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与骑士

一 多年以后,拉碧丝·蕾梅黛丝·斯汀格骑士仍然会记得那个自己的家园被无数从天而降的侵略者变成废墟的早上。那时的拉碧丝正在贴身女仆安的陪伴下观看新一年的骑士团新人宣誓会,骑士团长伊娃骄傲地向所有人介绍当年骑士团考试的唯一合格者。应该是唯二——拉碧丝心想着——如果她也能参加考试的话。直到一个巨大的紫色物体出现在云层之上,遮蔽天空,然后毁灭了整个王国。
拉碧丝的父亲,斯汀格公爵,从他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姓氏和爵位,以及坎特伯雷王国南方的领地福克斯通,一直以来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居民爱戴。可他的儿女似乎都无心继承父亲的伟业。
公爵的儿子莱纳斯从小就表现出对守护者——这是坎特伯雷王国对骑士团成员的称呼——浓厚的兴趣,八岁时他哭闹着不肯去贵族学校学习文职知识而偏偏想在骑士学校念书,爱子心切的父母只好隐藏他的身份,托人将他带去王都跟平民一起读书生活。公爵不担心儿子无法适应平民的生活,他只担心平民得知莱纳斯的身份后将他疏远。
后来公爵发现他的担忧完全多余,因为即使暴露了身份莱纳斯也凭借开朗亲切、勤学苦练的性格在同学中打成一片,并在十四岁那年不负众望成为一名见习骑士,师从坎特伯雷当时最著名的剑术大师艾特兰。二十岁他通过了骑士团考试,拒绝了一切可能的职务和名誉——尽管他有着优异成绩和公爵之子的双重加持——还是选择勤勤恳恳当一名普通的守护者。他很好地继承了来自父母的优良血统,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身体挺拔,四肢修长,一头金色的短发柔顺靓丽,穿上盔甲装上佩剑时尽显骑士风范。

也正是那一年,年仅二十六岁的伊娃成为了第十九任骑士团长,不仅仅是历届领导者中最年轻的,而且是第一位女性。如果莱纳斯当时没有拒绝骑士团的请求的话,坎特伯雷人不可能见证这一历史。
可身为妹妹的拉碧丝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比哥哥小三岁,同样继承了来自父母的种种优点,同样的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身体挺拔,四肢修长,甚至更为昳丽。拉碧丝从小就跟在哥哥身后蹒跚学步,留着一样的短发,跟着一起参观骑士团,观看骑士决斗大赛,拿着树枝玩骑士扮演游戏。所以她在八岁那年提出要和哥哥去同样的学校时,她的父母没有丝毫惊讶。他们轻车熟路地将她送去王都,和哥哥一样生活在狭小拥挤的宿舍里。因为从小和哥哥一起玩耍,她从未觉得男女之间有什么显著差别。她看见学校里女生的数量远少于男性,她发现王都的女性卑躬屈膝难有主见。最后当哥哥的师傅艾特兰拒绝她的拜师,表示从不招收女性徒弟时,她无法再遏制内心的怒火,在新一年的开学典礼上冲上讲台,大肆发表对王国的种种批判言论,言语过激,没人想到这些话竟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之口。
她被学校辞退,没能毕业。
拉碧丝从来没有暴露她的贵族身份,甚至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她因面容姣好而在男学生中颇有名气,不可避免地被女生疏远。与哥哥的亲近更是让她在女性中的处境雪上加霜,拉碧丝没空理会流言蜚语,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除了她的哥哥和假期才能见到的父母,拉碧丝难以找到人倾诉衷肠,好在哥哥拼命从繁重的学业和训练生活中抽出时间陪伴拉碧丝,让她同样养成了热情开朗的性格。她与哥哥一样坚信骑士的信仰,以保护他人为己任,但身为女性的她比哥哥更多了一种见识和想法,她觉得自己能为这个社会做些什么,也应该做些什么。

