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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轩 《何以入君心》

2023-11-29 来源:百合文库

源轩   《何以入君心》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大榜之下聚集了许多人,进京赶考的文人,世家大族的小厮,还有穿着华贵的妇人,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有人欢喜有人忧。
“世子!世子!宋小公子在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扶风巷宋家的小公子,年仅十八,相貌端正,天资聪颖,宋家本就清流世家,前些时候大女儿入宫封妃,小公子又中得探花郎,可谓是喜上加喜。”
“世子!我们快去赶着给公子送礼吧,估计晚些时候送礼的人就要踏破门槛儿了。”
小厮口中的世子玉树临风,墨绿色的蜀锦衣衫,束腰勾勒出身形,一枚圆润光泽的玉佩串着白色的丝线挂在腰间,黑色靴子边缘绣着两篇流云,衬得人英姿飒爽。
“好,不如跟母亲说声,今日便不回去陪他们二老用饭了,我和阿轩寻个酒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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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张真源大步迈上骏马,动作行云流水,缰绳一甩,策马在大街之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要说这二王爷的独子也是武艺高超,今年也不过二十,倒是能够十招打败大内高手,若非宗亲不参加武试,估计今年的武状元便是他了。”
“宗亲如何,二王爷独掌军权十余年,功高盖主,最终怕是会自食恶果。”
张真源利落下马,他眉眼处都盈着笑意,原本潇洒肆意的少年郎有多添几分眉梢处的柔情,他笑着免了小厮婢女的行礼,负手进了宋亚轩的竹枝阁。
“阿轩!”
张真源对着正在院里看书的宋亚轩喊道,宋亚轩明显一惊,随即道:“阿源来了怎么没人通报?快坐。”
张真源笑得更开心了些,眼都眯了起来:“我可是为了得一个小探花郎的头彩费了不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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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看了张真源一眼,柔声道:“策马于长街,这可不符合城内的规矩,若是让王爷知道了,阿源你怕是少不了挨骂。”
张真源才不管这些,他从背后掏出一个书箱,宋亚轩疑惑的看着他,张真源敲了敲书箱的木盖,对宋亚轩道:“打开看看,这是我送新科探花郎的礼物。”
“洗云卷的下篇,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找?”
宋亚轩满心欢喜,抱着那本略有些残破的书看了又看,张真源盯着宋亚轩的那个欢喜劲儿,自己心里也高兴得很。
宋亚轩的眼眸亮亮的,干净的像是被高山泉水洗过,一直在家中苦读,皮肤也白于其他男儿,亏得个儿高身形修长,不然若是抹上胭脂,换上女装那必然也是一顾倾人城的美人。
应该连他的姐姐都比不上这样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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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今天带你出去吃酒。”
张真源凑到宋亚轩的眼前,笑眼盈盈,宋亚轩微微推开他,看着那几本书,说道:“今日,要面见孙家孙大人。”
张真源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孙大人老气横秋的酸夫子模样,不解道:“孙大人见你做什么?”
宋亚轩哑然失笑,过了会儿才道:“阿源,我今年十八了。”
“……那…那又如何,我如今二十都未娶妻呢。”
张真源没由得慌乱了起来,说话都绊绊磕磕。最后才吐出一句:“听…听说孙小姐也是才貌双全的佳人,门当户对,倒也是极配……”
宋亚轩的神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他浅浅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他将张真源从府里送走,自己又回到竹枝阁翻着那几卷《洗云卷》,未曾看完,他喊过小厮让人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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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公子和孙家小姐璧人一双,喜结良缘,已经订亲了。”
当王府传来这个消息,张真源的母亲特来告知他,张真源知道母亲什么意思,但他没这个心思,于是母亲说什么两人都接不到一块去。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军务还如此繁忙吗?”
张真源问道。
“西北战事已平,不过后续的事还需打理,你父亲忙的厉害。”
妇人略有隐瞒,待张真源请辞离家出门,看着孩子的背影,她才蹙眉叹了口气。
“姑娘,在不告诉世子如今的局面,怕是……”
妇人抬了抬手腕,示意嬷嬷不必再说,她和王爷的处境已经是如履薄冰,她只希望能求孩子一个平安。
“好球!”
城北的马球场上,张真源一身湖蓝色骑射服,手握缰绳,骏马一跃而上,稳稳落地,英姿风采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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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您的彩头。”
一把西北送来的长剑,明英候府的武器宝贝可是京城一绝,张真源让小厮重安收下。
“亚轩呢,你可瞧见他了?”
重安捧着剑四处张望着,随即笑着指着东边的观台上坐着个身穿月牙白的公子,张真源会心一笑,朝着宋亚轩跑去。
“亚轩!”
