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红了

又到一年五月，春去夏来，家乡的樱桃又红了。身在异乡的我，遥望着远不可见的家乡，不禁思绪翩翩，似乎又回到了大山上那一片片的樱桃林。
那年我还在读高中，一次放假时跟随父母上山摘樱桃。其实叫樱桃是不准确的，它的学名是大樱桃，这是一种蔷薇科、李属植物，而外界喜欢叫它车厘子。樱桃有着调中益气，祛除风湿的功效，更是凭借它甘甜清爽的口感，成为都市和乡村居民人人皆爱的水果。
路途中，父亲告诉我，家乡的樱桃其实十多年前才开始种植，而之前主要的经济作物是苹果，因为管理不善和地理因素等问题，苹果的产量年年下滑，远不及预期。因此，政府花尽心血劝导农民们改种樱桃树。现在已经无法再去想象，当时的人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曾经供他们吃饭的苹果树亲手砍去！欣慰的是，樱桃种植一举成功，家乡的大樱桃品牌也响彻全国。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父亲说着这些时，眼里的欣喜与自豪。
采摘樱桃固然是辛苦的，待一天的劳动结束后，我们围坐在农家小院中，吃着美味的饭菜。茶余饭后之际，我听到了那个“疯婆婆”的故事。
疯婆婆原本是不疯的，她也是村子里的人，家中老伴走得早，只有一个老来子，也未曾婚娶，家中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辛亏儿子并不懒惰，凭着一块小小的土地，也能养活自己和母亲，一家人虽然清贫，但却很幸福。

那一年，樱桃红了，农民们喜不胜收，望着树梢挂满的鲜红欲滴、玲珑剔透的大樱桃，一年的辛苦都觉得无所谓了，而那一年，村里的樱桃的确卖了个好价钱。
待到最后的青色彻底褪去，大樱桃也到了离开树梢的时候了，外地的食客也慕名而来。农民们或是找帮手，或是全家出动，纷纷在自家田里，忙得不亦乐乎。而疯婆婆的儿子也是喜上眉梢，自己地里虽然只有几棵樱桃树，却也长势大好，满树都是鲜红的果子，虽然卖不了多少钱，但也是一点收获。
这一天，一个村民早早来到了疯婆婆家外面，望见婆婆的儿子正在屋里，便走了进去。
“老幺，今天来帮我摘个樱桃嘛，给你一百块钱。”原来他也是来找帮手的，被称为老幺的便是婆婆的儿子，而他的勤劳干练是得到全村人承认的。
“王哥，今天不行了，我妈妈生病了。”老幺站起来说，男人见他满脸愁容的样子，顺势向里屋看了一眼，果然婆婆正躺在床上。
“你妈妈怎么了，没事吧？”男人问道，老幺回答道：“就是发烧了，今天又这么燥热，只有吃点药等她睡一会了。”
“好嘛，那你好好照顾你妈妈，今天这么热，就怕下午会下雨啊。”男人说道，离开了婆婆家。
“是啊，就怕会下雨，树上的樱桃怎么办啊。”老幺心里念到，脸上更添了一丝愁容。
“老幺，老幺。”屋里婆婆微弱的声音传来，老幺赶紧走了进去，问道:“妈妈，怎么了？哪里难受？”

“今天怎么这么热哦？”妈妈仍闭着眼睛，但双颊扭曲在一起的皱纹却诉说着她此刻的痛苦。老幺伸手摸了摸婆婆的额头，温度虽有些降低，但仍是烫手。
“妈妈，今天是阴着的，害怕一会要下雨。”老幺说道，母亲的痛苦的样子，又增加了他内心的苦闷。
“我想喝水，口好干。”婆婆说道，老幺赶紧将凉好的温水喂给婆婆，婆婆脸上的皱纹稍稍舒展了一下，但还是说着：“口干！”
“妈妈，你等一下，我给你摘点樱桃回来。”老幺突然想起了田里的樱桃，妈妈最爱吃的就是自家田里的樱桃，但每次她都会让给自己吃，或许，此刻的她最需要的便是一粒甘甜爽口的樱桃。
“小心点哦。”婆婆说道，老幺道了一句放心，便拿着木筐走了出去。
自家的田离家有一些远，老幺念母心切，不免脚下匆忙，不一会，便大汗淋漓。路过的村民和他打着招呼，他也只是匆匆回应。
好不容易到了田里，老幺坐在树下休息片刻，一抬头却是满布的阴云，他害怕暴雨骤下，便爬上了树干摘了起来。树上那一串串的红宝石是那么的耀眼，这是每一个农民的希望，那鲜艳的红色，是农民的心血凝结而成！
老幺家里有三棵樱桃树，种了六年，每一棵能收获个七斤左右，老幺决定摘快点，这样就能早点把樱桃送到母亲身边。
老幺猛然抬头，看见头顶有几串樱桃，生长得十分硕大，红得发紫，好生惹人怜爱，老幺伸手去摘，却不料脚下一滑，身形不稳摔了一下，他坚实的身躯倒在土地上，后脑却触到了一颗石头上，他只觉得天地旋转了起来，便不省人事。

不知是几时了，老幺被村民们寻到了，却是这般鲜血淋漓，村民赶紧将他送到了医院，又通知了婆婆。婆婆听闻，更是异常激动，跟着村民们赶到了医院。
老幺躺在急救室里浑身是血，婆婆在外却是泣不成声。儿子走时还是好好的，怎么摘个樱桃就成了这样，村民的劝慰，在婆婆耳中，却如一把把利刃，直刺向心口。
“儿啊，我不该让你去摘樱桃，你只要不去就不会出事啊！”婆婆痛苦地呻吟道，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接受这样从天而降的惨剧，更何况现在躺在急救室里的年轻人生死未卜。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婆婆冲了上去，紧紧抓住医生的袖口，喊道:“医生，我儿子没事吧？”医生握着婆婆的手，脸上却是遗憾的神色：“对不去，病人伤到了脑干，我们尽力了，但还是没有抢救回来。”
婆婆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呆在那里许久，周围的人都紧紧扶着她，她望了一眼急救室，挣开了众人，缓缓走进了急救室中。老幺的躯体静静的躺在那里，婆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那被鲜血浸染的头，似乎像是在抚慰一个婴儿。她看见儿子的手紧紧攥着，便用力掰开了儿子的手，看见他那只大手中，正是两粒被捏烂了的樱桃，从指缝中流淌出来的，不知是樱桃的汁液还是青年的鲜血。
“儿啊！”婆婆的哭喊传出了急救室，门口的人们皆是眼中含泪，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走到了终点。

在村民们的帮助下，老幺的葬礼很快就办好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也纷纷告别回家，而第二天，村民们却发现婆婆不在家里了，有夜半醉酒回家的人说，看见婆婆在自家的樱桃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待到村民们再找到婆婆时，婆婆却是满头白发，神志也不清楚了，只有到了自己家的樱桃树下，才能安静一会。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呆滞，如同一个死人。
在村民们悉心的照顾中，婆婆度过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年，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也带走了她，自此，便有了这样一位疯婆婆。
故事讲完，我们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地看着地上的一筐筐樱桃，今年的樱桃就如那年，是那样的红。
虽然现在身在他乡，但家乡的樱桃仍令我魂牵梦萦，又是一年五月，今年的樱桃，又是一片丰收的景象。真希望能够回到那大山的樱桃里，再看一次，樱桃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