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五(但屈指西风几时来)1

才发现,最近的字数有些失控……会慢慢做些调整。这一章6000字,就不拆了~~~
【周子舒篇】
可我真就不该相信他!等我安顿好成岭回房间的时候,他已酒气熏天地醉倒在床上。一个不知何时被他偷渡进卧房的酒坛子横倒在地上,透明的酒液翻倒出来,在空气中挥发蒸腾着,散开一室馥郁的酒香。
他诚然是喝多了,两眼鳏鳏地对着床头的一盏孤灯,神色茫然。见我进来,他缓缓地眨动一下眼睛,失神的眼瞳慢慢转向我,黑黝黝湿漉漉的,眼角带一点微微的红。似是终于看到了我,他眉心轻蹙着,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轻声呻吟着向我抱怨:“夫君……我好难受啊……”

他往日也喝醉过,但他其实酒量很一般,喝不了多少就醉了,醉了便倒头睡过去。他并不是软弱的人,素来也不跟人叫苦,无论有什么苦都总是自己默默地捱过去。我还是第一次听他亲口告诉我说难受,如果不是真的难受到实在忍不住了,那便是醉酒失神,令他软弱得与平日判若两人。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喜欢。且他今日喝的是我让西风特意赶去武陵,从崔家作坊好不容易讨来的陈酿。武陵酒口味本就绵甜爽口,窖藏多年后更是细腻柔滑,即使喝再多也不会上头,不然我也不会纵着他如此无度。他的伤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体亏虚,底子略差,怎么喝了点酒,就会难受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有什么暗伤我当时没有看出来?早知道就让人从岳阳城请位正经大夫了。我皱着眉命令道:“那你把手给我。”

他眨眨眼,想了片刻,才扁着嘴,把一只单薄纤瘦得骨骼嶙峋的手腕伸出来。
俯下身,我握住那只瘦骨支离的爪子——即使因为喝醉了,酒意上涌,他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热烘烘的,可他的手却还是凉的。我捏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如同冷玉寒冰一般的冰冷,还有手心寒浸浸的冷汗,心中不禁狂跳,又气又恼地喝问:“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酒意虽然让他的头脑和反应都延迟了,他却还没有笨到看不出我在生气,他的目光飘忽起来,刻意避开我,犹豫了好半天,才很小声地坦白道:“也……就喝了……一坛吧?”

看着他一脸的乖巧,我气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坛当然不算多,他若是身体康健得能打得死老虎,我随他喝多少都不会理会。可他……真是白长这么大的人了!
右手的三个指头随意地搭在他的腕脉上,指下的脉动疲软而轻细,按下去便有种空荡荡的无力感,虚浮得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男子。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松手,指尖下却突然触到一连串的轻跳,较他日常的脉动似乎要轻快许多,似有一串小小的气泡从“寸”至“尺”行云流水般,咕噜噜滚过……
滚……过……
我全身的每一根寒毛都炸开了,那种从头至脚的透骨的寒意令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脉动,令我一颗心陡然落进了深谷。

不,不可能是滑脉!
滑脉本应跳动有力,可他的脉象如此虚浮……
又是一串圆滑流利的搏动从我指尖掠过,就像一个正在和我捉迷藏的幼儿,嬉笑着藏起身子,却又藏头露尾地忍不住漏出只脚来。
我只觉得耳边乱糟糟的一阵阵嗡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翻卷而过,却混沌蒙昧得令我什么都分辩不清,片刻后浪潮又轰然退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白。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夜风很凉,他喝了酒身子滚烫,却不知道自己盖被子,凉热交加,怕是明天又要发热。我拉过薄被,盖住他单薄的胸口,把被角给他掖好,才哑着嗓子道:“你也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下次不准再喝那么多酒。”