宋亚轩收起折扇,笑着起身,张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二人吹拂着微风,看着马球场上的风采。
“我已同孙家小姐暗自通过书信,由她提出退婚。”
宋亚轩低声道,他抿下一口茶水,看着张真源说道。
张真源不解道:“这是为何?”
张真源看向宋亚轩,他掩饰着自己莫名的庆幸,但是他不明白自己在庆幸些什么,又希望宋亚轩再同他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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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起身递给了他一张纸条,随后离开了,张真源握着那张好像撩他的心的纸条,目送着宋亚轩坐上宋家的轿子离开。
“重安,回家。”
“公子,孙姑娘那边回话了,说她都知晓了,但她不同意退婚。”
宋亚轩眉头一皱,说道:“她明知我这里就是个火坑,怎么?”
小厮道:“听夫人老爷的话,这位小姐倾慕您许久,怕是不愿………”
宋亚轩放下马车上的帘子,说道:“我能将她当做亲人,但却不可能成为爱人。”
“越人歌……重安,你去取我的诗词赋来。”
张真源回到书房,这才摊开纸条看,他手心的汗险些洇了墨,隽秀的字体写着越人歌。
这首诗写的是……
张真源随即烧掉了纸条,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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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宋公子什么意思?”
重安好奇的问了句,张真源提点道:“你看见了也不许说出这字条上的话。”
他和宋亚轩年少相识,一文一武,宋亚轩性格温良,很合他略有些莽撞的性子,两个人很快成了至交好友,上学读书练武,外人都说二人快成了亲兄弟,可也只有自己才明白对对方的感受和情谊。
他哪里希望宋亚轩成婚呢,他惦记着他,却又止步不前,直到今日才捅破这层窗户纸,但几日后宋家传来的消息又让他心灰意冷。
“孙家不拒,一切照旧,吾愿君相忘。”
“……”
“重安,亚轩新婚的贺礼备好了吗?就拿那一把长剑吧。”
喜帖如约送至王府,张真源从重安手中接过,从没觉得一张红色单薄的喜帖都是那样沉重,张真源看着帖子,指腹摩挲着亚轩的名字,他抬眸递给了重安,低声道:“收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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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安不知道为什么自家主子自从知道宋家公子成亲的消息后就一直郁郁不乐,也不喜欢去校场练武,也不愿意去城北的马球场打马球,日日待在府里,偶尔对着鱼池发呆。
“世子,您若是想见宋公子,我们递了拜帖去就是了。”
重安以为是这个缘故,于是将鱼食递过去时如是说道。
张真源将鱼食洒在湖面,鱼儿翻腾水上,泛起了涟漪,马上就要入秋了,重安将披风搭在张真源的身上,近日的风越发寒了,张真源拉了一下披风的系带,道:“去什么去,成婚那日就见了。”
重安只好退下。
外面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张真源站在王府门前看,他知道宋亚轩的迎亲队伍会从王府门前经过,于是他在等,那个一袭红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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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愿望是辅佐朝政,治国安邦。”
“那我就在外征战,维护家国平安。”
那是他们年幼时曾说过的话,现在应当还作数吧,就算无法在世人的注目下成为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就埋葬心意改做同道的陌生人。
拐角处,锣鼓声越发靠近,那是新科探花郎的大喜,张真源望了一眼他,宋亚轩微笑的面容也难掩愁容。
但他们也没法子。
张真源去了宴席,席面上觥筹交错,他好酒却也喝不下,只是捧着笑脸,等着那人一身喜袍站在他的面前,与他敬酒,张真源对着宋亚轩说着极其违心的话,杯中的酒水颤颤巍巍,险些要撒了出去。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宾客送走后,宋亚轩的脸都快要笑僵了,小厮搀着他往婚房走,可他的每一步都极其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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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慌里慌张跑到宋亚轩的面前,匆匆行礼,话都说不顺溜,宋亚轩心里一颤,酒醒了大半,他急道:“怎么了?!”
小厮道:“公子不好了,陛下派人围了王府……”
宋亚轩情急之下抓痛了小厮的手腕,立刻道:“可知世子回去了吗?”
小厮快要急哭,慌张道:“未曾收到消息。”
“备马,快!”
“公子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啊,孙小姐还在等您呢,公子!!”
未等小厮劝告,宋亚轩已跑向马厩,暗夜里,他一身喜服翻身上马,街上长灯未明,昨日大雨留下的水洼,倒映出飞驰而过的骏马。
“驾!”
