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灵者（Phantom Hunter）】第五章：信任

车辆在雨幕中行驶了两日，眼见着周遭岩石山地变成了布满碎石的地面，在那之上不停泛出大片大片黝黑的石油，并不断往外吐着气泡。泥泞的道路使得车子开得缓慢又颠簸，像是坐上了一搜破船，随浪摇曳。

辐射雨不断落到车上，擦出蓝色的弧光，然后消散。
“大叔可以啊，驾驶技术有进步！”Rain四仰八叉地靠在副驾驶位置上，用绑着治疗仪的左手不停地拍着Hank的肩膀。
“别动！小鬼！我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车子了，这玩意太难操控了！”Hank双手紧握方向盘，身体探向前方，努力在雨刮器的疯狂摆动中看清一丝道路。

“每次说起车子你总是头头是道，但开起来怎么这么小心翼翼？！”
“你看我们这么久了开过几次车子？！在过去我就没考过驾照！”
“是是是，因为每次拿到交通工具，你都能在几个小时内把它变得只剩架子~”

“靠！那每次不还是你在那里捣乱！所以！这次！给我老实做好！”
“哎~大叔就是倔~”
“你再说一句？！”
Hank因为扭抬手便要揍Rain，结果方向盘跟着一转，车子顺间打滑，摇摆起来。

“发生了什么？！”车体的剧烈摇晃惊醒了闭目养神的Coral。
“马上就好了，公主殿下。”Hank极力控制着方向盘，让车子平稳下来。
“Coral，正常操作，正常操作。”Rain笑着对她说着，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躺了下去。“不出意外，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什么？！”
“因为，前方有陡坡。”
“小鬼！闭！上！你！的！乌！鸦！嘴！大伙抓紧！”Hank吼道，猛地一脚刹车踩下。
只听车子呜的一声，车尾一甩，旋转着飞下了陡坡。

半晌。
破损的车轮在粗糙的石地上摩擦出两道又长又深的印子，缓缓向前延伸着。
“我们还有多久要到？”Coral一人坐在车内问道。
“呼，不远了，呼，估计再过半小时就能离开辐射云地带了，那就离目的地很近了。”Hank喘着气回答道。

“这是我听到第几次‘很近了’、‘快到了’、‘马上就好’这些词了呢？”
“公主殿下，我发誓！这次一定是真的了！这次......”
“别信他，Coral，这家伙就是想偷懒！”Rain幸灾乐祸的插嘴道。

“闭嘴！要不是你捣乱我们会这样吗？！还有！不要随意叫公主殿下的名字。”
只见Hank披着斗篷背着两条链子，一步一步拖着车子往前走去。而Rain坐在车前的引擎盖上，任由雨水拍打着他脸庞。

“怎么了？是她跟我说可以这么叫的。”
“哼。”Coral用衣服盖住了自己的脸，继续闭目养神。
“小鬼，这是你搞的烂摊子，快下来拉车！”Hank向Rain叫道。

“不要！你看！我的手还绑着治疗仪呢！”Rain抬起手挥了挥。
“靠！刚刚就该让你在车轮底多压一会！”Hank抱怨着加快了脚步。
“大叔！稳一点！这车避震已经坏了！”

“给老子闭嘴！”
在路上，云层中电闪雷鸣，隐约能看到有巨大的生物潜藏在其中。
“那是什么？”Rain指着前方的天空。
“靠！你还有这个闲心情问我......哎，我看看......哦......这鬼东西啊，有的地方称那玩意叫‘鲲’，也有地方叫‘翱鲸’，反正都是‘混乱‘之后的产物，也没个统一的称呼，反正各个要塞和部落都有各自的叫法，谁叫他们的文化习惯不一样。”

“大叔，你见过那东西完整的样子吗？”
“没，谁有这闲心情去研究这玩意，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有，休息够了就下来帮忙！就你的自愈能力这点骨折你有必要装这么久？！”
“啊呀，彼此彼此嘛。”

车里，Coral眼前总有个画面挥之不去。
那是个巨大的城门，门内是静谧祥和的街道，因为正是深夜，街道上只有零零点点的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砖石铺成的道路上，微风习习，吹着草坪沙沙作响。而向门外望去却是狂沙漫天的荒漠，碎石、枯枝、残骸在空中上下翻飞。路灯下。一个精瘦干练的老者，撑着一把黑伞，注视着自己，递出一封精装的信，一言不发。

Coral从外套中抬起手，轻触按键，一封被拆开的信件被投影在眼前。
“Never Be Back。——Your Father”
Coral叹了口气，关闭显示，蜷缩着倒在沙发上。

——我真的要回去吗？那两个人真的能相信他们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向车上被随意堆放的防辐射雨斗篷。
不知走了多久，雨终于停了，车子也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视线中偶尔有几个隆起的小小土坡，不远处一座还算完整的镇子里，能看见袅袅炊烟和劳作的人影。

“公主殿下，你看！那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下来走几步就到了。”Hank甩下了链子，顾不得擦汗，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想扶Coral下来。
然而车内却是空空如也，人早已不知去向。