可惜拉碧丝的骑士生涯毁在了自己的一时冲动上。父母来王都亲自接自己的女儿回家时,她的同学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校长恳请公爵原谅自己过去的冲动,并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为拉碧丝找到合适的老师,把她培养成一名优秀的骑士。公爵夫妇并没有接受他的恳求,只是表示这是拉碧丝应得的后果,随后便登上马车扬长而去。他们没有告诉早一步上车的拉碧丝校长的话,事实上他们出于某种自私很高兴拉碧丝的骑士生涯就此结束,因为父母不希望他们的宝贝女儿冒着生命危险打打杀杀。
“接下来不要再想着的当一名骑士了,”公爵对拉碧丝说,“接下来你要学着如何去当一名淑女。”
二“小姐,午膳时间到了。”年轻的女仆安轻轻敲着拉碧丝房间的门,尽管她明白这只是徒劳。没有回应,安将食物和饮品放在门口后离去。片刻过后房门被轻轻打开又迅速关上,拉碧丝吃完食物开始品尝正好冷却到温热的咖啡。她最爱喝安泡的咖啡。
从王都归来后,拉碧丝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倒不是在生父母的气,她在懊悔自己因为一时的情绪葬送了未来。忙于公事的公爵夫妇无暇守在女儿的房间门外。只好嘱托家里的女仆安去照顾好她。
太阳升落轮回七次后,拉碧丝终于走出自己的房门,接受来自父母的请求:成为名副其实的淑女。于是安再一次成为了拉碧丝的贴身女仆,同时兼职培养拉碧丝淑女品行的老师。在一众女仆中,安是最富有教养的那位,并且从小与拉碧丝一起长大,公爵夫妇相信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于是接下里的日子里,在安的教导下,原本那个男孩子般喜欢穿着短裤短袖到处跑的短发女孩儿,穿上优雅华丽的长裙留起长发,手中的《剑术入门到精通》换成了《礼仪》,前院的剑术练习改成后院的漫步赏花,锈迹斑斑的铜剑变成雪白精致的阳伞,餐桌上的闷头狼吞虎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端庄优雅的落座、直挺如尺的脊背、细嚼慢咽的口齿、金边镶嵌的手帕以及永远不能缺少的餐前餐后的问候语。
当斯汀格公爵因公外出归来时,拉碧丝正与女伴坐在花园的凉亭中品尝着咖啡与甜点。公爵不敢相信眼前落落大方亭亭玉立的少女竟是自己的女儿,不久前他还听闻其他贵族背地里耻笑拉碧丝毫无教养灰头土脸。事实上相比于拉碧丝在学校里学过的骑士必修课,这些淑女礼仪学起来就如同儿戏,除了众多繁杂外毫无难度可言,加上长久以来学习剑术时的体态训练,她的身体远比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更加挺拔俊美。在彼此邀请的下午茶会中,她永远鹤立鸡群,在彼此结伴的出行赏春中,她不曾抱怨劳累。看见那些瓷娃娃般的小姐坐上马车歇个不停时,拉碧丝想着真应该从小就把这些人扔去跟骑士一起训练。
不久后她受邀参加贵族们不厌其烦每年举办的舞会,穿上最修身的华贵礼服,在登场的那一刻惊艳了所有只听过流言等着看她笑话的俗人。她不过及簪之年,那被衣服勾勒出来的妙曼曲线却已经令无数缺乏锻炼小腹鼓起的妇人小姐无地自容。因为还没有学会跳舞,她礼貌回绝了所有共舞一曲的邀请,只是端坐在桌旁品尝咖啡,然后在心里抱怨味道远不及家中女仆之作。那天舞会以后婚约书撑破了公爵家的信箱,在拉碧丝坚决的态度下公爵只好对外宣布三年之内不会考虑任何婚姻事宜,这才令送信人免于过劳死。