宋亚轩还是晚了,等他赶到王府,已经是打杀声起此彼伏,王府的牌匾已经摔在地上碎裂,周边站着的侍卫手中均持一杆长枪,门口站着的公公一脸谄媚的走到宋亚轩的面前,企图阻止宋亚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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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见状硬闯不成,他绕道侧门,将马拴好后翻墙落地,身边正好躺着一具尸体,宋亚轩颤抖的将那人脸上得头发撩开,是重安……
宋亚轩沿着打杀声走,他听见院中张真源厮杀的声音,他心里一惊,捡起死去侍卫手中的长剑。
“阿源!快跑!”
宋亚轩大喊道,他的红色喜服在灯火如同白昼的夜晚格外明显,张真源堪堪躲过一击,又跑去帮宋亚轩挡剑,两人并肩作战,宋亚轩刺向士兵,长剑入腹,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此时二人身上满是血痕。
“小心!”
张真源短刃戳在偷袭宋亚轩的侍卫心口,他拔出短刃,粘稠的液体在他的手上蔓延,此时院内尸横遍野。
“侧门,我的马在那里。见空就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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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低声道,院内的侍卫已经在减少,但保不齐会不会有下一波人,他们撑不了多久,当下就是要逃跑。
“走!”
张真源抓住宋亚轩的手腕,宋亚轩微怔,旋即跟着张真源狂奔至侧门,恰好在下一批守卫到达时成功翻墙而出,二人共乘一匹马,在长街之上狂奔,宋亚轩回头看去,身后已经数箭待发,宋亚轩拽过缰绳,转入小巷。
张真源道:“现在城门必定关闭,我们不可能逃出去。”
两人下马,在小巷里找了一处暂且躲着,宋亚轩想了片刻道:“齐天巷的闻家后有纪灵山,爬过山去,我们也可以出城。”
张真源点点头,他却按住宋亚轩,不愿让他再跟着了。宋亚轩不解,张真源红了眼眶,强忍着哽咽道:“这是陛下计划好了的,母亲和父亲都死了,跟我沾上关系不会有好下场的,阿轩,到时候你就说是被我劫持当了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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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什么呢?!我能承担,就算是死。”
宋亚轩握住张真源的手,观望片刻后两人跑去后山,丛林密布,皆是险道,一不留神摔下去就可能尸骨全无,一时半刻后,突然身后远远望去,已经可见微微火光,宋亚轩心道糟糕,更未想到的是,有一箭射向他,下意识伸手一挡,箭头划破宽大的喜服袖子,刺破了臂膀。
因为疼痛,宋亚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亚轩!别跟着了,越往后越危险。”
宋亚轩简单用衣裳撕下来的布条包扎止血后,继续往上爬着,张真源挡在他的面前,劝道:“亚轩,想想宋家,你的姐姐。”
“父亲忠心耿耿,母亲深明大义,姐姐大气良善,我宋家满门都不会赞同陛下卸磨杀驴,狡兔死,走狗烹!如此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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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轩!”
张真源深吸了一口气,眼瞧着身后那批人就要找来,他加快道:“父母已死,我是孤身一人,一定会报仇雪恨,可是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了,我不允许你因为我死掉,你相信我,你等我回来。”
未等宋亚轩反驳,张真源将人劈昏,黑夜里只有一位少年匆忙逃走的身影。
等宋亚轩醒来,已是在家中,身边的母亲哭的红肿着眼,在旁边……那位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了,宋亚轩被小厮扶着勉强起身,这时父亲走了进来,宋亚轩看他这身官服,应当是刚下早朝回来。
“陛下召你入大内,亚轩,你这次不该的。”
宋亚轩震惊于父亲口中所言,他道:“当今圣上如此之举,只会寒了天下人的心!王爷立下战功赫赫,从不骄矜持傲,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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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你难道想我宋家满门落得和王府一般?!”
父亲指责大骂,宋亚轩红着眼,脸色煞白,他道:“我从未想过父亲竟是这样的人……我一直认为您忠心耿耿,为官刚正……”
“那你姐姐,你母亲,你的妻子呢?你要他们给你陪葬吗?”
