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冤家路窄

“醒醒,谁让你睡这儿了?”
棍子是被别人踹醒的,抬头看见一个小仆人模样的男孩正盯着自己,那个男孩头顶扎着小揪揪,上面是对襟衫子,下面是蓝色土布裤子,很干净很整洁,看上去是有爸有妈的样子。
男孩姓汪,小名阿普,是周宅的家仆,清早起来给少爷上街买东西,出门便看见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乞丐睡在大门口。他学着家里少爷的样子,给那个乞丐来了一脚,他的少爷就时常这样踹自己,今天终于轮到自己踹别人了,反正那是个乞丐,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待他看见小乞丐疼得嗷嗷叫的时候,又后悔了——自己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残暴了?他转了脸色,压着声音提醒棍子说道:“快走快走,等我们少爷发现你就惨了。”这是真话,周家少爷来了那一脚踹得棍子可不止是吃痛了。

棍子觉得这个人好奇怪,一句话的功夫和变了个人似的,睡麻了的腿一时之间无法使劲儿,他挣扎了一下没站起来。
阿普把他拉扯起来,棍子抖了抖两条腿,打量了他一番有了新的想法,“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仆人啊。”
“那你们家还收人吗?”
棍子这是在给自己找活儿呢,他看阿普和自己也差不多大,也不像是有什么一技之长的样子,没有宋铎昇看着有书卷气也没有金能儿的法力,他这个小仆人能做的自己怎么做不得了,不问问怎么知道没有机会。

阿普后退一步好方便看到一个完整的棍子,两条筷子似的腿挂着破布条似的裤子,上衣的前襟稀疏得看得清凹陷的肚子,“我们家不要你这样的仆人,太邋遢了。”
“你又不是这家的主人,你咋知道不要。俺邋遢是一时的,把你的衣服换给俺就不邋遢了呗。”
阿普下意识地双手环抱自己,怕棍子来抢衣服,这种事情他也不是没见过。去年中元节的时候他跟着爹出远门去人间探亲的路上就亲眼目睹了一群野鬼抢两个新来鬼的衣服食物,一眨眼的功夫,两个穿得好生整齐的阴人就变得一丝不挂了。

“你要作甚?还不快走,我要喊人了,我爹可就在这院子里。”
棍子挠挠头,他是硬了心要在周家找个活计,接着阿普的话说道:“那你带俺去见你爹,俺要找个活,能收留俺的那种。”
阿普果真去喊爹了,跟着出来的还有另一个青年。阿普朝着那个青年喊少爷,但眼睛却看着自己的爹,“就是他,赖在这里不肯走。”
周少爷穿着珍珠白细绸长衫,一顶白玉冠把他的长发高高地束在头顶,昨夜偷摸跑去人间玩耍的痕迹还留在他的乌青的眼窝上,他用慵懒的腔调对小仆人说:“阿普,还不快去白玉软香糕,我都饿了,就等着吃这口呢。”

阿普爹朝儿子努了努嘴,“快去!”
阿普在棍子的目视下一路小跑出去,棍子听到“白玉软香糕”几个字都能想象出它的美味,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几下,全被另外两个人听去了。
阿普爹刚才听儿子罗里吧嗦地说门口有个小乞丐要来家里找事情做,不肯走,这才跟着出来看,刚出耳房就碰见少爷出来找阿普,这时,一少主一老仆都被棍子给缠住了。
“少爷行行好,我就找口饭吃。我会干活,什么都能做。”
棍子想要拉住周少爷,却不敢伸手,这一伸手保不住白色的绸布上就多出两个黑手印子。

周少爷正想要抬脚给他一下,被汪管家的话头打住了,“小鬼,你去别处,我们家不需要你这种瘦得和麻杆似的人干活。”
周少爷没踹到棍子倒也罢休,只是给了他一个白眼,都走到耳房外了又折回来:这个小乞丐好生眼熟,哪里见过?
大门外,棍子被汪管家半推半劝地打发走,瘦小落寞的背影在悠长冷清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站住!”
棍子听见有人叫自己,以为是有希望在周家干活了,屁颠颠儿地小跑到那个人跟前,期待地看着他。
周少爷一双丹凤眼全方位地扫描棍子的脸,他想起了这是谁!上一世他贪玩不愿意修行偷溜去人间,结果被爹发现,被安排了一个最惨的命格——当乞丐。那时候,乞丐周公子就是被这个小贱人给抢了被子活活冻死在街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棍子认不出他,但他此时却恨得棍子牙痒痒。
左一脚踹在棍子侧腰上,右一脚踹在他的小肚子上,疼得棍子哎哟哟地满地打滚,棍子不知道为什么被打,等看清楚打自己人的脸时,脸上又吃了一拳头。
“不是冤家不聚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这般打你?”周少爷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向手里的小乞丐。
棍子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周少爷气鼓鼓地说:“那我再给你一拳,看你记不记得,说罢棍子的半张脸肿了。”
如果上辈子是场梦,肯定是个噩梦。那个冬天真冷啊,棍子从杂食铺里摸了一条腊肠出来,揣在怀里,等他找到一个僻静角落,就这么生啃着吃,吃一口张望一下,怕突然有人伸手给他抢了去。