拉碧丝的表现远远超出预期。那年夏天,拉碧丝和安乘车前往母亲雷梅黛丝的老家,福克斯通的乡间,去看望外公外婆,顺便避暑游玩一段时间。不用强迫自己在别人面前装作淑女,她第一次觉得如此的轻松。
“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公子哥,”路上,她对安说着,“也不喜欢那些跋扈的大小姐,这些贵族一个个都自视甚高,跟爸妈比起来可差远了。”
“公爵大人的和蔼亲民远近皆知,不是鼠雀之辈可以比拟的。”安笑着说。
“我还是最喜欢安了。”拉碧丝抱住安的腰,将头贴在安的胸前,安宠溺地用手摸着拉碧丝的头。
马车到达了目的地,减速停下,拉碧丝牵着安的手下车,她看见乡间静谧安详的景色,平坦宽广的麦田,低矮的茅草房屋,远远的那连在一起的一片墨绿色便是坎特伯雷大森林,相传森林深处有不少吃人的怪物。
拉碧丝惯例谢绝安的帮忙,自己拿起行李,包括一把她爱不释手的白色遮阳伞。这把长柄阳伞与她的身高相当,撑开后遮蔽数人有余,比起随身携带,也许撑在茶会桌旁更为合适。公爵将拉碧丝练习用的锈剑和木盾仍在仓库深处,拉碧丝不好偷拿,于是看中了它的重量,总爱拿在手里挥舞,以此提醒自己不忘曾经所学。

与外公外婆打过招呼,置好行李,安留下来帮助准备晚餐。拉碧丝拿起自己的阳伞打算独自出门散步。外婆提醒她不要走远,尤其不要靠近森林那边,但拉碧丝只是漫不经心地应和着。
午后的骄阳似火,撕心裂肺的蝉鸣空旷地回荡,田中戴着草帽劳作的农夫见到拉碧丝纷纷热情招呼,用黝黑的手擦去额间的汗水。拉碧丝撑着伞,优雅地回礼。村人皆知拉碧丝是公爵的女儿。
绕过一个拐角,拉碧丝远远看见坎特伯雷森林,外婆特意提醒她森林里很危险,反而激起了她渴望冒险的好奇心,偏要去森林里一探究竟。
“只是去外围逛逛,不会有事的。”她心里想着。
与外边的阳光明媚不同,森林的大树遮天蔽日,越往深处走越显得深邃黑暗,隐隐有咆哮嘶吼声,可再怎么侧耳细听都只闻蝉鸣。
踏入森林边界不远,拉碧丝不想碰见一个妇人。
“你要做什么,森林里很危险,请快回去吧。”
那妇人听闻人声大吃一惊,回首见到拉碧丝更显手足无措。拉碧丝瞥见妇人怀中是个熟睡的婴儿,便质问她究竟来此作甚。妇人只是畏缩支吾,说着有些事情来此尔尔,眼睛向下,避着拉碧丝如炬的目光。
拉碧丝发觉言语无果,干脆走上前去想要拉着她离开,却见树丛后走出两匹壮硕的白狼,凶狠的目光令人寒颤不止。这里明明只是森林外围,怎么会有野兽?拉碧丝的思索得不出结果,只得挡在妇人身前。

