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剪影·光与影】活在模糊边线里的人

他又离职了，虽然这回是主动跳槽，原因却和之前分毫不差——用他那如今已很少往来的急躁老父亲教训他时的口头禅就是：“死性不改！”
如今，每次这四个气势汹汹的字眼，同父亲咬牙切齿的面庞一起浮现在脑海里时，他总是先不自主地扬起一道眉毛（这一下意识的行为常常使他为左右眉毛扬起的次数不等而烦恼），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住地叹气。那是与至亲有心灵隔阂的人常有的愠怒与无奈。
事实和他父亲的结论并不相符，他曾改掉过不少坏习惯。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幼儿园时被老师和父母合力纠正身上的一样怪癖。一旦范围相对大些的影子进入他的视线，若他只站在明暗交界线的一侧，他就会感到不对称给人带来的一种形而上的不适感。因此在被纠正前，他总是喜欢一只脚在明，一只脚在暗，同时将身体的中心线尽量对准明暗交界的模糊边线。即使他为此遭到其他小朋友的耻笑，在被强大不可颠覆的力量强行矫正前，他从未怀疑过这一行为的合理性。
而且他始终觉得自己“立场的暧昧不清”（前同事大多这么看他）与自己可能存在的坏习惯都无关。第一次被要求做出选择时，天生的敏锐让他瞬间觉察到，自己的心灵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应。之后，只要他人对他的这一......缺陷（真的是缺陷吗？他一开始便觉得这个定义有失偏颇）或指责或规劝，这种反应就会出现。
如同在黑暗中的物体在凝视下会逐渐清晰，久而久之，他对这一反应的认知也不再模糊。恐惧，这就是它的名字。
这一恐惧并非源于他的黔驴技穷。做出改变本身并不难，当然也并不可怕。实际上，如果仅仅是做出改变，他完全可以视此为类似幼儿园时强行矫正的过程的重演，如同老伐木工不会为多一颗树倒下感到在意。

但是，改变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他难以想象。因为他从不觉得使他难以做出选择的想法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极度的的坚实、厚重，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擎天柱，没了它，他的世界必定轰然倒塌。
有些荒唐的是，那些或指责或规劝的人中几乎没有谁问过他坚持“立场暧昧不清”的理由——好吧，问了他也不可能说实话。因为这实在是乍一看很孩子气的想法。他至今都记得她聆听了他的真实想法后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他们莫名其妙？利益相关，两个领导必会争个你死我活啊......什么更好的解决方式？合作根本不可能的好吧。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赶紧做个选择吧，别幼稚了......你怎么选我都相信你，选错了我也跟你，可你必须得选......”
他被公司辞退那天，她成了他的前女友。
今天递交辞呈后，他又想到了她，想起她的处事灵活，想起她的聪明伶俐，想起失去她那一刻的撕心裂肺......种种令人伤感的回忆都使他坚信，在人际关系恶化前主动离职，是他来到职场后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会让异己的思想渗透进人生层面的选择。
和与她分手的那天一样，童年那些固执地将身子的中心线对准光与影之间的模糊边线的日子，此刻再度若即若离地出现在眼前。仿佛对他来说那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