宋亚轩看了眼已然苍老的母亲。
“我已同陛下秉明你是被罪人掳走做人质的,至于接下来如何说,你看着办吧。究竟是我欺君之罪,还是宋家满门平安。”
宋亚轩随着宫里的人去了大内,当他跪在大殿之上,却并未见到圣上,足足三个时辰,才有人来叫他去另一处别院,秋风萧瑟,宋亚轩每走一步都在倍受折磨,眼见的夜快要暗了,等他再度跪在石板之上,湿漉漉的青石砖透着寒气,他跪了一夜,早晨才看到从别院走出来的圣上,他低声行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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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在故意折磨他,真相什么的,对于圣上而言根本不重要。
“公子,陛下说了,您不用回话了,回去吧,日后公子的才学还要为朝廷所用,可千万不要着了风寒伤了身。”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跟他传话,宋亚轩头更低了些,他忍着腿上的疼痛,低声道:“公公,请您通传一声,我想求见陛下。”
小公公叹了口气,说道:“公子,莫要坚持了,您就是在这里跪死,陛下也不会回心转意,您头上的探花郎的帽子可还要吗?公子,马上就要落雪了,今日再跪,怕是真的要伤了身子。”
宋亚轩并未起身,他谢过公公后,依旧在院中跪着,起风了,逐渐变大了风雪,宋亚轩冻的微微颤抖,天色渐暗,雪落在肩上积攒,屋内并未点灯,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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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源…阿源……”
宋亚轩惊醒,发现自己在家中的床榻上,身边的女子穿的素净,见他醒了,高兴的扶他坐起,道:“夫君你醒了,可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亚轩轻轻推开她的手,扯出一个笑容道:“不必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的,是我一意孤行要嫁进来的。”
孙清言哑然失笑,宋亚轩是她一直喜欢的男子,每个女子闺阁之中总会幻想自己未来的夫君是怎样的人间翘楚,城墙之上的惊鸿一瞥,宋亚轩的模样就刻在了她的心上。
“若是不嫁你,我到宁愿去做尼姑,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总比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要强许多,你不会爱我,但我能陪在你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宋亚轩叹气道:“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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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及第的进士们都统一安排了官职,只有宋亚轩还在家中等待官府的分配,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圣上的厌恶和冷落,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为王府辩解,他们当这件事就好像是下了一场雨,在心里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的腿也因为跪在雪中太久而留了伤病,天但凡冷些就会疼痛不已,那日父亲下了早朝回家,面色格外凝重,听说西南地区鼠疫盛行,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朝廷上在派人前去控制,但满朝并没有愿意的人,陛下震怒,斥责他们一个个贪生怕死,不肯前去。
宋亚轩听到这里,心下了然了。他道:“陛下怕是会把这事派给我,我死在疫区,正好随了他的意,若是控制好了,也解了燃眉之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没过两天,圣旨就降到宋家,宋亚轩收拾行装,孙清言固执的要跟着前去,宋亚轩拗不过,只好同意,西南地区偏远,且瘴气多生,鼠疫盛行之地,可见三人同走在路上,倏尔两人倒地,此等惨状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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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到了西南柠溪镇,戴好面纱后进了隔离区,医官并不够用,大多数人高热,呕吐,甚至还有意识模糊,发病过急,还未来得及诊治就一命呜呼。
“家家户户去询问是否还有病人,最好闭门不出,病人集中隔离,让医官准备好足够的药物,还有灭鼠。”
宋亚轩眉头紧皱,正值冬季,柠溪镇并非什么富庶镇,病人没有棉被,夜里冻也要冻死了。
“不如我们将带来的厚棉被拆了做薄被,也能抵御严寒。”
孙清言提议道,但人手不够,又不敢让镇上的女子再出来走动增加风险,宋亚轩只好跟着孙清言学,紧赶慢赶了三日,那几床厚褥子和棉被也被拆出了七八床薄被。
“我带人送过去,你不要随意出门,免得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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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当官的,无非是把我们这些人放在这里等死罢了!”
宋亚轩刚踏进院内,就看见几个骨瘦如柴的病人指着熬药的医官破口大骂,他走上前去询问,那人仿佛认出他的身份,一把拽下他的面纱,宋亚轩心里一惊,伸出衣袖遮挡住口鼻,却也是为时已晚。
“我将你们为首的官员感染,就不信你们还无法找出药物,还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还不快将人拉开!”
医官几人将人拉远,宋亚轩捡起面纱戴上,他急忙走到院内一角,未曾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他和众人一起隔离,不到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宋亚轩烧的混沌之际,恍惚之间感觉看到了带着面纱的张真源,他伸出手去抓,才恍然觉得是泡影,当今圣上的目的真的达到了,或许他会和这些人一起葬送在这儿,宋亚轩一阵干呕,额头上的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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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咳咳,还差那几味药?我派人去寻。”
宋亚轩强撑着自己坐起,他看着熬夜查阅古书的医官,虚弱的问道。
“水牛角、生地、黄连、丹皮、知母、半夏、仙鹤草、全瓜蒌……有一味仙鹤草长于山林,那里瘴气太重,实在是难以获得。”
宋亚轩眉头紧皱,他撑起身子道:“我去寻吧,山林瘴气难行,随行者的命也是命,我已患病,倒不如去博一把。”
医官挡道:“不可啊。大人来此地控制鼠疫,已是百般辛苦,如今又染上急病,怎么能又以身犯险。”
“我意已决,别跟别人说。”
宋亚轩拖着残存的身体走向山林,可还未走到,便感觉眼前一黑,腿软倒入一人的怀里。
“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阿源,我的梦想就是辅佐朝堂明君,护家国百姓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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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阿轩有如此鸿鹄之志,那我也不能差到哪里去,早晚有一日想我必将率领忠义军,收复边关十二州!”
