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山有个雪大王,番外三】那个红衣“姑娘”

连城璧很早就知道自己若要好好活着,就只能扮作嚣张惹人厌的纨绔子弟。
纨绔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他看那些所谓的君子,过得也没比自己轻松多少。甚至同“纨绔”类似,那副“君子作为”不过是另一副假面与桎梏罢了。
可纨绔做得久了,有时也想摘下这面具痛痛快快地做一回自己。到底年少,念叨地多了,白红莲也体谅了一次。连城璧仔细做了乔装,便兴冲冲地出了门。当然,这也得是从城主府的密道先通到一处宅院再到街上去。
这样也好,不引人注目。现在的连城璧看着更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不失少年意气又看似温润儒雅的小公子,走到哪里都是惹少女红了脸的。而这公子许是在家中闷久了,不知江湖险恶,很是良善,见人有事总是乐意伸手帮上一把,一路走来得了不少好感。
“哈哈哈,大当家是故意的吧,让你现在下山。”
“少主”男子话音里也带了一丝笑意,“这药再过一个时辰效用便过了。”
红衣的少年头戴斗笠,白纱摇曳,将面目遮得严实。他自动过滤了叶开的嘲笑,向后者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绿衣少年却毫无自觉,向前一步确保傅红雪能将自己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看个仔细,“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傅红雪,你现在出不了声,脸又被遮了严实,说你是姑娘也有人信。”

红衣人抬手,刀未出鞘,却明晃晃地横亘在人脖颈处,是警告的意味。
“刀下留人!”绿衣人举起双手,“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嘴里还继续嘟囔,“真不可爱……”却在刀更进一分时立马认怂,“我知道,我闭嘴,我不说了行吧。”
男子看着两个少年人相处,眼眸微弯,却时刻不忘留意着周围的一切,这似乎已成了一种习惯,所以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前方悄然发生之事。
明暗本就相生,便是无垢城这般的地方,城中也有窃贼。连城璧看着趁人不注意摸了别人荷包的男子,本欲出手,临了却只是挑了挑眉,“抓贼啊。”
那贼见被人发现,扭头便跑,慌不择路下还撞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眼见那小贩要摔,傅红雪推了叶开一把,绿衣少年便转了方向,身形灵巧地扶那小贩站稳了,电光石火间还将那插满糖葫芦的草棍也接了递去,“没事吧?”
小贩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只凭了本能接过那插满红艳果子的草棍。随后才感激道谢,"多谢少侠。"
远处贼人已经被抓,无垢城民风淳朴,路人多是热心肠。众人在远处围着那挺身而出,身手敏捷,抓了贼人的公子赞叹不绝,还有人去府衙唤人,这边发生了什么几乎没人留意到。连城璧却并未错过这小插曲,只见盛情难却下那几人接了小贩出于感激递来的糖葫芦,中间的少年也被递了一串,却只是持着。少年一身红衣,腕子雪白,衬着那果子外的糖衣愈发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

待几人走远,连城璧寻那小贩也买了一串糖葫芦,艳红的果子裹着糖衣,轻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便弥散开来,是同看起来一般的好味道,连城璧愉快地弯了眸。
“傅红雪,那糖葫芦是人家感谢我们的谢礼。再说,一串糖葫芦就两文钱,你留一锭银子做什么。”叶开撇撇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红衣人默默翻了个白眼,倒是懒得计较。旁边的男子出了声,“所以你又在那里留了六文钱?”
“十八叔!”绿衣少年被人点破,面上泛起几丝红晕。“你怎么总帮着他。”叶开还欲再说什么,却见那两人停了下来,他也向前看去,“织锦阁前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哥,哥,我不回去。”少女哭着不愿同人离开,“求你了,不要让我嫁给纪老爷。”
“嘿,什么纪老爷啊,不过就是一个略有些闲钱的富商罢了,来城中也没几年。都六十了,这丫头才十六吧,真是委屈了她。”
“是啊,可白家姑娘又能怎么办呢,父母早亡,哥哥早些待她还好,谁想后来沾了赌博。将家产败光后先是将白姑娘的嫁妆拿了,后又拿了白姑娘绣坊帮工的钱,如今竟然,唉……”
“白姑娘看着柔弱,却也是个傲气的,之前城北吴家那小少爷来提亲,都被她拒了呢。”
“什么傲气啊,那吴家小少爷可是青楼常客,家中也是有发妻压着的,不过是看中白姑娘姿色,想抬回家做房小妾罢了。白姑娘可不得拒绝他。”