她收起伞,双手作持剑状,背对着妇人说:“请快逃跑吧。”
“可……”
“请快一点!不能所有人都背对它们!”拉碧丝用嗓门盖住声音中的颤抖。
“我……我去找村里的守护者!”
拉碧丝听见背后远离的脚步声,眼睛紧紧盯着眼前不断逼近的白狼,以伞作剑挥舞,尝试大声喝退凶兽。白狼虎视眈眈地看着远去的妇人,若不是碍于拉碧丝挡在前面,早已追逐上去咬断喉咙。拉碧丝在书上学过关于白狼的一切,清楚知道它们的习性和弱点。可是书本上没有教她,如何面对体重不输成年男性的白狼时稳住颤抖的手脚。她学会了一切骑士的知识,唯独没有握住过真正的剑。
虚张声势最终没有奏效,一狼猛扑而来,拉碧丝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颤抖的手应敌,数年的训练成果用在此刻,一个侧退躲开朝向咽喉的攻击,蓄势扭腰一伞刺出,借势将空中的白狼侧向打飞。一阵咔嚓声,这柄红木打造的精致阳伞折断了数根伞骨。被打飞的狼在地上翻滚几圈稳住身体,露出獠牙发出低沉的吼叫。数根伞木刺进它的侧腹,但扎得不够深,反而激起了狼的凶性。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另一狼奔至,跃起咬向小腿,被拉碧丝用伞挡住,狼牙嵌进丝绸伞布之中,只一个甩头便令其支离破碎,花白的碎片落到泥土之中,拉碧丝手中的“武器”再没了半点样子。狼不依不饶地进攻,拉碧丝且战且退,防多攻少,尽力用手中的伞挡开攻击,保护自己离开森林。伞骨已经悉数断裂,只余光秃秃的伞柄,好在还算坚硬。挥剑的手势,双腿的步伐,攻守转换的节奏,她从未觉得在学校习得的知识如此鲜活。她大口喘着气,咬牙坚持每一次挥剑,发出一声声怒吼:“喝!”

森林的交界已在目光之内,从那里跨过去她就绝对安全了。白狼不会离开森林。
可是拉碧丝突然听见啼哭声,在脚边看见了妇人手中曾抱着的包裹,那妇人逃走时将孩子留在了这里。她的心中咯噔一下,左手一把抱起婴儿,改为右手单手持伞。伞柄早已断裂,只余半截,她无法再继续抑制双手的颤抖。父母……哥哥……安,一瞬间诸多面孔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婴孩的啼哭、夏蝉的嘶叫、林鸟的惊鸣混合在一起,似绝望的呐喊。单手持剑加上不得不保护婴儿让战斗一下子变得吃力起来。拉碧丝堪堪躲过数次攻击,尖牙和利爪刺破衣装,划伤肌肤。一不小心小腿被扯下一大块肉,顿时血流如注。
拉碧丝逐渐感到体力不支。再一次挡下狼的爪牙后,她一连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半跪下将伞柄插进地里,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呼……呼……呼……”没有力气再继续挥剑,再继续发出声音。白狼绕行数步再次一并冲刺奔来,拉碧丝咬紧牙关站起,身体前倾,借着狼的冲劲儿将伞柄狠狠刺进一狼嘴里,捅穿喉咙,深入脏腑,那狼挣扎数下,终于再没了气息。
这一击用尽了拉碧丝最后的力气,她倒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婴儿,用血肉的手臂抵挡狼的利齿,不让它企及自己的咽喉。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白狼叼走了她怀中的婴儿。她无力阻止。

“不要……”拉碧丝哀求着。
“咻——”一阵破空声,数根钢针扎进白狼的左眼,令其吃痛发出一阵呜咽声。一个身着女仆长裙的身影将拉碧丝从地上扶起。
“小姐,我来晚了。”安右手中握着针,看着狼的眼中没有丝毫感情,又挥手扔出几根针,悉数扎进狼的身体中。
白狼眼见不是敌手,一连后退数步,叼着婴儿便窜进树林中消失不见。
“快去……不用担心我。”拉碧丝离开安的怀抱,挣扎着站稳。
“是。”安没有多问,立即提起裙摆奋起直追。但她跑开不过数十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拉碧丝晕倒在了地上。
三拉碧丝睁开半只眼,发现自己在安的背上,脚下是她来时的路。没有了阳伞的庇护,阳光毫不留情地灼烧拉碧丝白皙的皮肤。蝉鸣依旧回荡她的耳边,仿佛遥远的啼哭。
身体各处火辣辣的疼痛涌上来,她强忍着没有呻吟,而是说着:“孩子……呢。”
“救下来了,请您放心,小姐。”安欺骗她说。
“那就……好。”拉碧丝呼出了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再次晕了过去。
安把拉碧丝背回外婆家中,公爵夫妇和哥哥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见到浑身伤痕的拉碧丝满是心疼。