“这是什么?”
孙清言刚从屋内走出,就见到一人将布袋交给她,那人虽遮着半张脸,但孙清言哪能看不出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王府世子,她接过袋子,张真源道:“仙鹤草。”
孙清言打开袋子,发现是采摘好的仙鹤草,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张真源望向屋内,此时宋亚轩还卧在塌上发着高热,他依依不舍得收回眼神,垂眸道:“从他到这里开始,我就一直在他的身边。孙姑娘,麻烦你照顾他。”
夜里晚风习习,孙清言默默攥紧了布袋,她道:“仙鹤草是救命的药材,您是立了大功,若是,若是可以通告陛下,或许您可以重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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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源苦笑道:“回去做什么?命被人攥到手里,不如另寻出路。”
孙清言道:“那亚轩呢?你不想见他吗……”
“他平安便是,委屈你了。天将露白,我该走了。别跟他说我来过。”
时隔六个月,宋亚轩彻底处理好柠溪镇鼠疫,准备启程回京,孙清言打包好行礼,却来和宋亚轩拜别。
“公子,我想了这些天,还是打算好要走了。”
孙清言继续道:“柠溪镇鼠疫盛行,我可以在这儿化作一抔土。自你回京,便告诉众人我已离世的消息吧。”
宋亚轩道:“怎么突然……”
“有些事情还是想通了,与其拖累你一辈子,不如我自己寻个清净的好去处,为自己活着,比什么都强些。”
宋亚轩独自一人回了京城,妻子“离世”,他成了鳏夫,他本以为孙家老爷和夫人会为他们的女儿哭泣,却没想到掉了几滴眼泪后就冷漠如初,女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利益交换品,更何况看走眼嫁给他这么一个险些被冠上“叛贼”名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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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没有哪个人会过的顺风顺水,这是孙清言最好的结局。
宋亚轩因为鼠疫之事重回朝堂,这次陛下也堵不住悠悠之口,转眼间五年过去,他从正七品监察御史升至正四品左佥都御史,成为了最年轻有为的臣子。
但他私下里还在寻找张真源,整整五年,他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那日边关急报,宋亚轩传召入宫,众人们人心惶惶,说的无非就是一句:“他回来了。”
“当初忠义军就是先帝爷传给二王爷……罪人的嘉奖,哪里需要什么军令,一张与罪人相似的脸就足。”
宋亚轩心里跳的格外厉害,殿上人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宋亚轩知道今天但凡一步行差踏错,宋家满门都可能因为他而落得一个死。
“宋卿,你说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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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稳步上前,鞠躬行礼道:“臣不过一介文臣,不懂边防战事……”
大殿之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宋亚轩低着头,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样的为难。
“陛下,不如劝降,留他一条性命。”
将军走上前来道,宋亚轩心里明白得很,劝降不过是为了取他性命,哪里是为了留一条性命,忠义军是精锐,若是无法劝降,攻到京都是必然。
“宋卿,你去吧。其他人且退下吧。”
大殿之上仅剩二人,宋亚轩跪在地上,又是一年冬天了,青瓷砖渗着冷气,丝丝渗入他的皮肉骨隙。
“宋卿,今夜又要下雪了,你姐姐她在宫里极好,不知道宋大人和夫人身体还可康健?”
宋亚轩他的知道话外之意,拿他们全家人的性命威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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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一切安好,谢陛下关怀。”
“你姐姐想见你,进宫看一眼吧。”
宋亚轩被宫人引到落英殿,看到素衣素簪的姐姐,无非二十五岁的年华,却已经黯淡无光,浑身无了半点生气,宋亚轩向其行礼,他看着姐姐泛红的眼,心里无数次怨恨圣上的无情。
“阿轩,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吧,我在这宫中,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盼头了。唯一牵挂父母,阿轩你且帮我照顾好他们。”
“阿姊……我定会想出两全之策,保宋家平安。”
战事吃紧,忠义军一路向北,从起兵到现在不足一月,如今便只差几座城池就兵临城下,朝堂上人心惶惶,宋亚轩坐上前去劝降的轿子,他知道这次一定是无功而返。
等他在军营落地,他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容,那是忠义军的将士们,从前对他极好,请他教他们识字,缠着他给喜欢的姑娘们写一封传达心意的信件,可是现在都将他当做陛下的走狗,眼里的厌恶掩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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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脸来这里。”
他听见那些人对他的议论,就好像刀子割在他的心上,慢慢的渗出鲜血。
宋亚轩等人通报后,掀起营帐的帘子,那是和他五年未见的人,此时一身玄衣,盔甲撑在一旁,营中硕大的沙盘,挡在了二人之间,好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张真源站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早已没了少年人的光鲜意气,额前的碎发微微挡眼,历经数战,他或许已经成长为他的父辈,那位累累战功的二王爷。
“佥都御史见过大人。”
宋亚轩强忍着相认的心,毕恭毕敬的行礼,搭手倾腰,礼做的比谁都完美,好像一躬身就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亚轩,你会怪我吗?”