腊肠是冷的,又硬,咬得棍子的牙都酸了,但肉总归是香的,多嚼几下满嘴都是腊味、猪油味儿,这是过年的味道。小小的腮帮子里都是短暂的幸福,棍子咔嚓咔嚓地独自享受这份美味。
忽然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咽口水,回头一看,一个穿得比自己更破烂的乞丐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和那半截子腊肠。
棍子警惕地把腊肠收在身后,“你要干啥?”
乞丐披着一床破棉被,擤了擤鼻涕,含着口水说道:“吃,嘿嘿。”
“想得美!”棍子得意地扬眉,他看见对方身上的棉被,灵机一动,“不过,那也行吧,你把身上的被子给俺,俺就把腊肠给你。”

乞丐犹豫了一下,对棍子说好。棍子可不会那么“便宜”他,扯谎不脸红是他的基本素质,“行,那这样,你把棉被放在巷子口,俺把腊肠放在后面那个巷子口,咱俩各自去取。”
巷子不长,两头不过百步,棍子的提议得到乞丐的认可。等乞丐小跑到另一头的巷子口时才发现他上当了,哪里有腊肠,腊肠还在棍子兜里呢!
北风呼啸,乞丐在东北县城的街头冷成了一具梆硬的肉壳。
不消多时,一个阴差来提拿乞丐的魂魄归冥界入档。阴差见到乞丐,原来是老熟人,笑说:“周公子,这趟可好玩?”

周公子苦笑不语,心里懊悔至极,在家修行也好过来人间当乞丐凄苦几十年啊……顿时他明白了父亲的用心良苦。
打累了,棍子被阿普拖到街口,心软的周家仆人给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昏迷的棍子身上。
又是被疼醒的,棍子眯着眼回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街上,四周无人,街道上的商铺三三两两地虚掩着门,今天是初一,阳气最强的时候,八十里铺的阴人都不愿意出来。
棍子身子哪哪儿都疼,身为阴人的他阴气也虚,一点点儿地爬到马路牙子边,他可不想被路过的车马碾成肉泥。

日色渐暗,圆月高升,阴气逐渐恢复,街上又热闹了。店铺大门敞开,阴人纷至沓来,从他们的穿着便可看出他们大概死于什么时代,明、清死的阴人穿的衣服都比较复古,民国死的阴人穿的都差不多,上面衬衫下面长裤,但有一小拨人穿得比较另类。
棍子躺在地上疼得哼哼也不忘记观察路过的行人,他可闲不下来。脖子疼,抬不起多大的高度,只能看见一双双脚在视线里变换。这是一双湖蓝色的绣花鞋,那是一双黄不垃圾的解放鞋,还有花盆底儿的高跟鞋,麻绳扎的拖鞋,更有没穿鞋的,比如他自己——那双布鞋在被阿普拖拉的过程中不翼而飞了。

不知什么时候又昏睡过去,是被馒头味儿给香醒的。凭空出现的大馒头和一碗粥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棍子看着眼前天上掉下来的美味却不敢去吃了。
“吃吧,没毒。”
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两条大麻花辫垂胸前,低头的时候辫子晃来晃去,晃得棍子眼花。
“你不信啊,那我先吃一口给你看。”麻花辫姑娘秀气地掰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你看吧,能吃,不会害你的。”
棍子拿起馒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眼看被噎着了,麻花辫姑娘把粥递给他,喝下一口稀的,棍子问:“为啥给我吃的?”

他不是个好人,为什么会被怜悯,他也不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为什么过得如此凄惨,为什么上一世没爹没娘流浪到十三岁冻死,为什么死后还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悲惨生活。
千万个为什么萦绕在棍子心头,他想哭,又觉得哭也没用,他委屈,委屈向谁去说,谁又能懂。要是太子还在身边,他一定会默默地宽慰自己,不管他说什么,棍子都会觉得有道理。
麻花辫姑娘温和地看着眼眶发红的棍子,心里记挂着梨花婆婆的嘱咐,看着棍子边流泪边吃完馒头和粥之后笑着说:“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舰娘冤枉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