她发起高烧,半梦半醒间在床上一连躺了三天三夜,鲜血染红了床单。乡间的医生用尽了毕生所学,拉碧丝依旧没有好起来的迹象。公爵不得不专程请来王宫的治疗师为其疗伤。
拉碧丝三天后清醒过来,安正坐在她的床前为她剥葡萄。她呆坐了一会儿,问起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
于是安不得不向她解释,在乡间,遗弃婴孩是非常常见的事,尤其是女婴。那些狼恐怕已经养成了寻找被遗弃婴孩的习性,才会出现在森林外围。
“安,那个孩子,真的救下来了吗?”
安沉默着摇了摇头。
拉碧丝低下头,咬着嘴唇,握起拳头,良久才松开:“安,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梦见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入侵我们的王国,抓走了所有的人,将他们囚禁起来,砍掉四肢,剥去皮肤,抽出脊髓,做着种种邪恶的实验,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就像看着那个被叼走的孩子。”
“请不要担心,小姐,坎特伯雷有最强大的骑士团,守护者一定会保护所有的一切。”安摸着她的头发。
“可是,安,我不想只能看着,我讨厌软弱的自己,我也想拥有保护他们的力量。”
“你可以做到的,小姐,你有一颗勇敢的心。”

拉碧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一定要成为一名骑士,能保护所有人的骑士。”
安看见她碧绿的眼中闪烁的光,远比太阳更加炽烈。
可是公爵很快就给拉碧丝熊熊燃烧的斗志浇上无情的冷水。拉碧丝的旅行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伤好后被接回家中休养。公爵严厉告诫拉碧丝不能再这样以身犯险,不能再因为逞英雄而让自己受伤甚至丧命。他对女儿的保护欲在这次事件后上升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他把所有拉碧丝的剑盾和书本束之高阁,对拉碧丝的行踪严加管控,排除一切危险的可能。
拉碧丝无可奈何,心中明白父亲只是太害怕自己再受那样的伤,可无论她再怎么求情,父亲也不允许她再进行任何有关骑士的活动,只让她安安心心当一名淑女,过完安全且无趣的一生。但拉碧丝有着和她的父亲一样的性格,已经决定的事情就决不会退让。她明面应着父亲的要求继续学着繁文缛节,背地里则写信委托哥哥送来练习用的铜剑。
拉碧丝偷偷摸摸抱着用布包裹的铜剑溜进家门时,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安,于是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笨拙地假装笑容。
安只是瞟了一眼就知道拉碧丝的小动作,叹了口气:“小姐,公爵大人命令我看着你,不要再去接触危险的事物。”

“这样啊,哈哈哈。”
“所以您应该明白不能把那个带进家里。”
“可是,安,你知道的,我想当一名骑士。”
“我当然知道,拉碧丝。”安再次叹了一口气,关上身后的门,“所以我会教你至少不要做得那么显眼。”
公爵怎么也想不到,他精心安排在拉碧丝身边的“间谍”成了拉碧丝最大的助力。
拉碧丝跟着安穿行在城镇的小巷中,被绕得找不着北。她看见墙脚躺着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胡子和头发如野草一般。她看见头顶闪过一只黑猫,从一边墙头跃到另一边,不见了踪影。她看见远方有袅袅升起的黑烟,被飞鸟嫌弃地避开。她从未来过这里。
安将拉碧丝好奇打量世界的目光拉回自己身上:“拉碧丝,如果你想带着剑出入,就必须把它伪造成别人看不出来的样子。”
“嗯?”
“所以我们要去找一个能帮你改造武器的人。”
“安,我感觉你的态度变了。”
“此话怎讲?”
“你以前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安笑了:“因为你很勇敢,小姐,没有其他任何孩子敢在面对白狼的时候,不选择逃跑而是战斗,在我心中,你已经不仅仅是贵族的大小姐,还是足以托付性命的战友。”