温温他静静地躺着,似乎终于倦了,眼皮沉沉地抬不起来。
夜风真的很冷,我甚至能觉出背心一阵阵的恶寒。嘴里有一种陌生的苦涩,苦得令我的舌根都发麻发木了。我用力吞下那满满一口酸楚的苦,却感觉它死死地梗在我的喉间,让我的声音中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幸好他此刻醉了,大概是什么都听不出来的:“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之前喝了快半年的药?你又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上个月才受的重伤?你那时差一点儿便没命了你不知道么?”
他怔怔地勉强撑起眼皮,失神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却又似乎并没有看我,而是透过我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我没忘记……我本来……不喜欢喝酒的……”他说。好久,他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珠缓缓转动着,却不知为什么避开了我的脸。他唇角颤动着,纤细的颈子艰难地、慢慢地,在枕头上转动着,转向光秃秃的墙壁:“可我……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失去……”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似乎随时都可能消散在冷冷的夜色中。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到……失去。
我知道他难受。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受不了。
我后来对过年这件事,心里总有些腻味。温温却对每个新年都兴致勃勃。他来四季山庄的第二个新年,筹备得格外隆重,从进腊月起就开始大肆采购,不仅去了好几回潜山镇,还特地去了晋阳城,大包小裹地提回来,兴兴头头地跟我显摆自己的成果。
我看着两大箱的爆竹烟花,默然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问:“怎么买了这许多爆竹?”
他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周透着浅浅的青,似乎熬夜多日没能休息好的样子。

七月盛夏的时候,他刚失去了他与我的第二个孩子。
我那时不在,去了西北。
四季山庄在酒泉附近有家小店,小店的掌柜忽然传信来说,在塞上救了个外族牧民,那老人说年轻时曾经做过向导,带一队汉人去过西北大漠,他提到当中有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满脸胡子,总是穿一件灰布的袍子,很像我的父亲。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刚刚知道温温又有孕了,连喜悦都来不及感受,就陷入了满怀的恐惧之中。我先开始只以为他大约是天热贪凉伤了脾胃,才不思饮食又每每作呕,把了脉才发现居然又是滑脉。他的状态比第一次更坏一些。前一次他还能硬着头皮吃些东西,这次却完全吃不进了。诊出有孕才半个月,他就已卧床不起了。

我与秦老先生对坐踌躇,竟然无计可施。
“我夫人真的就无法生下这个孩子么?”我问。生孩子确实艰难,跟过鬼门关没什么区别。可温温毕竟不是闺中弱女,他武功高强且内力精深,虽然因为上次的小产伤了身子,但好歹底子还在。那许多柔弱女子都能幸运地顺利生产,怎么偏就他怀个孩子便已经去了半条命。
秦老先生面色尴尬得厉害。半年前他才告诉我温温很难受孕,半年之后,温温居然又有孕了,倒显得他当时的诊断成了个笑话。但老人毕竟多年行医,性子又正直,想了半天,还是很认真地忠告我:“周庄主,老朽觉得……还是尽量不要让尊夫人……怀上身孕。”

我坐在堂中,只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偶人,脑袋空荡荡的,根本转不动。
我并没有想让温温再怀孕。秦老医生的话,我不曾有半点儿怀疑。
坤泽能怀孕,但却比女性艰难得多。坤泽的身体毕竟是男性的,孕囊产自后天,与女性的子宫相较起来,孕囊本就要脆弱许多。完成分化以后,坤泽的身体会慢慢成熟,孕育出孕囊。孕囊做好了受孕的准备,会激发雨露期,并散发出信香表达求偶与繁殖的需要。世人判断坤泽是否处于雨露期,便多以信香为据。若不想生育子嗣,只要避开雨露期即可。非雨露期的坤泽当然也可以行房,只是那时候的孕囊并未做好受孕准备,是无法受孕的。

温温既然是坤泽,就该有正常的雨露期。也有些坤泽雨露期间隔较长,但每年最少也该有两次。可我与温温成婚一年多,从未闻到他的信香。没有信香,就说明温温的身体并未出现雨露期,作为一个成年的坤泽,只能证明他的身体并不正常。
所以成年期的温温,却没有足以养育子嗣的孕囊。
可是他为什么竟然能连续怀孕呢?
他本该是不能受孕的啊!
我并不在意我们有没有孩子,当然是因为……我与温温的这场姻缘……本就充满了各种算计。无论是对孩子还是家庭,我都没有什么奢望,我娶他,只因为我想求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我想知道衍儿是怎么摔下悬崖的。
我想知道,他的死和他的孪生哥哥……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我会为他报仇。血缘不意味着任何东西。他虽只是我的师弟,却也是我的亲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师兄唯一能为他尽的义务。
如果没有,他是衍儿的兄弟,我必待之以亲人。衍儿已经不在了,我会代替衍儿好好照顾他,以夫夫的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不爱他,但我会给他安稳的生活。反正,我已经不可能爱任何人。若有一天真相大白,那我便放他自由,也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毕竟……我这样的命格,本不该有亲人。