“那吴家少爷向来跋扈,白姑娘拒绝了,他竟也没报复?”
“报复什么呀,纠缠都没敢纠缠,白姑娘拒绝他时已经在绣坊帮工了,这织锦阁哪是随便招惹得起的。据说之前有个眼热绣坊生意,派下人来闹事的。没几天当家家主就亲自备了厚礼来赔罪了,待掌柜的态度那叫一个恭敬。据说啊,这织锦阁背后怕是有城主府的人撑腰呢。”
城主府?这织锦阁倒是好算计,竟敢打着城主府的名号来平事,也不怕惹火上身。连城璧来了兴致,他倒要看看,这织锦阁的当家人是谁,或者说……连城璧眼神一暗,这织锦阁背后是哪方势力,在城中竟有如此作为。
那边人群还在嚼舌根。“是吗?那我们以后可要小心些。不是,那这次白姑娘的事掌柜怎的没管?”
“毕竟是家事,长兄如父,白姑娘念着亲情,阁里又能说什么?”这倒是委婉的说法了,便是不顾念亲情,除非远远逃开,不然又能如何。
“纪家出银百两,她哥这次是铁了心要白姑娘嫁过去……嗜赌成性的人哪有理智,这是要白姑娘的命啊。”
“可惜了白姑娘那么好的绣工。”
“手艺好的绣娘难得,可这事也不好处理啊。估计这次是悬喽。”
“人各有命……”
少女还在哀求她血缘上的哥哥,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却也以看热闹居多,少数几个“心善的”也不愿往他人家事中掺和,见帮不了什么叹气几声便早早离去了。

眼见男子已经开始上手拉人了,少女身上那个绣着“锦”的腰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傅红雪抬步向前,穿过人群径直挡在那个少女前面,看着男子。
“哪来的野小子,一边儿去!”男子本就是个无赖,如今见人阻拦,更是尽显泼皮本色。"老子管自己的家事,你这小子凑什么热闹!"随后露出一个有些猥琐的表情,“你不会也看上我家妹子了吧。”
“祖宗诶,你现在可还不能……”叶开没拉住红衣人,如今只好认命般也站出来,话说一半就住了口,又眼疾手快地拍开那男子欲推向红衣人的手。开玩笑,傅红雪今日本就不快,这要真挨上了,怕是能当街把这人胳膊给卸了。“诶诶诶,你怎么说话呢。这可是织锦阁的当家。”
众人皆知织锦阁在城中独树一帜不仅是因其多样的布料和精美的绣工,织锦阁最初在城中打响名号是因为阁内不止绣娘,连掌柜同账房、甚至杂役均为女子,说是当家人为众女子提供的庇佑与谋生之所。虽说无垢城主白红莲就是女子,城中女子身份地位较寻常高些,不过常人也独赞她一声传奇女子罢了,这织锦阁却是让普通女子亦有谋生之处,让众人皆知女子也可独立,而不仅仅是做为菟丝花般需得依附着什么才能存活。
众人早便对这传奇的当家充满了好奇,如今见人现身,自是均探寻般向来人看去。红衣人头戴斗笠,容貌被下垂白纱遮掩看不分明,又未曾开口,想起织锦阁内从无男子的传闻众人的神色变了几变,看他身量,本以为是个少年,不想却是位身形修长的英气女子。