“……”
沉默良久,安道歉道:“抱歉,可能我说得太越界了。”
“怎么会,我很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谢谢你,小姐。”
“拉碧丝。”
“拉碧丝。”
安站定,伸手拉住还在继续往前走的拉碧丝的衣领,轻拽着她转向右边才放开,眼前是一座破烂的农具店,敞开的大门垮了半边,门可罗雀。
“这是我的师傅杰弗里的作坊。”安领着拉碧丝从大门完好的那边走进去,“他曾经是福克斯通骑士分团的副团长,也是远近有名的工匠和武器大师。”
“现在呢?”
“现在是远近有名的农具商,至少他的镰刀用来割麦子时锐不可当。”
拉碧丝看着陈列大大小小镰、犁、锄、锹的货架,并未见到传说中的副团长。安敲了敲柜台,这才从货架下面钻出来一个身材高大满身肌肉的光头大汉。
“抱歉叨扰您午休了,杰弗里师父。”
“哦,是你啊,安,有什么事吗?”大汉摸着自己的光头:“我真应该把农具的质量做得差一些的,不然他们一用就是十年,我根本就没有回头客。”
“说笑了,您应该更多地去宣传自己的店铺,至少先把门修好。”
“不必担心,没人敢偷我的东西,除非他不想要脖子上的东西了。”

安没有再继续打趣,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杰弗里听完,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就是我最近可能有些忙……”
拉碧丝从包里取出一袋金币,放在柜台上。这是她攒下来的零花钱。
杰弗里立马喜笑颜开:“说吧,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武器。”
拉碧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想要一把伞,一把能作剑的伞,一把不会折断的伞。”
四安·洛林·米尔恩曾经是杰弗里最得意的门生。十三岁她以第一名的成绩从福克斯通骑士学校提前毕业,将那些说女性不可能取得好成绩的人通通打脸,同时拜入“百手修罗”杰弗里的师门,在师傅的指导与开悟下练就了自己的独特剑法。她充分发挥自己的身体优势,没有使用骑士团通用的单手宽剑加盾牌,而是选择单手持通体修长的细剑,用舞蹈般的步伐躲避敌人攻击,再以精准的刺击直指敌人死穴,或是在缠斗中扔出肉眼难辨的暗器,若无防备便难以及时躲避。这些技法她自己取名为“蜇刺”,看似细小软弱的武器却如同毒刺一般招招致命,一时令福克斯通周边的道路变得安全不少,没有盗贼想领略被刺穿咽喉的滋味儿。
而现在的她正和拉碧丝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杰弗里师父因为某些原因从骑士团离开了,在那之后一直饱受清贫之苦,所以变得对金钱有些敏感,请您不要介意,误以为他是一个贪财的小人。”

“我只是有些担心,他真的能打造出我想要的武器吗。”
“请您放心,他的技艺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杰弗里师父年轻时使用的武器种类繁多且千奇百怪,市面上无从寻得,他往往自己亲手打造。”
拉碧丝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安。
回家后,拉碧丝的铜剑被安当做从房间里搜出来的“赃物”上交,公爵自然又把拉碧丝数落了一顿,可又不敢把心爱的女儿说得太重,满嘴的话变成了苦口婆心的“我是为你好”。
拉碧丝只把公爵的话当耳边风,这是她跟安商量好的计策,让公爵更信任安,不再去安排其他“间谍”。
数落结束,拉碧丝满脸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安已经泡好咖啡在房间等她了。拉碧丝最爱在下午茶时间喝安的咖啡。
她喝完咖啡,满怀期待地看着安,因为后者已经答应了要当指导她剑术的老师。
可是安显得不急不躁,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恬静微笑的脸上。她站起来拉住拉碧丝的手。
“在教你剑术之前,我要先教你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舞蹈。别忘了你在舞会上只能坐在一旁。”
“可是我不想学这些繁琐的礼仪,我讨厌这些,我不想当所谓的淑女,我更想拿起剑去当一名骑士。”

