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卡】戏子绝唱

*微刀慎入
*偏古风，但是完全没写出那种感觉
这里是洛阳，是满城烟雨，一河诗画的繁华大城。
雷府坐落于洛阳的正南面，在邗沟河岸。雷家，是声名远扬的京剧世家。既往百年，不知出了多少名角。厉害的全省都知其名，最差的也是一方有名的角儿。
可就在近几十年，雷家渐渐没落，所出来的人一代不如一代，由原来在戏坛呼风唤雨，到现在的无人问津，雷家正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
雷狮是雷家本族的人，由于其嗓音独特，刚满月就能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一直以来都被雷家寄予厚望。雷狮倒也懂事，知道家族的境遇后也开始刻苦地练习。在雷家优质的教育资源下，雷狮进步飞速，十二岁就在洛阳小有名气。
一日，雷霆外出办事，回来时带回了一个男孩。
男孩带着斗笠和围巾，衣着简陋，但是很干净。被洗得发白的衣服薄薄地贴在他身上，唯一露出的眼睛就像碧波荡漾的大海，宁静而深邃，透出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男孩初次来到这么大的院子，似乎很怕生，一直躲在雷霆身后。
雷霆把那人拉到雷狮面前，开口道：“这位是卡米尔，你的新伙伴，以后就要在这儿学习唱戏了，你要多多关照他。”

“你好卡米尔，我叫雷狮，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大哥。”
“大……大哥。”
雷霆让仆从带卡米尔去沐浴更衣，自己把雷狮拉到一旁，说道：
“卡米尔是我在路边遇到的一个卖唱为生的小孩子，他自小父母双亡，身世悲惨，你平时一定要像亲人一样对待他。他的嗓音婉转，是唱旦角的好胚子。我让他和你一起学习，就是希望你们能够相互学习，共同进步。雷家的希望就落在在你们身上了。”
“是。”
卡米尔已经换好衣服走来，雷霆拍了拍雷狮的肩膀：“我先走了，你带他去房间安顿一下。”
雷狮领着卡米尔去了房间。雷府不大，但很精美雅致。卡米尔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眼里满是惊讶与兴奋。
雷狮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卡米尔，这才发觉他的样貌如此清秀。他的脸颊清瘦，发丝顺柔。柳叶眉轻颤，一双桃花眼中仿佛能容下天地间所有的叹息。穿着精致的服装，显得他的皮肤更加白净。
“不愧是我爸相中的人”雷狮想。
待卡米尔安顿下来，午饭的时间也到了。两人面对面吃饭，雷狮一直盯着卡米尔，而卡米尔却显得异常害羞，偶尔抬头看一眼雷狮，又低头吃饭了。
卡米尔吃饭的样子俨然一位公子，不像是从小卖唱的孤儿……雷狮心底冒出了许多疑问，但想到雷霆的告诫，没有问出来，而是与卡米尔聊起了别的。

“卡米尔。”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岁。”卡米尔还是有些害羞，声音软软糯糯的，果真招喜。
“放开点，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我是你最亲的人，没必要那么害羞。”
“家……”卡米尔反复念叨着这个字眼，眼框逐渐湿润，竟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雷狮赶紧放下筷子，走到卡米尔身边，紧紧地抱住他纤瘦的身子。
“大哥对不起，是……是我失态了。”
“不要说对不起，这里现在是你的家了，想哭就哭出来。”雷狮轻轻拂去卡米尔眼角的泪水，“之前的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卡米尔抬起头：“真，真的吗？”
“当然。”雷狮抱紧了怀里的人。
“大哥……”卡米尔依偎在雷狮怀里，干脆放开哭了出来。
“好了，该吃饭了。”雷狮亲了卡米尔一口，走回自己座位上。
“嗯。”
自此，两人的生活步入正轨。雷狮的嗓音清亮，主唱青衣；卡米尔的嗓音婉转，主唱花旦。果真如雷霆说的那样，两人一同学习，互相影响，成为了最好的伙伴。
雷狮十六岁那年，两人初次登台演出。
一高一低，一轻一重，两个少年清纯的声音和在一起，一唱一和，浑然一体，宛如天腔地籁。台下的观众哪里听过这样动听的戏，全部呆在了原地。一场戏唱完，观众纷纷喝彩，声音响得能把房顶掀起。

