给你做了点滋补的,可得好好吃完。”
“知道了姨娘。”范闲笑着,乖巧点头答应。
“昨儿个你爹还跟我提起,太子和二皇子又在朝上进言,提议今年春闱让你主持,你这都伤成这样了,真不叫人消停。”
春闱啊,范闲心里暗自腹诽,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此刻怕是连圣旨都下了。可早就计划好的事不能临时改动,看来想要安安静静在家等伤愈是有点奢侈了。
“姨娘,春闱是大事。爹说的对,庆国苦文坛已久,虽名不副实,但真要我去,那还是得去的。”范闲这话说的婉转,给自己藏了几分余地,又明里表了态,听得范若若在一旁会心一笑。

“你呀,将来可别像你爹一样,成天都在忙公事,忧国忧民的,白头发都长得快些。”柳如玉嘴上嗔怪,却没劝阻。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柳如玉自然也懂得,范闲从不是会乖乖听劝的人。
“这可不一样,我比我爹狡猾。”范闲丝毫不掩饰,歪着头笑地人畜无害。
还有小半月就到春闱,这时候该要自己去“半推半就”一下了,把这正事办了,就该办另一件正事。
叔啊叔,撩机器人,我可没经验啊……
范闲在心里长叹一声。
六、
待到晌午后,家丁们算是把范闲的院门给修补完了,比起原先的丑了些,也好过像残垣断壁一样。
五竹叔当时是怎么破的门,范若若压根儿没看清,天太黑,五竹速度又快,等第二天清早才发现,要再用些力,怕连整面院墙都保不住。
叫五竹与刺客打斗时险些拆掉的橼廊,也已经喊人来修补翻新,负责翻修的师傅自然不会多问,在京都,能闭紧嘴还瞒得住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范闲的伤要愈合还早得很,偏偏他不想耽误了计划。用完午饭后挑了身宽些的衣服换了,便遣来王启年驾车去了皇宫。
他遇刺受伤的事不可能瞒得过庆帝,可宫里一直没派人来询问,倒是让范闲颇有些顾虑。
若没出这事,接了授命主持春闱倒也算顺水推舟。眼下就不同了,他伤的虽是左臂,看着不该影响翻书提笔,但就以这姿态去主持春闱,无论是礼数还是场面,都过不去。

范闲的底气弱了两分,这一趟路程虽短,心里各种算计没少,直到进了宫门,范闲突然想到了陈萍萍。
检察院未必会把实情报上去,多半还是拿影子做明面,以他九品上的实力,莫说毁了廊柱和院门,就是把范闲住处移平了,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范闲心下稍安,他从北齐归来时就带着未愈多久的伤,落下后遗状态不佳,遇刺又让伤了也属正常。
范闲到御书房门外时,太子和二皇子正在里头面圣,估摸又提起了春闱,这时间掐的如此适合,一来二去,范闲主持春闱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庆帝指了两位太医跟着,说让顾着点伤。
范闲心下稍安,他的计划里,自己本就不会亲自动手,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范闲不过是自己给自己造了个不在场证明。
谋事已妥,范闲回到府中便立刻喊范若若去了他住处。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儿,你是第一个知道的。”范闲神色严肃。
“哥,你说吧。”范若若点头应下。
“我,喜欢五竹叔。”范闲放慢了语速,生怕范若若听不懂一样:“你哥,是个断袖。”
范若若果然有些发愣,眨眨眼没说话,半晌,她才开口问:“哥,这事儿和你昨天问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范闲立刻冲她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着称赞:“不愧是我妹妹,聪明!”

“五竹叔不是人!?”范若若如梦方醒,忍不住提高了声量。
“小声些!”范闲连忙示意,随后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太复杂了,总之,现在给你说了这个,就是想让你配合我行事。”
“无论你喜欢的人是什么,只要哥你喜欢,怎么都行,哥,你说吧,要我怎么配合?”范若若面色坚定,点头应承。
范闲并没有把五竹的底细都掏给范若若,毕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可范若若并不会管那么多,对她而言,范闲的事就是她的事,她只管给范闲助攻就好。
今儿入夜后范若若没急着离开,待到五竹进屋,她还在范闲房里看书等候,见了五竹也只是笑着点头,算打了个招呼。
范闲扬起头看他,眼里透着盈盈的笑意。人都说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藏不住的,五竹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却仿佛是看到了一团火焰,炙热的让五竹愈发觉得异样。
自打撞见范闲那日“好事”后,五竹那颗并不会跳动的心就没有怎么平静过。这超出了他的系统能够处理的范围,问题的根本是世上最难解的题:所谓情爱。
“叔,过来坐。”范闲招呼着,拍拍自己身旁的蒲垫。
五竹没有选择,因为范闲对面坐的是范若若。
“还有十日就是春闱,到时候一切如常,按我们事先计划好的来,若若负责查缺补漏。”范闲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图,继续说到:“有几处地方,得让王启年先替我们去踩个点,以免疏漏,剩下的,只要不出意外,应当能成。”

“哥,你伤口还没愈合,这趟可得留神点,虽不用你出手,身边却也没个可靠的护卫。”范若若说着,偷偷看了眼五竹,随后眼珠子一转,突然转了话锋:“那天晚上若不是五竹叔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连你人都是五竹叔给抱到床上去的。”
话落,范若若忽然扭头向五竹问到:“五竹叔那天抱我哥的动作甚是娴熟,以前是不是也抱过?我记得五竹叔还曾打晕过我哥,那晚也是这样将他抱回来的么?”
“……”五竹张了张嘴没说话,却扭头去看范闲,见身边人正托着下巴笑眯眯看他,没由来的生出丝慌乱。
就像那晚,看到范闲红着眼眶,在他面前落了泪,相似的慌乱……
“叔?”范闲故作不知,如往常一样唤他。
“你说。”五竹说话的语调一如以往,只是低沉了许多。
“那个地方,你还记得更多么?再详细一点的话,也更能防着意外。”范闲循循善诱,话里带着套路,想看看五竹会不会着他的道。
“记不清了,那个地方,我只跟小姐去过一次。”五竹扶着额头,努力想再忆起些什么,却是徒劳无功。
范闲忍不住咧嘴笑了,冲范若若使了个眼色,范若若立刻心领神会,面露惊讶:“五竹叔曾是我哥娘亲的门客么?那如此算来,五竹叔不该叫我哥为小少爷么?缘何直呼姓名?”

五竹登时愣住,看着范闲笑意盈盈的脸不知要怎么回应。
“我想,对五竹叔来说,我哥一定很特别吧?”
范若若说的天真烂漫,却让五竹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更乱了……
浅竹清韵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