我自己的爹爹用一条活生生的命换了我的命。
我亲生的父亲明明没有与我在一起,却仍命丧他乡。
抚养我长大的师父明明功力深厚,却莫名其妙在旅途中染了时疫,连一句遗言都未来得及留下。
还有衍儿……
是不是我所有爱过的人都会因我而遭遇不幸?
我其实原本没有想和温温行房。我只是——
没有忍住。
温温他……毕竟不是衍儿。他看着我笑的时候,他眼瞳转动的时候,散发出的那种微微的甜,不知怎么的就钻入了我的心底,牵动着我的每一次呼吸,简直如勾魂摄魄一般。我甚至管不住自己的心跳。而将他柔韧的身子拥入怀中的那一刻,吸吮着他的甘甜,我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焦渴的灵魂被抚慰后的满足和慵懒。

知道他怀孕,我几乎可以说是窃喜的。我只是没有想到喜悦于我居然那么孱弱,甚至禁不起一声贺岁的爆竹。
我本来不想再让温温有孕的。我们的房事本也有限得紧,可就这难得的一两次,又怎么会……
“可是已经都……我难道要亲手杀死这个孩子么?”我怔怔地低声自语。
“这可不行!”秦老先生猛地起身,满脸惊惶,几乎将自己坐的椅子都带倒:“周庄主,夫人上次小产已然伤了身子,如果用药终止妊娠,对夫人的身子损害更大啊!”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我怒吼着一掌将紫檀方桌拍了个粉碎。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愤怒对自己的行为失去了控制。

秦老先生骇得面色惨白,几乎与他雪白的胡子成了一个颜色。
我这才醒悟自己的失态,却完全无力去安慰那个受惊的老人。我才明白什么叫走投无路。上天居然都没有给我留一线生机。温温的身体无法将这个孩子孕育到足月,他很大可能会再一次失去这个孩子。可我还不能不要这个孩子,因为无论是什么药物,都将伤害温温的身体。我无法衡量到底哪种伤害更大。“所以……我就只能……只能看着?”
秦老先生的声音很无力:“也许,苍天有眼……”
苍天也许有眼。但他每每瞪视我时,都带上了十二分的恶意。

这一切都令我无法取舍,心力交瘁。
二十多年来,我终于听到了疑似父亲的消息。堂堂四季山庄,号称九州事尽知,可我真是忝为庄主——
一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才染上的时疫乃至不治;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远走塞外,被西北大漠的烈日狂沙烤成人干。
一边也许会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父亲当年的消息,一边是因为怀孕卧床不起气息奄奄的温温,我哪边都无法割舍。我耐着性子陪了温温近一个月,四处去寻最温补的食材,西风甚至直接下了南洋,出海去为我寻品质最好的燕窝和花胶。好不容易养了二十多天,温温的胃口渐渐恢复了,虽然饭量还是不大,偶尔还犯恶心,却总算能正常吃饭了,脸上也终于有了淡淡的血色。

我这才放心离开,匆匆赶往酒泉。
我又一次被贼老天诳了。
晋州到酒泉三千余里,我跑死了两匹马日夜兼程,终于在三天之内赶到,可那个老人被救回来时本已受了重伤,我竟只来得及看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说的那个汉子听着是挺像我父亲,可是我父亲去世时,我都只有五岁。他与我师父相交多年,但最后一次到四季山庄也是二十七年前了,时光荏苒世事变迁,认识他的人早就不在了。除了我,也并没有什么人能证实老人说的那汉子究竟是不是他。一切,仍然都隐在迷雾中。
我不敢再多想,挑了酒泉最好的马往回赶。