两人从此名声大噪，不出半天，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雷狮和卡米尔的组合。
当晚夜色正浓，两人一同坐在房顶上，俯瞰着这灯火通明的洛阳城。
“咱俩就这样唱一辈子戏，怎么样？”雷狮问道。
“可以啊，”卡米尔转过头，“那我们就说好了，唱一辈子戏。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
“好啊。”雷狮轻轻将卡米尔揽入怀中，帮卡米尔梳理好头发，又捏了捏他的脸。卡米尔也不反抗，顺势倒在雷狮怀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多么的宁静祥和。
但愿这份祥和能够维持下去。
也是这一年，胡人开始大举侵略中原。洛阳离北方较近，首当其冲地成为了胡人最先攻下的那几个城市之一。百姓纷纷开始逃往南方，雷家也听闻了这一消息，怎奈在此处的根基太深，想要大规模南迁何其困难。府内人员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怎奈还是晚了一步。
胡人占领洛阳后，进行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屠城。
此时此刻，雷家正在出城的路上。城中百姓惊慌失措地向城门口涌去，雷家很快被拥挤的人群冲散。雷狮拉着卡米尔，在人群当中快步走着。
雷狮踮起脚尖望了一眼，顿时紧张起来——在道路的尽头，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人群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极快的速度向前涌去。
——快啊，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城门要是闭上，那就完了。
——听，那磨刀的声音，敌人正准备着将全城的人杀光呢。
哀嚎声，呻吟声，脚步声不断。看着缓缓关闭的城门，两人加快脚步，狂奔而去。
马上就要出去了，快点，再快点啊！
城门一寸寸地关上，两人终于跑到城门前的时候，那门已经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上，雷狮心中一阵叹息。
——为什么，为什么就差一点啊？
——哪怕再早一秒，就能出去了。
——是上天的安排吗？
——也好，至少能和卡米尔一起去死……
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推力，雷狮一下子被推出了城门外。他惊异地回头，卡米尔正微笑着望着他，眼里满是复杂的神情。
下一秒，城门“啪嗒”一声，沉重地关上了。
“卡米尔！！！”
雷狮发疯般扑到城门前，竭尽全力敲打着城门。鲜血染红了门板，他没有感觉到痛；泪水仿佛被悲痛烧干了一样，唯有那颗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无处安放。
一门之隔，却隔开了原本要相伴终生的两人。

雷狮很想去死，但他不能。他身上还有着卡米尔的寄托，他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辜负了自己所爱之人。
雷家逃到了江南。
江南是烟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江南出芳草鲜花，出才子佳人，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江南又是英雄辈出的地方，缠绵悱恻与凌厉强悍这两种悬殊的气质契合一地，生生不息，历千秋而不朽，经万代而不败。
雷狮带领着族人在这片土地上重操旧业，很快成了江南一带最为有名的角儿。
钱塘两岸。无数人在树下悠然落棋；在花间醉然品酒；在庭中淡然品茶。这儿绿水萦绕白墙；红花洒于青瓦。对戏子来说，这里莫过于人间天堂。可雷狮却仿佛对闲情逸致失去了兴趣，虽没有终日郁郁寡欢，但也让人一眼便看出，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
也有一些原本居住在洛阳的人道出卡米尔一人，但对于他的现状，民间众说纷纭。也有人冒昧地问过雷狮，可雷狮总是刻意回避。
也难怪，谁会喜欢一次次地撕开自己的伤疤呢？
不久，战火便绵延至此，胡人兵临城下，围住临安，并来到戏院要求雷狮给他们单独演一场。若是胆敢拒绝，便烧了整个戏院乃至临安，所有人亦难逃一死。
还是那群胡人，雷狮甚至还记得其中几人的样貌。

雷狮没有拒绝。
与此同时，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涌上心头。
夜里，临安城内一片寂静，映衬着戏院灯火通明。胡人散漫地坐在戏台下，喝着酒吃着肉，放肆谈笑。
锣鼓敲响，戏幕拉开，好戏开场。
雷狮深吸一口气，柔转千肠的曲子，娓娓道来。
“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 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随着鼓声急切，唱腔愈发悲愤。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随着曲子肆意蔓延。雷狮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唱出这般啼血似的曲调。
他唱的不是戏，是他自己！
唱到肝肠寸断处，台下那些胡人竟似也怔住了。此刻，雷狮大喝一声：
“点火！”
不知是唱腔过于令人震撼，还是胡人没有听懂，台下竟无一人发觉。
直到胡人发觉，火势早已蔓延。
他们惊叫着，窜逃着，想逃出这片火海，却发现门早已被堵得严严实实，整座戏楼都在他们不知不觉间被泼洒了油。
火苗嘶吼着，咆哮着，吞噬了他们的身躯。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每一位戏子都铭记着老祖宗的戒训：一旦开口就不能停下来。

此刻，雷狮正唱道：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一块块木板落在雷狮身旁，他看着这片火海，流着泪，唱出了他一生的最后一段戏：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炽热的火焰吞噬了雷狮。
“卡米尔，我……给你报仇了……”
余音久不散，楼塌戏未终。
有人说戏子无情，殊不知，戏子动了情，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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