“不,拉碧丝,两者并不冲突,”安将拉碧丝搂在怀里,“你应当跳开这世间给你的条条框框,即使淑女也可以拿起剑站在弱者身前,即使骑士也可以风度翩翩优雅华丽。你要成为你自己,而不是被身份的象征所束缚。”
“……”拉碧丝沉默着。
“在外人眼中,你是淑女,在我眼中,你是骑士,可终究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拉碧丝回应着安,转而握紧她的手,“我想成为淑女骑士。”
安迈开步子,引导着拉碧丝,拉碧丝学得很快,两人开始翩翩起舞。小碎步向左向右,贴肩旋转半周,后退而又前进,分离而又相合,相绕穿行,若即若离,不断地旋转,牵手,分手,贴近,拉远,脚步纵横穿梭,始终保持对称的一致。
窗外的夏蝉仍然喧嚣,唱着歌为她们的舞蹈伴奏。
这是安教导拉碧丝淑女礼仪的最后一课,也是安指导拉碧丝骑士剑法的第一课。她要求拉碧丝把每一场舞会当做战斗,把每一次实战当做跳舞。
“就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始终保持在敌人无法放松警惕又无法轻易攻击的位置,不需要多于的动作,每一招都要精确到位,直指弱点。”
拉碧丝拿着新买来的阳伞,当做自己未来的剑,在安的教导下学习剑法。

“记住,你的武器决定了你不能挥砍,只能使用刺击,所以丢掉过去那些无用的动作,专心在伞尖的那一点上。”
教导剑术时安会性情大变,令拉碧丝的心里颇有些发怵。
公爵偶尔来视察拉碧丝的学习情况,但是他怎么都想不通,拉碧丝手中的伞远不仅仅只是用来遮挡太阳的利器。
白昼一天天缩短,拉碧丝的剑术也一天天精进。
一个月后,拉碧丝收到了杰弗里的来信,于是和安再次前往杰弗里的农具店,这里精心装修了一番,不仅仅修好了大门,还将店面粉饰一新。
拉碧丝从店主手里接过了那把将陪伴她一生的阳伞。这把伞通体雪白,镶嵌红边,伞柄铸以黑铁,分量十足,伞尖造由精金,锋利无比。外表上看不出来任何剑的样子,拿在手里才能清楚感受到剑的重量。寻常时用护具遮住伞尖,撑开可遮阳,需要时收伞成剑,刺出可退敌。特别加固过的伞骨不会轻易折断,即使撑伞用来防御攻击也完全不成问题。甚至在必要时还可以用来遮雨。
“想好要叫什么名字了吗?”安问。
拉碧丝爱不释手,抚摸手中宝物良久,才说道:“天真浪漫,中正无邪,这把剑当用以正道,就唤名无邪。”
十六岁那年,安的父亲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取走性命,家道中落使她不得不中断自己的骑士修行,转而成为斯汀格家的一名女仆,赚来的钱却被拿去支持弟弟继续他的学业。村里人对她的举动均赞赏有佳,认为这才是姐姐该尽的职责,而不是总想着加入骑士团。尽管无望取得守护者的身份,数年来她从未懈怠过骑士训练,始终恪守骑士精神。正因如此,她的举止比其他女仆更加端庄优雅,一度让外人误以为她也出身贵族。

