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女状元（书生贝拉×狐妖乃琳BE）

2023-11-29乃贝来源:百合文库

（这个故事的脑洞来源于拉姐唱过的黄梅戏《女驸马》和一些直播时互动，里面的化名黄悠悠就是晃悠悠的谐音。）
（一）雨中花
枯藤落叶，老树昏鸦，一名书生出现在了山中荒凉的古道之上。长途跋涉给其染上了几分风尘仆仆之意，不过他的眉眼依旧干净清秀，让人忍不住亲近。
天有不测风云，一场雨没有任何预兆的落了下来，书生幽怨地看了一眼天，又急急忙忙地赶路准备找个地方避雨。
这条古道早已废弃多年，到处都是积腐的落叶，下雨过后更是泥泞难行，书生还没走出两步就一不小心跌落在道路当中。
“真是倒霉。”书生看着满身污泥，心中暗暗恼怒。
还没等他起身，书生忽然之间发现头顶上方的雨丝不再落到自己身上了。
雨停了吗？书生抬起头，却看到了一柄白娟伞如同一朵白莲一般盛放在自己头顶，伞下是一张极美的脸，眉扫春山淡淡，眼裁秋水盈盈。
一股绵绵的幽香随着眼前女子纱衣的摆动扑面而来，除了一袭胜雪的白色纱衣，这女子的头发也是白的，像银丝一样披在肩上。

人生若只如初见，衣香鬓影中，书生不由得看的痴了。
白发女子看到书生一脸痴样，不由得好笑，于是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年轻书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略正了一下衣冠，揖手行礼，口中回答道:“在下黄悠悠，蜀地人士，进京赶考突遇风雨误入此地迷了方向。”
女子看着书生虽衣衫狼狈却仍有礼数，掩面浅笑道：“这里是明星山，翻过这座山便是青丘县，到了县城距离京都便只有一日路程。前面有一宅院可以避雨，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前去暂坐，之后再做打算。”
“那就多有叨扰了。”
正如少女所言，二人前行没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山野宅院，路上书生也听少女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知道了她叫乃琳。
乃琳收起伞，把书生引进院里。这是一处环境清幽的小筑，占地不大却素静雅洁，前庭的青苔杂草经过雨水的洗涤显得更加翠绿葳蕤。
当书生还在打量四周时，乃琳开口向她介绍起这院落情况:“右边是主人家的房间，客房和书房都在左边，后面还有个院子。”

书生连连点头会意，乃琳将她带到客房后便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待放好行李后书生去后院柴房烧了一大锅水准备好好梳洗一番。
卧房里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屏风后的书生正坐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满头青丝已经散开。
水面上漂浮着片片花瓣，水温很高，但书生并不觉得烫，水下的热意亲吻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花瓣残留的香气也被高温催发了出来，弥漫室内。书生身心都感到无比舒畅，如入云端，不仅让消去了她这些日子赶路的疲惫，也让她不用再因为女扮男装而处处小心。
她不是一名公子，而是一名少女，一名很漂亮的少女。
黄悠悠只是她的化名，她的真名叫贝拉。
贝拉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想到自己肩负的重任，不由得叹了口气。
洗完澡后，贝拉感到神清气爽，来到前厅发现桌上已摆上了清粥小菜，乃琳坐在桌餐微笑地看着她，示意她赶紧来坐下。
天色已晚，贝拉这一天没怎么吃过东西，确实是有些饿了，略施一礼后迅速落座。