“竟是个姑娘。”有人不禁低喃出声。
“你说什么?”连城璧奇道。
“织锦阁中均为女子,未曾想这当家姑娘如此年轻。”
“……”这人手持黑刀,看着英气,身量也高,连城璧本以为对方是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年。他仔仔细细又将人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人腰身多停留一瞬,终于信了。
身形纤瘦,腰更不盈一握,原是个姑娘。可这织锦阁在城中已开了有些年月,这么算来,对方怕也不是什么少女,或许年纪和他娘差不了多少。不过这人步伐轻盈,气息稳健,自己根本看不出她武功多深,江湖中也没有对的上号的人选,难道竟是什么隐世的前辈?真是越发有意思了,连城璧眼中闪过兴味。
那男子听说这是织锦阁的当家,心下害怕,并不敢再信口胡说,却也舍不得那白银百两,“小的无意冲撞当家,只是这毕竟是小人家事,还望……”或许这当家并不在意这种小事呢?他小心窥视着对方有无不满之意。
看见对方仍冷硬地挡在自己妹妹面前,他脚步便已经在悄悄往后退了。织锦阁的当家在传言里是那般传奇的一个人物,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大不了今日先避过,改日这当家走了自己再来便是。
绿衣人却没有轻易放人离开的意思,闪身挡了他的退路,“别走呀,难得当家的来一次,不如今日把这事了了,对大家都好不是。”

“当家想如何解决?”
红衣人向后瞥了一眼,叶开笑笑,“姑娘,别怕,我们都在这儿呢。你想如何解决?”
“我不嫁。”女子这声倒还果决,只是后边便弱了下去,“哥,你别卖我……我可以赚钱的。我可以赚钱的!”她带着乞求看向那个幼时也曾给过她温暖的亲哥哥。
叶开叹息,“姑娘,若这是你的解决办法,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如何解决。”
女子并非不懂叶开的意思,她也清楚这事自己不做决断便没有转圜,当家愿意为自己争一个脱离的机会已极为难得,可是……她垂首低喃,“可他是我哥哥啊,长兄如父……”
“愚蠢,女子不是附庸……”叶开看到傅红雪摇了摇头,他住了口。是了,她并非不清楚自己的意思,不过是不能决断罢了。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他们替不了了她,也没必要做这个“恶人”。
与二人同行的男子并未引人注意,悄然入了织锦阁。
场面僵持中织锦阁的掌柜锦娘从楼中出来,先极恭敬地对红衣人行了礼,“主子。”在红衣人点头后看向在一旁垂泪的女子,“小白,女子行于世间,本就被加了诸多枷锁。这囚笼你不打开,没人救得了你。”
女子视线在兄长和锦娘之间梭巡几遍,看着自家兄长眼中的贪婪和畏缩,甚至隐隐的怨和恨;再看着面带不忍,看似平静但隐含悲悯的锦娘,想着自来织锦阁后发生的一切,想着阁中姐妹的帮扶,她忽然自嘲地笑了,她抬手将颊边的泪蹭掉,拜在锦娘面前,“请掌柜为白萱主持公道。”

她一字一顿,“小女子白萱,愿今后同白家再无瓜葛。”
“你说没瓜葛就没瓜葛啊!”眼见银子要没,她哥不乐意了。织锦阁算什么,银子没了就是要他的命。“今日大家都在,织锦阁也没有这般欺负人的。谁不知道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白萱生是我白家的人,死是我白家的鬼。纪家聘礼白银百两,你要走,好啊,你现在拿百两白银,我便立个字据,此后你同白家再无瓜葛。不然便是闹到城主那里,我也是占理的。”
“你!”叶开气急,几乎想要打人了。傅红雪拦住了他。叶开气冲冲地看向傅红雪,后退一步抱臂不说话了。
锦娘看向傅红雪,见人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唤人去阁中取了银票出来。那男子倒是见好就收,收了银票立了字据,道谢后便溜了。
白萱却是又开始哭了,抽抽噎噎的,“白萱拜谢当家,拜谢掌柜。白萱定好好做工,早日将这钱还清。”虽然她大概率是还不清的。
红衣人冲锦娘摇摇头,便离开了。
待傅红雪几人走远,锦娘拍拍白萱肩膀,将人带回织锦阁。平日交好的姐妹叽叽喳喳围了上来,锦娘笑了,递了帕子给人抹泪,故意逗她,“傻丫头,还哭呢。银子给便给了,少主又不让你还。”
她又不是为了银子哭,她巴不得一辈子留在阁中呢。白萱留意到了锦娘话中的称呼,“少主?”不是当家吗。