这些是安藏在心底没有对拉碧丝提起过的经历。她指导拉碧丝剑术时显得格外严格,她不希望看见与她一样倒在半路上的人,或者说,她把自己没完成的梦想寄托在了拉碧丝身上。拉碧丝没有辜负她的期待,进步神速。在安认可拉碧丝的剑术后,两人开始频繁外出。在公爵眼中,拉碧丝不过是在贴身女仆安的陪伴下外出游玩,尽管带着一把与体型不符的阳伞。
五一转眼五年过去,一个关于“淑女骑士”的传说逐渐传遍整个福克斯通,乃至整个坎特伯雷。一个穿着华服拿着阳伞的贵族小姐的形象,一下子成了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角色,总有人宣称自己得到过帮助,见过她的真容。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窈窕淑女也可以把一群山贼打得落荒而逃,原来一柄伞也可以刺穿一匹成年白狼。一时间前往骑士学校的女孩数量激增,可惜大多数学校都不教淑女礼仪这门课程。
每年拉碧丝都会和安一起观看骑士选拔大赛,以及之后的骑士宣誓大会。骑士团长伊娃上任后守护者的选拔规则变得严苛了不少,这也意味着每年通过选拔的人都是骑士中的佼佼者。骑士选拔一举成为坎特伯雷的知名赛事,每年来观赛的坎特伯雷人甚至不输骑士决斗大赛。
拉碧丝今年二十岁,正到了可以参赛的年纪,不过哪怕公爵允许,她也并不打算报名,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骑士团认证的“守护者”这个名义。

今年的比赛依旧热闹,人群熙攘,无数的摊贩嗅着商机来到赛场外围,欢呼声高过天空,盖过云彩。拉碧丝和安在人群中推搡,好不容易才挤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去年有这么多人的吗?”拉碧丝抱怨着。
“比赛吸引观众在逐年增多。也许明年骑士团就会考虑换到更开阔的场地了。”安整理着自己的女仆装。
“不知道今年能有几人通过选拔。”拉碧丝看着远处的天空,眯起眼睛。不知是否为错觉,刚刚还晴朗的天空暗了不少,一幅大雨将至的样子。
比赛照常举行,体能、剑术和知识都只是守护者最基本的能力,伊娃的考核充分检查了实战的随机应变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一颗奉献一切守护坎特伯雷的决心。无数缺乏实战经验的见习骑士倒在试炼途中。
层层艰苦的考核选拔出了唯一的通过者,人们为她欢呼,为她喝彩。比赛结束就是新人入团的宣誓大会,伊娃让唯一的合格者摘下头盔,介绍自己。
可是人们所有的美好愿景,都毁在了那个脸有点蠢蠢的新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那突然出现在云层之上的巨型紫色物体吓了所有人一跳,可紧接而来的炮火让人无暇沉浸在惊叹中。拉碧丝至今仍记得被炸毁的塔楼、飞散的碎片、漫天的火光浓烟,大量的坎特伯雷人被烧成了灰烬,余下四散惊慌逃窜。多亏伊娃的指挥,守护者才得以控制住局势。拉碧丝的哥哥莱纳斯找到她,要保护她回到福克斯通。

“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父母,我会尽我所能。”拉碧丝说。
莱纳斯知道拉碧丝活跃的事迹,只是点点头让她小心,转头就加入到疏散平民的队伍中。
最初的炮火过后,紧接着就是大举入侵的侵略者大军,他们伴随着的紫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践踏坎特伯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拉碧丝和安赶回福克斯通,这里暂时还没有侵略者的痕迹。
公爵正好召集了所有壮年男子,让他们护送老幼妇女坐上马车,前往南边的拉赫帝国避难,见到拉碧丝,立马将她安排到被保护的队伍中。公爵自己则将领着所有有战斗能力的人员前往支援王都。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王都参加战斗。”拉碧丝说。
“拉碧丝,这太危险了,你需要做的是去安全的地方避难。”
“我从不害怕危险,父亲,我也是一名骑士。你们一直疼爱的女儿已经长大了,”拉碧丝拿出无邪,伞尖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我是淑女骑士拉碧丝,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大家,保护坎特伯雷。”
假面骑士x崩坏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