张真源含泪问道。
五年来他召集将士,苦心筹谋才等到这一天,可是他早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战乱带给百姓的只有痛苦,他看着城门打开那一刻,百姓慌乱逃跑,流离失所,他记得曾经说过,要和他守护一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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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心里有恨,他不得不做。
宋亚轩亦红了眼眶,他道:“阿源,这些年苦了你了。”
“你也是。”
张真源走到宋亚轩的身边,他轻轻将人揽到怀里,二人靠着对方的肩头,只是享受了这一刻的宁静,没有战乱,没有奸计,没有任何的杂扰……
“阿哲他们是一根筋的人,对于他们而言非黑即白,你的难处他们怕是难以想象。”
张真源顺着宋亚轩的衣袖握住宋亚轩的手,冬日到了,他的手也冷的厉害,缺个人暖暖。
宋亚轩浅浅笑道:“我知道,我哪里会怪他们。”
五年未见,宋亚轩消瘦了一圈,轻飘飘像个纸片儿,搂在怀里都是薄薄一层的感觉,张真源将人牵到椅子上坐下,宋亚轩眉头微微一皱,但也是转瞬即逝,旋即笑容又上了脸,未让人看出他膝盖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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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源,你不用担心我,放心的打吧,陛下那边我自会应付,他年少称帝,雷霆手段,改革操之过急早就引发各地不满,百姓苦不堪言……他虽暴戾,但也会顾及大臣,我不会受到他的责难的。”
宋亚轩缓缓道,这是他骗张真源的。他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够保证张真源攻城,又能保障家人平安,不过,他需要多看看张真源再离开。
“真的吗?你惯会报喜不报忧,我哪里不知道你。”
张真源皱眉道。
宋亚轩轻笑,握住张真源的手捏了一下,笑道:“你怎么也不信我了?”
张真源见他如此,才舒展眉头。
“我不好在你的营帐里待的过久,今天过了夜,白日我也该走了。”
宋亚轩离开,被人引到另一处营帐,看出来是可以安排过的,离着张真源中心的营帐最是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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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也没有暖炉,宋亚轩冻的腿疼,也睡不着觉,但也不敢出去,若是让人认为是刺探情报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坐在床边,突然发觉有人在学布谷鸟叫。
宋亚轩走到近处,小声道:“阿源?”
张真源翘了营帐的一个角,略微艰难的钻了进来,怀里抱着些东西,未点灯倒也看不出是什么,但宋亚轩的鼻子灵,他接过道:“是云角糕。你从哪得来的?”
“上个城里买的。”
张真源看着宋亚轩高兴,自己也笑着道。
宋亚轩吃了一个糕点:“我记着当年王妃……”
说道张真源的母亲,宋亚轩不由得顿了一下,他看向张真源,张真源看着他道:“说便是了,这么多年过来,大仇将报,我也快释怀了。”
“王妃做的云角糕最好吃了。阿源,你这样偷偷进来,不会被你的士兵们看见吗?”

源轩   《何以入君心》


“那你当年替我抄书,偷偷溜进王府的时候不怕被人看见吗?”
张真源打趣道,他们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在学堂读书的时候,张真源总爱惹夫子生气,便被罚抄书,动辄五十遍,然后被父亲知道后关在屋里禁闭,宋亚轩就带着琉璃阁的糕点偷溜去见他,就像今晚一样。
“那哪能一样。”
宋亚轩一句话将二人扯回现实。二人相视一笑,张真源握住宋亚轩的手,还是冷的,他两只手包裹住企图暖回来,宋亚轩见他白费功夫,但也只是看着他笑。
他好久没那么幸福过了。
“阿源,成功后我们再去那家酒楼吃酒吧,当年新科探花郎的酒你还没请呢。”
张真源笑道:“好。”
夜里的风大了起来,宋亚轩送走张真源后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动身回京,他在张真源的目光中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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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竟连此事都办不好吗?”