“靠！她去哪了！Rain，你看见了吗？”Hank立马呼唤Rain，却发现他也不见了，“摊上这两人真要命。”
Hank挠了挠头，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又剩我一个。”

“这里看着还算凑合。”
Coral甩了甩斗篷上的雨水，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
“出来吧，你已经跟了我一路了。”
“Coral，居然被你发现了。”

“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的跟来了，看样子我的预感还不错。”
“这是什么地方？和我之前到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这里曾经是一座要塞，与城市废墟不同的是，这里有着能抵御极端气候和防御异兽入侵的一切设备。只不过因为年久失修，很多设施已经无法运行了。”

“不能用了你还来这里干嘛？”
“你管我？！”
“好，那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肯告诉我为止。”
“随你便。不过如果要干活，你得搭把手！”
Coral自顾自的向深处走去。

Rain则跟在她的后面，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周围的设备。
“你说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唉......要塞一般拥有着一台核心飞船，一旦原址的资源枯竭或者环境变化时，便会将核心飞船收起，转移到另一处可行的位置重新部署，非常方便。这是世界的基础常识，你不知道吗？那个大叔没教过你？”

“嗯......”Rain用力想了想，最后无奈摆了摆手说道，“不记得了，或许被我忘记了，生气！”
“你自己忘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当然了！我一旦用过‘灵’的力量，记忆便会消失一部分。“

“‘灵’？！难怪你们生命力离谱得和怪物似的......我还以为你们是被基因改造过的人类呢。不过“灵”不是早就被联合国列为禁止研究的对象吗？你这样的人怎么会......”
“什么国？反正我讨厌这‘灵’，但我的体质导致我总会不经意间使用‘灵’，所以我的记忆总会出现空缺的地方，尤其是我身世相关的问题，全都不记得了，只有大叔知道。不过大叔和我约定好了，这次把你带回去的任务完成后他就会告诉我。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吧。”

Rain说着便想拉着Coral回去。
“放开！”
Coral一把甩开他的手，揉着手腕，后退几步。
“我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回去的！王城里面的人已经把我赶出去了！还叫我永远也别回去的！结果现在随随便便找个人通知我，就想让我回去，没门！”

望着神情紧张的Coral，Rain看了看自己缠着治疗仪的手臂，叹了口气，沉下脸，朝墙面猛地一砸，震出一个大坑。仪器瞬间粉碎，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
“公主殿下，得罪了！”

要塞中尘土飞扬，随着Rain的追击，到处都在被破坏。
“你很能跑嘛。”
Rain一记踏步，向前跃出十几米远，闪身到Coral的身后，向她腰间猛地一抓。而Coral在AS系统的辅助下抽身下腰，并在他手臂划过的瞬间，鲤鱼打挺后一记背身后踹，对着Rain的腰部结结实实地一脚。

“什么？！”
Coral预想中Rain被击飞的场景没有出现，反倒是rain已经转过半身，用右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脚踝，对着自己笑着说道。
“抓住你了！”
“放手！”

“我不！”
“放手！”
Coral的另一只脚腾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咔哒一声，一柄利刃从鞋尖甩出，沿着抡起的弧线，向Rain的手腕扎来。
而Rain望着袭来的利刃，犹豫了一会便将手脱开，躲过攻击。然而Coral乘胜追击，依照抡空的惯性，整个身子弹了起来，从高处笔直向Rain踢去。

强有力的踢击被Rain双手交叉格挡住，然而巨大的冲击力缺将地面震出裂纹。并随着裂纹的蔓延，地面突然塌陷出一个深坑，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坠入坑道，不见踪影。
“算了，找他们去吧。”

在另一边，Hank猛嘬两口已经见底了的烟屁股，意犹未尽地拍拍手，正向四周张望着。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影向他走来。
“人呢？”黑衣人冷冷地问道。
“还没到时间呢，急什么？”Hank说着，迎着他走去。

“又失败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哪次没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每一次都给我打折扣。”
“那你不还是，次次都来找我吗？”
“我没时间和你多废话，任务有变，已经传输给你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见到结果，否则......”

“后果自负。”
“这次，你要完不成，你这条命，我们就要收回去了。”
“不用你劳心，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我死了，比我活着要值钱。”
说着，Hank和黑衣人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还有一股腥臭的味道！”
“别乱摸！我在找这里的备用电源。也不知道他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这种东西。啊，找到了。”
随着Coral按下开关 ，黑幕中一排排亮起点点红光，照出一片片生锈斑驳的仪表和操作台。

突然，一阵稀里哗啦的滚落声，一个脸盆大小锈迹斑斑的金属球滚到Rain的脚边。
“这是什么？”
Rain好奇地将它捡起了起来，凑到微弱的灯光下前打量起来。
“别乱动！”

Coral伸手阻止想去撬开金属球的Rain，却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一个开关，球的上半部分突然打开了。
“卧槽！”
Rain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哆嗦，半开着的金属球突然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却水平竖直得立住了。