席间无话，两人极有默契地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饭。贝拉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乃琳，却发现后者没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打量着自己。
吃完饭，乃琳将碗筷收拾到厨房，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在贝拉的印象中，像乃琳这样天仙般的女孩儿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想到家务活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微微细雨落庭前，两人坐在前厅看着缠绵的雨帘，又是半天无话。其实贝拉对乃琳很好奇，想要问她些问题，但又怕唐突了佳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在心中默默揣摩了好几遍，贝拉终于鼓起了勇气问道:“乃琳姑娘，此处就你一人居住吗？”
乃琳似乎早就料到贝拉会有此一问，微笑地回答道：“这是家中老宅，自从我家搬到县城里之后便无人居住。只是现逢雨季，害怕山洪冲毁了房屋，所以时不时回来看看。还有，你叫我乃琳就好，不必加那姑娘二字。”
乃琳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贝拉没有多想便信了下来。听到此屋长期无人居住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现今五月末，会试则是中秋节前，如此算来还有两月有余。若是现在入京不仅每日开销巨大，而且还会引起某些有心之人的注意，对她身上所藏的秘密不利。所以不如就借住在此地，这里长林丰草，人迹罕至，正是个潜心备考的好地方。
为了某个目标，她必须高中状元，因为只有如此才有单独面圣的机会。
略微思索过后，她向乃琳道出了心中所想，并准备好应付对方所开出的条件。
但令贝拉意外的是，乃琳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租金也极少，对于囊中羞涩的贝拉来说正如及时雨般。
乃琳对自己莫名的信任让贝拉感到奇怪，于是出口相问，然而乃琳只是浅笑着说道：“秘密。”
（二）凤孤飞
谈论完相关事宜后，乃琳便离开了。
贝拉看着眼前热气袅袅的茶杯，里面的茶汤浓酽馥郁，色泽红亮，就像状元服一样鲜艳。
大红袍，又名状元茶，乃茶中佳品，乃琳为她冲泡的这盏所用的茶叶更是上上之质。

除了上好的茶叶，茶杯也不是凡品，贝拉认得这澄澈清丽的瓷杯便是雨过天青瓷。
相传前朝某位皇帝好风雅，在一次雨霁初晴后，看见碧空如洗，喜欢不已，吟出“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两句诗来，于是召集各方瓷器名匠，希望能在瓷器上复现出这纯净莹澈的传世之色。
然而各个能工巧匠虽然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却没人能烧出这种颜色。最后汝州的匠师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于漫天烟雨中烧制出了这幽淡隽永的雨过天青瓷。
正所谓天青色等烟雨，有一些美好的初见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从那之后，工匠们便知道想要烧出这淡而不疏，轻而不浮的梦幻之色就必须耐心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雨。
一口入喉，鲜滑回甘的口感在唇齿之间打转，摸着温润如玉的茶杯，贝拉一边听风吹雨，一边想着这些天的遭遇，感觉如同南柯一梦。
她千里迢迢从蜀地进京赶考却没有仆从相伴不是因为她家境贫寒。相反，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其父乃进士出身，家境极好。从小天资聪颖，加之家庭文学氛围浓厚，耳濡目染下少时素有才女之名。

川蜀之地本是天府之国，奈何蜀中王仗着天高皇帝远，严苛重赋，弄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蜀中各官员向朝廷上书此事，却不知蜀中王与朝中何人相勾结，奏书每每都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反而是上书之人遭到了蜀中王的雷霆报复，弄得人人自危。
万般无奈下，各位官员联名写了一封奏书，罗列了蜀中王条条罪状，准备派人秘密呈于圣上。但各官员府上都被蜀中王严密监视着，根本找不出人能接任此重任。
贝拉在父亲与他人偶然的交谈中知道此事后自告奋勇，愿意女扮男装进京赶考，拔得头筹后亲自将奏书呈于皇帝面前。
论才华，贝拉是蜀地首屈一指的才女，无出其右；论武力，她川南折梅山弟子，武艺高强，罕逢敌手；论品行，其父刚正不阿，她自己所著诗词的字里行间中也心怀天下。众官员思来想去，她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临行前夜，贝拉父亲将其叫到书房交代完各项事宜后还是忍不住说：“你是女子，本不必参与到此事中来。”