宋亚轩在群臣之中跪着,听着大殿之上那人的训话,他早已习惯。
“究竟是爱卿不愿劝降,还是不能劝降?想必比我心里更有数。既如此,爱卿便跪在大殿之外,直到我朝将士胜利而归,你为他陪葬吧。”
宋亚轩便是被圣上判了死刑,但他知道圣上不会赢,这局他必定输的惨白无比,连性命都不保。
他再一次跪在风雪里,一旁怜惜他的小公公替他撑着油纸伞,冻的直颤,宋亚轩抬起头笑着道:“有劳公公,公公不必陪我。”
“大人,奴是奉陛下旨意的。”
宋亚轩哑然失笑,他着实猜不透圣上的心思。又要他死,又要如此这般。
“原来你就是宋亚轩,夫子口中十岁通古今的神童?我原本还不信,今日到学堂来,瞧见你长的这样好看,我倒是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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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张真源十二岁,穿着雪白色的锦缎衣衫,周边镶了一圈的兔毛,银线织就的白鹤花纹衬得人十分贵气,但脸上的笑容显得人和善,可是行为却是十分像个泼皮,此刻他正翻在墙上,探出个头跟人说话。
宋亚轩当时正伏在案桌,手中的《烈士传》翻到了羊角哀和左伯桃。亭中的梨花开的正好,花瓣随风落到池里,泛起十分微弱的涟漪。
宋亚轩还未说话,远处便传来夫子的声音,张真源吓了一跳干脆翻了进来,宋亚轩走到他身边,本想问问有没有受伤,却被他一把抓住向着反方向狂奔了。
“若是被那老头抓住了,又是要抄书。”
宋亚轩迫不得已跟着人瞎跑,但就凭他们两个虎头虎脑,连夫子家的构造都弄不明白,不出一刻就被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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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抄《烈士传》十遍,抄不完明天别来见我!”
张真源低着头,等夫子离开后,他才抬起头对着宋亚轩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连累了你,你的那份我帮你抄了。”
“我叫张真源,交个朋友吧。”
寒冷渐渐沁透了他的身体,宋亚轩强睁开眼,支撑着自己直立着身子,身边的公公换了一个,毕恭毕敬的给他打伞,他的腿已经僵硬了,或许红肿了起来,不过他已然没了知觉。
眼见远处有一位贴身太监朝他走来,满脸堆笑:“宋大人,陛下放您走了,您的姐姐有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有孕……
宋亚轩不免浮现出姐姐那枯如槁木的神态样貌,这对于姐姐而言,真的会是喜事吗?
不出三日,大军已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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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再次被召进宫中,众多武将齐聚,文臣却只有他一人,他看着沙盘,这一战根本不可能赢。
“军心动荡不安,这一仗很难胜。”
酝酿许久,还是有一位武将说了实话,金龙座上的人眼神狠利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宋亚轩的身上,他道:“宋卿一向与罪人交好,不知道你在他心中分量几何?”
宋亚轩心道他果然利用自己来威胁张真源,于是他跪在殿上道:“臣与罪人早已决裂,若说份量没有,他对臣的恨意怕是更多。”
显然不会信。
“来人,把宋卿请去城墙之上,孤倒要看看,究竟是有多恨?”
宋亚轩跟着两个侍卫站在城墙之上,大军就在他的眼下,可他脖子边的利刃泛着慎人的银光,圣上拿他当人质劝张真源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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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看到了张真源,此时一身铠甲,手执长剑,是宋亚轩年少时曾想过的少年将军的模样。
“将军,那不是宋……公子吗?”
阿者等人惊讶道,张真源眉头紧锁,他发觉自己被宋亚轩骗了,他分明说过自己会没事,可是现在的局面又哪里会像是没事。
张真源下令道:“先别冒进。”
宋亚轩看到张真源抬头看他,他用力推开架着他的两人,转身对着城内军心散乱的将士们喊道:
“当今圣上罔顾老王爷累累战功,五年前不加体恤灭其妻子儿女!狡兔死,良狗烹!你们多数曾经都是王爷手下的将士……”
宋亚轩被人扯着拽回,但他知道那两人不敢杀他,他喊的更加声嘶力竭:“此等残暴无能的昏君,你们还要为其卖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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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城墙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到宫中,殿内不见武将们,只剩下龙袍加身的男人和素衣女子,可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爱妃,你的好弟弟真是把孤送上了一条死路,他不怕你死在孤手里吗?”
男人走到女人的身边,神态举止近似疯狂,女子淡漠的摸着小腹,嘲讽道:“臣妾顶着这样一张脸,陛下忍得杀吗?您对亚轩的龌龊心思,妾身早就明白了。”
男人微微一怔,伸手捏住女人的下颚,女人眉头微蹙,与宋亚轩更有几分相像。
“那年诗社集会,您看见的不是妾身,而是亚轩,不是吗?这是妾身入宫当晚,您喝醉了酒同妾身所言,从那一刻起,妾身就心灰意冷了,臣妾左右不过是个替代品。”
“你罚跪他,害他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又送他去西南鼠疫盛行之地历经艰险,你百般折磨他。还把他最想守护的国家治理的如此破败,你说他怎么能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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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靠在城墙边,冬日的风让他松散的头发更加凌乱,他墨绿色的官服被风吹的蓬起,膝盖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迫不得已扶着城墙边缘。
“今日吾愿赴东海而死,换得吾朝一光明!”