锦娘轻笑着摇摇头,“少主不便暴露身份罢了。当家心善,给了我们这些女子一个容身之所。今日却是少主好心救了你,少主是男子,你们今后可别闹了误会惹恼了他。”
“嗯。”白萱抱住自家掌柜,“呜,锦娘姐姐。”等哭够了,才发誓般郑重许下自己的诺言,“我,我一定会报答少主的。”
眼见红衣人离开,连城璧轻声唤道,“连一。”
“少城主。”一直默默跟着保护自家主上安危的暗卫现了身。
“跟上他们,查清他是哪方的势力。小心点,切忌打草惊蛇。”
“是。”
“查不清也不要紧,被发现了就回来,不用另外向我报备。”连城璧笑眯眯地加了一句。
“……是。”
那一行人功夫很高,也并无恶意。连城璧让人去跟不过是传达个讯息,表明无垢城对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罢了。
今日出来倒是有些意外之喜。连城璧看了看天色,也该回去了。
“少主,我们身后有尾巴。”
傅红雪蹙眉,脚步却未有分毫停滞。
“我去引开他。”叶开跃跃欲试。
傅红雪摇头,看向先前出声的人。
那人一直留意着傅红雪的动作,见人转向自己,轻声应了,“我去处理。”
连城璧未曾想还会遇到那人,更不曾想那人竟也会掉落荷包而不自知。看着红衣人毫无察觉地向前走,连城璧到底没忍住开口唤住了她。“姑娘,你荷包掉了。”连城璧捡起人掉落的荷包。

那红衣人驻足回身,看向他手中荷包,然后缓缓伸出手。
连城璧将荷包轻置于人手上,只见那人略颔首算是谢过,便转身要走。
转身一刹,风吹起那人斗笠白纱一角,虽尚未得见全貌,可仅凭已窥得的三分面目,已足够让人惊艳。
诗经里的句子一下子活过来般,纷纷在心间乱窜。
少年连城璧似是红了脸,甚至生出几分今日乔装出门的后悔来。若自己今日还是如往常般,就不愁多寻她说几句话了。
若再喜欢些,或许还能将人抢……带回家来?连城璧讶于自己脑中浮现的念头,摇摇头将这想法驱散。以貌取人,强抢良家?当真是纨绔做久了,竟生出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怎的向那山大王学了去?今日回去还是多读些书罢。
再说,容貌不过皮囊罢了,红颜最终不也是枯骨一副。
红颜……枯骨……
及至走了一段距离,连城璧一拍额头,猛地回身,却再也不见那人身影。他怅然若失地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失策了,该问问那人是如何驻颜的。
“哈哈哈,傅红雪,刚那个人叫你姑娘诶!你居然都没揍他?”叶开笑得前仰后合,说的话一如既往地欠揍。
“他捡了娘给我的荷包。”红衣人声音清冷,声线舒朗好听,却很明显是个少年。他摘下斗笠,“功过相抵。”便是不记仇的意思。

“诶,你能出声了,药效过了?啧,这都能忍,不像你啊……”叶开挠挠头,却见红衣人已自顾走远,“诶,傅红雪,你等等我……”
“十八,回去了。”
男子应了声,跟上傅红雪的步伐。随后开口道,“少主今日替那姑娘出头,有些莽撞。”
“她是织锦阁的人。”
“少主,救她还有更好的法子。”
听人说完,红衣人眉头微蹙,仔细思索许久,冲人微微一揖,“红雪受教。”随后转向绿衣少年, “叶开,给你放天假。”傅红雪抛了个钱袋过去,“去赌坊看看。”
“好嘞。”叶开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儿,“保证让那泼皮把银子都吐出来。”
真是……男子好笑地摇了摇头,却仍出声提点,“少主,这样容易被人顺藤摸瓜。”
“十八。”傅红雪看着男子。
男子心下轻叹一声,“近日有一批药材要到,我和大当家说一声,在城中多留几天。”
“十八叔最好了,有十八叔善后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叶开见十八应下此事,欢喜不已,已经开始围着男子耍宝。
没了斗笠遮掩,此时红衣人唇畔的笑意便怎么也藏不住了。他伸了伸胳膊,惬意地在夕阳与晚风中伸了个懒腰。
今天天气真好。
两a相逢必有一o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