Coral见此景象便缓缓蹲下，打开手掌上的照明灯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个金属球的内部是个完整的人类大脑，它由透明材料包裹着，悬浮在半透明的红色凝胶中。有数根电极从大脑的一端伸出，连接在金属的外壁上。而这个金属外壁上，只有一个红色的LED灯珠和一个蜂鸣器。

Coral将光线抬起，向深处照去，只见目之所及都是这种金属球，之前看到的红色灯光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他们还活着吗？”Rain不解地问道。
“从理论上来说，他们还活着。只是和死了无异。”

“啥？怎么活着又死了？”
“这应该是是种在物资极度短缺的情况下以极低消耗长时间保存人类的方法。等物资足够的时候，用生物科技重塑躯体，就能复活他们。只是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这时，所有的金属球的灯光开始无规则闪烁起来，蜂鸣器中发出节奏不一的哒哒声。音量不断变大，吵得两人只能闭上眼睛紧紧捂住耳朵。
“Coral，这声音震得我脑瓜子疼！他们不会也想把我的脑子也震出来，和他们作伴吧！”

“别说话！闭上嘴！深呼吸！”
过了好一会，灯光的闪烁频率逐渐变得一致起来，而嘈杂的声音也逐渐变成不断循环的词语。
“...孤...独...孤....独孤.....独....孤独....孤独....”

两人震惊眼前的一切，原本捂着耳朵的手也放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Coral问道。
半晌，声音再次变得无序刺耳，不过这次很快便恢复了。
“...等....待...等...待等....待....等....待....等待....”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忘记...时间......”

“他们会说话欸。”Rain吐槽道。
“嘘！安静！他们的设备不支持语言系统，你听到的声音，是各个球体依据红灯闪烁的信号，进行有节奏的发声才达到的效果.....”
Rain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Coral则是站在那静静听着。
金属球们告诉两人，因为人口的增长，当时的要塞逐渐支撑不下这么多人类的生存，于是他们便依照要塞中现成的设备，将部分人陆续被改造成这个样子，但这依旧及解决不了资源枯竭的命运，于是当最后的资源用尽，剩余的人们也被迫放弃了自己的躯体，只留下少量的人员去寻找宜居点。他们便以这种样貌，堆放在地底漆黑狭小的仓库内，陷入了沉睡。

“你们就不怕他们不再回来吗？？”Rain皱着眉头问道。
这回蜂鸣器的杂音持续了很久很久，红光也在不停地闪烁着，它们在争吵。
半晌过后，终于平静下来，有一部分球体的红光也逐渐熄灭，只留下了冰冷的机械音在昏暗的空间内回荡

“就算...被抛弃......我们......愿意.....相信......会......回来......因为......大家......都在这里......等待......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家.....”

说完，所有的红光都慢慢熄灭，空间内重新被黑暗笼罩，只留下个别的蜂鸣器还在哒哒作响。
从地洞中出来，Rain一言不发，视线在周围不停扫视着，看看附近有没有足够大的东西堵住洞口。而Coral则不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抱怨道。

“别找了，随他们去吧，剩余的电量估计也撑不到他们口中的人回来，不要白费力气。”
Rain没有理她，只是自顾自得忙着。
当洞口被重新封上后，Rain在旁边的一块巨石上凿上了一个圆圈套一个红星的符号，并用防雨布给遮盖好。

一切事情都做完后，Rain拍了拍手，望着Coral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我想记住他们。”
“哦，天....你还真是执着地去记一些东西呢。”
“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等到家人回来，所以一定要保存好他们，如果我忘了，这一定能提醒我！”

“对你来说，记忆这东西有这么重要？”
“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证明我曾经生活过的一切”
“这都是什么傻话……记忆是可以人为修改和制造的，它又能证明什么……”

“……”
Coral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望着沉默的Rain，脑中一阵恶心感贯穿全身，瞬间头痛欲裂，有股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绪突然释放了出来。
“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所有人一扯到‘活着’的话题都会变成哲学家的样子，努力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父皇这样也就罢了，姐姐、Harry、还有王城里面那些人，就连你也……都疯了吗？！这个世界已经够混乱了！让自己没心没肺的活着不好吗？纠结这些问题就能解决面前的绝望吗？与其费尽心思证明自己过去如何活着，还不如仔细过好接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Coral说完便背过身去，蹲下，头深深埋进身体里。
Rain，望着她那个样子，一时也不理解Coral那一大段话到底说了什么，只好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在一旁蹲下。
“你们两个在干嘛？行为艺术？”

Hank从远方走来，在两人身边停下，扔下两大袋包裹，打量着四周。
“这个废墟不错嘛，是个安营扎寨的好地方，正好我把车上的补给品都给带来了，锅碗瓢盆还有吃的，一个没落下。今天轮到谁做饭了？别赖着不动啊，你们是想见识我的黑暗料理吗？别都不说话嘛，我来了，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可不会让一只异兽骚扰这里的！我会保护好你们！”

说着，Hank便用他那宽大的双手，一人一手，提溜起了两，一边哼着跑调的小曲，一边走进废墟内。
远处，之前的黑衣人拿着望远镜观察着Hank，手边的显示屏上赫然写着两条简短的讯息。

乌满要塞：杀死“coral”。
Hank：收到。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