“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能力即责任，况且为生民立命乃读书人应当践行之事，何来男女有别之说。”贝拉认真而坚定地回答道。
贝父见女儿目光纯净如赤子，从中隐隐看出了几分古君子之风，心中不由得也生出骄傲之情，便不再多言。
为救黎民离家园，誓要皇榜中状元。
第二天，贝府对外宣称贝拉回了折梅山清修，事实上她已踏上了去京都的道路。
虽然父亲早已赋闲在家，蜀中王没有对其严加盯防，但为了掩人耳目，贝拉进京路上还是专挑荒野小道走。日夜兼程，如今总算距离京城不远了。
（三）好时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到青丘小筑时，贝拉便醒了过来。她起身洗漱完毕后来到前厅，发现乃琳早已提着食盒到来。
早餐很简单，两人吃完之后，乃琳又将食盒收拾好准备离开，等到中午时再来为贝拉送饭。贝拉向她道谢再道别，乃琳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不必多礼。
贝拉回卧房取出自己所带书籍然后准备去书房开始今天的学习。她自幼跟着父亲读书，三岁识千字，五岁背百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父亲的藏书她都看过，甚至大部分都能倒背如流。她所带的这几本书也在其中。只不过古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所以她每日依旧读书不辍。

但当她进入书房之后，却被那书架上的一本本藏书吸引了目光。因为她发现竟然有许多书她之前都没有看过。
贝拉看着书脊上的名字，随意抽出了几本，作者都是前朝先贤名仕，这些存世孤本每一本都是千金难求。
看得太久，贝拉感到两眼微微有些酸涩，合上书本才发现早已日上三竿。她抬眼向门口望去，乃琳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却一直没有进门打扰，迎着贝拉的目光温和地朝她笑了笑。
午饭很丰盛，不仅没有贝拉的忌口，还都是她爱吃的菜。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贝拉感到有些奇怪，但又想到二人才认识不到一天，或许是巧合吧，便没有出口相问。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来到了七月中旬，民间七月十七有过红莲节的习俗。
红莲节又称轮回节，“七”是一个很奇妙的数字，象征着轮回转生。这一天人们有移花栽木逛庙会，放河灯和孔明灯的习俗。

乃琳一大早便从花市上买了一株梅花树苗，和贝拉一起种在了后院，乃琳说当几个月后梅花盛开，便是贝拉金榜题名之时。
随后两人约好傍晚时分在青丘县城中央的三生桥见面然后一起去逛庙会。
青丘县城虽不大，但今天却是热闹非凡。红莲节不仅是追思故人也是庆贺丰收、酬谢大地的节日，所以集市上人头攒动，百货云集。
贝拉下午早早的来到了县城里，看着天色还早便准备去挑选一样礼物准备送给乃琳。
信步走进一家首饰店，贝拉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一支簪子所吸引。晶润淡然的玉制簪身上镶嵌着一抹淡淡嫣红的梅花，若是簪在乃琳如云瀑的秀发间便正如踏雪寻梅一般。
向店家询问，才知道这簪子乃是此店的镇店之宝，价格自然不菲。
若是在家，这价格对贝拉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当时出川之时，看着沿途的穷苦人家，出手救济了不少，现在无法与家里联系，剩下的钱只能省着花。
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贝拉只好带着遗憾离开了首饰店。

月上柳梢头，当小城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的时候，乃琳终于也来到了三生桥上。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一根银白色的丝带围住了她纤柔的腰肢。手里河灯的微光映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加妩媚，引人遐思。
庙会的气氛已来到了高潮，星星点点的河灯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孔明灯也陆陆续续地被放飞，半空中出现了一道人造的星河，天上地下仿佛镜像一般，交相辉映。和很多人一样，贝拉也牵着乃琳的手，提着河灯来到了岸边。
两人一起把河灯放入河中，然后闭上了眼开始许愿。
贝拉心中默默想着，希望自己此次之行能一切顺利，使得天下太平，然后和身边的人能一直在一起。
可现在的她还不知道，神总是不喜欢贪心的人，所以往往只会实现一个愿望。
睁开眼时，贝拉发现乃琳正看着自己，她突然有一些紧张，像是怀里揣着一只刚满月的小兔子，不安分的乱动。
她想转移话题，于是问乃琳：“你许了什么愿？”