他红着眼,绿色的官服再空中飘荡,就像是一片还未枯黄就早凋的绿叶,已经是满身的伤痕,再也承受不住风霜,他薄的像片宣纸,轻飘飘的落在雪上,朱砂却又添了一笔,洇透了宣纸。
“亚轩!!”
张真源策马狂奔向从城墙上倒下的人,最终却只能看着人在他眼前落地,张真源跪在雪地上,血水沾湿了他的十指,他从雪地里捞起了无生气的人,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也不知道唤了多少声亚轩。
好像把这缺失五年里的亚轩,阿轩都念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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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披风裹在宋亚轩的身上,企图让他暖一点,身后的大军似乎陷入了沉寂,张真源用手擦干净宋亚脸上的血渍,哭着道:“阿轩,我帮你擦干净你就醒过来好不好?”
“我学会做云角糕了,阿轩,你醒过来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
没有人回应他,张真源神情涣散,他木然的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下令道:“给我攻。宋家人给我保护好。”
大军冲向城门,张真源抱起宋亚轩,在众人中走向城内。
“阿轩死了,陛下满意了吗?他用他的死,换你的收手,换整个宋家的命。”
女子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人像个笑话。
军心不定,很快大军围宫,大殿前的白玉石阶,两列精锐手持长枪而立,大殿门开,中央躺着曾经的圣上,心口处是一枚素簪,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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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的阿姊站在尸体的身边,头发散乱,长发如瀑,她转过身看到张真源怀里的人,哭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中,凄厉非常。
夜里,棺椁,纸花,火盆,白布,每个奴仆的腰间都无一例外的系了一条白色的粗布,正堂中硕大的“奠”,刺痛着张真源的眼。
夜间安静,张真源屏退了堂内服侍的下人,独自一人跪坐在蒲团上,火烛飘摇。
宋亚轩身边最亲近的小厮走到张真源的身旁,他双手递过一个木盒,小声哭道:“世子,这是我们公子留给您的。”
张真源接过盒子,打开是一把宝剑,那是几年前马球会上他赢的彩头,作为新婚的贺礼送给了亚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你下去吧,我想单独和你们家公子待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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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源放下长剑,屋外没有了风声,大雪却又飘然而至,寒冷贯彻着整个黑夜,他看着屋外的雪色,皎洁的月光好像要洗脱这世间一切的苦楚。
“亚轩,我们成亲吧。以天地为证,月光做媒。”
“我不要什么鸿鹄大志了,收回十二州后我就做个闲散王爷,每天带着你出去玩可好?”
“我教你做喜欢的云角糕,我们在府里摆一个石桌,靠着池水,你可以在那里看书,我就在一旁给你扇扇子……”
他们原本可以这么幸福的。
“阿轩,我们下辈子还能相遇,对吧?”
张真源摸着棺椁,他推开棺木,宋亚轩惨白但平和的面容映入眼帘,泪水落在脸上,张真源从怀里拿出纸包,放在了棺木里,是他做的云角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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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王叔府里玩,那里种了好多好多梨花,可漂亮了。”
小团子长得像宋亚轩的姐姐,模样和宋亚轩也有几分相像,转眼间又是五年了,小娃娃五岁了,张真源三十岁,宋亚轩停留在二十有三。
“好,去王叔那里玩,带你去看梨花。”
张真源从乳母手中接过人儿,府里满园梨花盛开,胜似白雪玉堆,小娃娃满院子疯跑,乳娘在身后跟的紧。
“亚轩你快跟上,别让我爹看见了,他要是知道你偷偷跑进来看我,定是要把你也罚了。”
张真源不免想起年少时的光景。
好像,从认识以来,宋亚轩所有出格的事情都是因为他,偷偷逃课和他去山林里打猎,心甘情愿给他抄书,为了他……丢了性命。
“我欠他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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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的姐姐站在身旁,她望向满园的梨花,安慰道:“阿轩从不觉得你欠他。”
“这满院梨花胜雪,终也抵不过思念。”
小团子十五岁时,摄政王退位,张真源彻底做了闲散王爷,每日逗鸟喂鱼,描绘几副丹青,他有一个屋子,挂满了画卷。
有日小陛下误闯,发现那画上都是一个人的脸,和母亲有几分相像,但却又不如母亲柔和。
他思来想去,想不通便去问,可是他的王叔只是淡淡笑着回了他句:
“是一个你见不到,我也见不到的人。”
浅浅解释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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