可仍旧没有来得及挽回一切。
就在我到酒泉的那天,温温早上说大约是起床的时候扭了腰,有些腰疼。到中午的时候,孩子就没了,好在这回孩子才只有两个多月,还很小,我赶回庄子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了。
我满脸满嘴的胡渣,一身的征尘,冲进屋子,看他半倚着引枕坐着,深蓝色的细布衬得他一张脸雪似的白。平安侍立在一边,他自己端着一个细瓷小碗,手还有些抖,却慢慢地用一个小小的银匙舀着粥一口一口地喝。见到我进来,他将碗递回给平安,眉眼温和地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你这一头一脸的土,平安,吩咐下去,叫厨房准备热水和吃食。有面么?就用灶上准备的鸡汤,热热地煮一碗汤面,烫一把青菜。”

我定定地看着他,看他仍然没什么精气神的眼睛,和淡白的唇色,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还好么?”
他的唇角僵了一下,又轻轻地弯成一个极美的弧度,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令我看不清:“其实,夫君……我没有跟你说实话。这孩子上身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大约是保不住的。你……不会怪我吧?”
我无措地立在床前,却又不敢走近,怕满身的尘灰再让本就体弱的他生了病。
“好啦,你大老远地赶回来,快去洗洗吃点儿东西,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说。”他微微抿唇,唇角露出两个小小的笑涡。

可回头,我们也没再说什么。我沉默的坐在床头,他倚在我肩头,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我纵然有满肚子的话,不忍心将他唤醒。更何况,我本也无话可说。
但凡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全都束手无策。
言语上的一些空洞的安慰,又有什么用呢?
何况上一回他失去孩子时,我也什么都没说。我那时本来想说点儿什么的。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却强打着精神劝我,说孩子也是要看缘分的。孩子来了又走了,只能说他和我们无缘。我们毕竟还年轻,不急在一时。
我便什么都说不出了。我总不能让摇摇欲坠的他再来安慰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比他更有说服力的词句。

我们不约而同都不再谈起这件事。
可我没有想到他竟买了这许多炮竹烟花回来。去年那一声爆竹的巨响,至今仍时时响在我的耳边。
“庄子里那么多孩子,哪个孩子不喜欢放炮放烟花的呢?一年就这一次,过年了,总该让他们乐一乐。”他兴冲冲的,眼瞳清亮,里面映出一个面目模糊的我来:“再说,放炮除秽,我们也崩崩这一年的晦气。”
那一年炮竹声四起,震耳欲聋。我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看漫天繁花绽放,划过夜空的七彩光亮如星子般坠进了他的眸中。他痴痴地看着绚烂的夜空,轻轻道:“否极泰来,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是啊,借你吉言。”我终于释怀了。一年以来,我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出来。我想他到底是在鬼谷那样的地方长大的,比我要强韧得多,能那么快恢复过来。
我没有想到,他居然……骗了我这么久。也或者,是我自己在骗自己,似乎告诉自己他并没有那么难受,我就能好受许多。
酒后吐真言。
温温,你为什么非要将自己逼到受不了的那一步?
我颤抖的手按在他的肩颈上。雪白的里衣,青色的锦缎一层层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修长的颈项,我却仍然能触摸到掌下他单薄下凹得几乎硌手的锁骨,感受到他颈侧青蓝色的血管微细的搏动。“难不成孩子能重要过你自己的身体?”我大声地质问他。

他不说话了。
“睡吧。”我觉得自己似乎开口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他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只是依然定定地看着某个未知的角落,神色一片空白。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去,将房门掩上,却再无力移动,顺着房门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我知道我应该陪着他。
他告诉我他难受。他是那样一个从不诉苦的人。他躺在那里,手脚冰冷,即使再厚软的被子,都找不回他的体温。我应该陪着他,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手、他的整个身体都慢慢温热起来,他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可我做不到。

我不是自诩精通岐黄之术么?
我怎么就没有能早些发现他……居然又有了身孕?若是早些发现,我便是将他捆在床上,也不能让他闯来不知死活地跟叶白衣一场恶斗。
呵呵。
接二连三的失去。
可他哪一次的失去……不是我造成的?
小哭包 1v2 晚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