乃琳俏皮地眨了眨眼，回答道：“秘密。”
贝拉自己身上也有很多秘密，现在听了这个词终于忍不住，把自己是女子之身的事情告诉了乃琳。但出乎意料的是，乃琳听后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微微一笑，表示早已了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贝拉对自己女扮男装的技术产生了怀疑。
“秘密。”乃琳跟刚才一样，笑吟吟的用这两个字回答了她，果然有秘密的女子最有魅力。
夜色渐浓，人们却还不愿散去，贝拉看着这灯火如昼的景象，感慨万分。蜀地也曾有这样的活动，她小时候也经常和家里人一起逛庙会。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乃琳看到贝拉神色黯然，猜到了原因，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出言安慰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到青丘小筑，桌上摆放着从庙会集市上带回来的点心，乃琳还打开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贝拉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后就开始醉眼朦胧了起来。
那天晚上贝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睡在一团毛茸茸的事物上，所触之处皆是柔软。

自从红莲节那晚贝拉表明自己的女子之身后，乃琳便时不时也留宿在青丘小筑。
入夜之后，烛影摇红，烛花小小的爆了一下，乃琳剪掉多余的烛芯，飘忽不定的烛火重新变得明亮，把她和贝拉两个人的剪影倒映在窗户上。
然后乃琳又返身来到贝拉身旁，开始注水磨墨，不一会儿便有墨香盈袖。
贝拉蘸墨提笔，想要写些什么，却什么也写不出来。
胸中锦绣千万，笔下落英缤纷，却难描绘此刻美好半分。
如果说肩上的重任像一抹阴云掩盖在贝拉头上，那乃琳的出现便是一丝天光乍破透过云层落在自己身上，让她稍微有了慰籍。
人家说神仙眷侣只在书本上,谁知我荒郊野外有天堂。
不管多少年后贝拉想起在这段青丘小筑的日子，都会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快乐的时光。
（四）宴琼林
红莲节过后的下一个节日便是中秋，所有学子翘首以盼的会试今年被定在了中秋节前的八月八日。

贝拉提前五日来到了京都，与乃琳离别之时，她无端的生出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舍，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惶恐。不过乃琳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贝拉的心里才稍微安慰了些。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分别的时候，贝拉还在想不管结果如何，她一定要回来找乃琳。
从考试到放榜前前后后花了快大半个月，这段时间所有考生都居住在泮宫之中。
放榜之日，贝拉看到自己的名字高悬于榜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消息给乃琳分享。
第二日，所有新晋进士被召入紫微宫洛城殿，进行最后一项殿试。
殿试题目由文渊阁大学士拟订，然后由皇上亲自挑选。考生当场作答，然后由皇上评定出状元，榜眼，探花各自花落谁家。
这次出题的官员是一名老臣，学贯古今，所拟题目大多是遗文轶事，有些偏门，但对贝拉来说却是如探囊取物，因为她在乃琳家时曾看过许多前朝留下来的文献。
几个时辰后，丞相亲自宣读，状元的桂冠不出意料的落在了贝拉头上，满朝文武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或惊讶，或赞赏，又或若有所思。

按照惯例，新科状元在傍晚之时可以单独在御书房面见圣上，然后留宿在紫禁城外的一处别院中，第二天一早从东华门出发，乘马游御街。
当晚在御书房，贝拉呈上怀揣已久的奏书，皇上看后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大臣，经过一晚上的商讨，决定派出钦差前去蜀地微服私访。
第二天天还没亮，御街两旁就已挤满了人山人海的民众，贝拉穿着似火绯红的状元服，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鲜衣怒马少年郎，无数的鲜花从天而降，承载着人们的热情与羡慕。贝拉沐浴在花雨中，目光一直在人群中寻找，希望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却事与愿违。
游街结束后，贝拉婉拒了各方邀请，快马加鞭，只花了半天时间便来到了青丘县。作为新晋状元，皇上赏给了她不少财物，她立刻去首饰铺买下了那支玉簪又赶到了青丘小筑。
打开大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屋内的各种摆设都落上了一层薄灰。明明才离开一个月却像是很久都没人居住过了，难道乃琳这些日子都没有来过？

贝拉又回到了青丘县城里，去了城南的乌衣巷发现并没有乃琳所说的民宅，只有一个胭脂铺和一个杂货店。
贝拉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心里无来由的慌乱，她身旁的侍从看出她是想要找人，便建议她去县衙问问。
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县衙，师爷见是新晋状元郎，连忙出来迎接。贝拉告诉了他所求之事，师爷看了户籍资料查无此人，便又去查阅了青丘县县志。
县志记载百年之前明星山里曾有座珈兰寺供奉着狐仙，后来寺庙毁于一场大火，直到几十年前一名外来商人在其废墟之上修了一座宅院，只不过在竣工前几日，进山的唯一一条道路被山洪堵住了，数日都未能挖开，后来那商人也不知去了哪里，那处宅院便渐渐被人遗忘在了山中，所以那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居住。
后面的话贝拉不想再听，所以没有听清。
果然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
但你为何要骗我呢？
贝拉想不明白，她看着县衙大门正对着的三生桥，目光惘然。

回到京都时，贝拉整个人失魂落魄，都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青丘县的。
第二天中午便是琼林宴。
琼林苑外，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琼林苑内，百官齐贺，歌舞升平。
新科进士每人都春风满面，在场的文臣武将和王公贵族看着他们气宇轩昂的脸，一片赞赏之色。
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今天琼林宴的主角贝拉。
她虽然从开始之时就表现的极有礼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但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在场之人以为是她高中状元之后过于激动导致心神不稳，而皇帝以为是前日的密谈让她压力太大，都没有细想此事。
觥筹交错中，宴会来到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由每届的状元郎现场撰写一篇文章，往年都是由皇上当场出题，但皇帝见贝拉双眼之间多有疲意，便让她自由发挥，不限题目。
贝拉听完皇上的要求，微微一愣，马上应了下来。思索一阵后便在纸上笔走龙蛇。
她想着在青丘小筑的日子，想着和乃琳一起逛青丘县城的时光，想着院后那棵梅花树，想着每晚的红袖添香，写下了流芳百世的《青丘赋》。在场文士看后无不交口称赞，一时间京都纸贵，人们纷纷争相传抄吟诵。

两月后，赴蜀地微服私访的大臣掌握了蜀中王荒淫无道的证据回报给了朝廷。皇上将其在朝中的关系网连根拔起后，下令押送其回京都，却不料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意欲谋反，但民心尽失下连半个月都没坚持到就被镇南军迅速镇压。蜀中王也在自己府上被冲进来的愤怒的民众所杀。
蜀中王被诛的消息传到京都时已是腊月，这是自乃琳消失后贝拉唯一感到稍微慰籍的事，心中的一座大山总算落了地。
在之后的论功行赏中，皇上有意将贝拉招为驸马，于是她只好昭示了自己的女子之身，皇帝念她送信有功，又爱才心切，依旧让她进了翰林院研习。三年之后贝拉从翰林院出来让她选择为官之地，贝拉毫不犹豫地选择去青丘做了县令。
她在一个冬夜里又一次来到青丘小筑，站在后院的梅树前，梅萼点点，雪满枝头，像某人眉间的朱砂落在了白宣纸上。
天空中的雪依旧在下，贝拉如老僧入定般站在梅树前，与梅花相看两不厌，然后双双白头。

当她即将成为一个雪人的时候，贝拉转身抖落满身风雪，走出大门，像是和某段回忆告别。
徘徊久，问梅花昔游，这青丘，今年不似旧温柔。
（五）江城子
过了一些年，贝拉因在青丘公正廉洁而贤名远扬，一路平步青云，成为太子之师。太子即位后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丞相，协助新皇治国兴邦，山河大地一片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后世称为永乐之治。
尽管贝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民心所向，但皇帝从来没害怕过她功高震主。因为她一生都未曾婚嫁，她以女儿身示人之后，被誉为才貌双绝，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其中有男有女，有皇亲国戚，也有世家子弟。
可她都不喜欢。
她的心仿佛已经随着某段记忆埋在了某棵梅花树下。
又过了很多年，和贝拉同一时代的大臣不是仙逝就是已经告老还乡。只有她还依旧在丞相之位上兢兢业业。她现在是三朝老臣，新的皇帝还很年轻，需要她多加费心。

一天午后，贝拉批示完奏折，习惯性地端起案上的茶杯，准备润润嗓子，可送到嘴边才发现茶水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茶叶无精打采地躺在杯底。
贝拉心有所动，唤来侍从备好马车，驶出了宅邸。
距离贝拉上一次来到青丘小筑已过去了很久，铜锁已变得锈迹斑斑，大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像睡醒的孩童打了个呵欠。
陈设如旧，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只有后院她和乃琳一起种下的那颗梅花树变得苍虬蓊郁。贝拉穿过前厅，穿过走廊，来到书房，脑海中一幅幅熟悉的画面又重新鲜活了起来。
岁月不败美人，贝拉穿着一件似血嫣红的大氅，红的像当年金榜题名时的状元服，又像洞房花烛夜的新娘装，虽然她已百岁高龄，但举手投足间依旧还有一丝娉婷的韵味。
她坐在那张曾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的椅子上，闭上眼，思绪随着月亮慢慢升起。
一阵香风从背后袭来，她还记得第一次闻到这香味是一个雨天。

随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贝拉睁开眼用余光看到了这只手欺霜赛雪，白皙无比。
一如当年。
这双手为她端过茶，她也牵过这只手走过三生桥。
贝拉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触感很好，润如凝脂。
这些年贝拉曾派人多方打听乃琳的下落，但她所告诉自己的信息都是假的。
青丘县城里的人从没听过她的名字，她平常也没住在县城里面。直到后来听到关于青丘流传的一些传说，贝拉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
为何青丘小筑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为何这山野宅院却从来没出现过蛇蚁虫蝇，为何乃琳每次来时走过山路却不曾沾染半点尘土。
她早该想到的。
“我好想你。”
贝拉终于开口，声音或许是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嘶哑，然后疲惫地咳嗽了两声。
身后人一滴清泪滴在了贝拉的手背上。
但贝拉始终没有转头。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贝拉知道对方不会变老，所以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皓首苍颜的样子。
她现在也是满头白发，和她一样。
那年在梅树下的那一夜贝拉站了很久，想了很多。
她饱读诗书，知道有句话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知道乃琳的消失一定是有原因的，于是她决定自己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她也曾赴过琼林宴, 她也曾打马御街前。
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
她是天下最有权利的人的老师，她爱过世间最美丽的女子。
在外人眼里，她已是人生巅峰，不留遗憾。
只有贝拉自己知道，她偶尔还是想着南风吻到她脸上时能带来乃琳的气息。
贝拉从怀中取出多年前的那只梅花簪放入身后人手中，最后一件心愿已了，她突然觉得很满足，于是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青丝成雪，一世梦终。
后院树上的最后一朵梅花也似不堪重负般黯然飘零，只有香如故。

当侍从在屋外等了很久最终忍不住进屋时，看到贝拉坐在椅子上，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滴，脸上还带着一抹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她身前的案桌上还有一杯因为泡的太久而汤浓似血的茶水，正是她平常最爱喝的大红袍。
贝拉是三朝老臣，受万民爱戴，第二日在那条熟悉的御道两旁，不少民众自发地前来表达哀思。最前方的灵幡无风自动，像是在与他们挥手告别。
当年漫天五颜六色的鲜花变成了煞白的纸花，白的有些刺眼。
只有极少的人知道丞相家乡的草堂只是她的衣冠冢，真正的她永远留在了青丘外的某座山上。
后来人们有时能看见明星山的一处无名孤坟前伫立着一戴着梅花簪的白发女子，却从未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六）愿成双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人间又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明星山一处悬崖下的山洞，羊驼穿过洞口的禁制来到深处，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正盯着面前的一支梅花簪发呆。

羊驼已经看到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它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句诗：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一世她还是没有定自己的命星。”白狐听到了羊驼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人妖殊途，她只是个普通人，若无法定命星就无法与你长相厮守。而且你每一世都不能在她身旁待太久，否则反而会害了她。”羊驼是山神，位列仙班，对这些事情颇为了解。
“她在之时，照看了这人世间百年，我照看了她百年；她走之后，我又替她照看了人世间百年。直到前些天我推演了她的星命图，又要到她再次转世的时候了。这一次，我想入世陪她。”白狐看着一个方向，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不知落到了何处。
听到最后一句话，羊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道:“你真的想清楚了？万一入轮回后遇到什么意外，你的千年修行将毁于一旦。”
“我意已决。我不想每一世都只能在一旁看着她经历生老病死。我想和她一起度过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