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五（但屈指西风几时来）2

不好意思哈，今天这一章写不完啦~一共六千字左右，分两次更吧~~让我慢慢来。
居家隔离ing，不得已天天忙活做饭。大约是馋肉了，居然把自己的右爪在热锅上蹭了一下，被烫坏了一大片。虽然经过多次抢救措施，终于还是起了一大片水泡。然后……昨天晚上……我就是去上了个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漫不经心，然后一顺手，自己撸掉了水泡上娇嫩的一大片肉皮……
现在爪爪痛不欲生，还又红又肿~~打字速度受到了很大影响。
可是砖还是要搬的。
所以……
文写着写着就不想动了T-T
会尽快把下半章码好传上来，大家蛋定吧~~
这一章讲阿湘，补充了挺多内容的……

嗯，人设应该还是没有崩的。
【顾湘篇】1
我姓顾……大概是姓顾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我没有爹，也没有妈，从小被个老花子带在身边，因为瞎了一只眼，街上人都叫他顾瞎子。我也就跟着姓了顾。
我记事晚，只记得四五岁以后的事儿。顾瞎子那时已经很老了，胡子都白了，稀稀疏疏的几根癞毛在头顶上胡乱地蓬着，露出一头皮癞疮疤，连饭都要不动了，只是终日地躺着。他待我不算坏。我去要来的汤汤水水残羹剩饭，他不管好赖多少，都与我一起分着吃，也不因为我年纪小就贪了我的。其实我也要不到多少吃的，两个人于是就总饿着。
我们先开始还能在城隍庙里占个位置，还有一床破棉絮，他那时候还能起身走动。后来他连起都起不来啦，就被城隍庙里其他的花子们抬着扔了出去，破棉絮也被占了。都说城隍爷能保一地平安，但我和老花子大约是不配。还好百草堂里的白胡子老先生为人慈悲，我们便在他家灶间外面的墙根下窝了下来。

那年冬天我们其实过得不错。高墙背风，紧紧地贴在墙上时，还能感觉到墙后灶头的暖热。我捡了老先生收药用的破麻袋给顾瞎子当被褥，再加上我长大了些啦，嘴巴灵活，手脚也快，连偷带拿地，找到的吃食居然就多了起来。可北风刮起来的时候，老瞎子又添了咳嗽的毛病，一咳就是半宿，睡也睡不着，瘦干干的胸膛呼啦啦地起伏着，跟灶间里的破风箱似的。他咳嗽起来我挺害怕。但他不咳嗽我更害怕，老是忍不住伸手去碰碰他，生怕他突然就没气了。但他就像盏破油灯似的，一点点豆大的光在风里摇曳，但居然一直都挣扎着没有熄灭。
他待我不坏，但也不怎么好。他是个眉眼特别刻薄的老头儿，一只瞎了的眼翻着可怕的灰白，可他从来不跟别的瞎子似的合上眼睛。他就用那只灰白色的瞎眼和昏黄浑浊的一只好眼一起瞪着人，特别吓人。打从我记事起都不记得他曾经出去要过饭，都是我去讨要。街上老有人说他年轻时是个拐子，经常拐了别家的孩子卖，丧了阴德，所以才被老天爷罚，瞎了一只眼，还说我就是他拐的最后一个孩子，特意拐回来给他养老的。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他没像别的拐子似的，把我的胳膊腿儿掰断了，眼睛捅瞎了，放在街头爬着讨饭吃，我就很感激他了。

他说话很凶，总是骂我。但好在从来也不打我。当然他那时也打不动我了。我记得自己起先是管他叫爷爷，但叫了几次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说自己是断子绝孙的命，我叫他爷爷就是折他的寿，他还想多活几年的。我就叫他“诶！”或者“喂”。他倒很高兴地应了。我猜我应该和他没啥关系，大约就是他捡来的，或者像别人说的，是拐来的。但又怎样呢？我连羡慕别的小孩子有父母的空闲都没有。冬天要想讨点吃的真的不容易。我只想着要好好活下去，没时间理会别的什么东西。不管怎样，在寒风透骨的破麻袋片底下，能和一个有温度的身体贴在一起，和他一起打着哆嗦，我就觉得心里是安稳的。
冬天过去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我想我和他都挺幸运的。那年冬天居然不怎么冷，而且很干燥，没怎么下过雪。不然我和老瞎子大约都得冻死。也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桃花开的时候，我要到的吃食也多起来了，老瞎子的嘴角也有了笑模样。我甚至想等哪天他心情好，我可以试探着问他知不知道我亲生的爹娘是谁。
可我没有想到进了三月，居然还能来一场倒春寒。那天晚上突然变了天，大朵大朵的雪花漫天飞舞，特别特别冷。我冻得直打哆嗦，到后半夜才在老瞎子的咳嗽声中睡过去。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被冻醒了，老瞎子已经冻得梆硬，跟一块石头似的。
我知道，他这就是死了。
我再叫“诶！”或者“喂”的时候，他再也不会应我了。
老先生出来说，人死了得送去城西的乱葬岗。我拿铺盖的破麻袋把臭烘烘的老瞎子卷起来，背着两个脚拖在地上的他望城西走。按理他养我那么久，我总得给他准备一领芦席，可我没钱，他也没有。他筋筋拉拉的破棉袄里一个铜子儿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么多人说他拐小孩子，他把钱都赚去哪里了。他病了那么久，又常年吃不饱，挺轻的，但我毕竟还小，虽然背得动他，却走得跌跌撞撞的，然后就一头栽在一个面相奇怪长着张耗子脸的中年人身上了。

那个中年人一把拎住我的脖子，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翘着老鼠胡子吱吱地笑起来，说：“小叫花子，你蹭脏了我的衣服了。”
我想跑，却没能跑掉，被他撕着衣领子捏着带走了。老瞎子被他嘻嘻笑着扔在大街上，从麻袋片里露出一只始终没能合上的灰白色眼睛死盯着我们离开。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送他去城西，但想来人们不能让他一直躺在大街上。
我就是这么糊里糊涂地进了鬼谷。
我后来才知道，我其实就是耗子脸为自己专门准备的备用粮。他是专门拐小孩子的。后来他不长眼居然弄死了华山派掌门的亲外孙子，被五岳剑派联手追杀，自己抵挡不住，就心甘情愿地入了鬼谷。还在他这样的魔鬼进鬼谷跟回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武功并不高。他一早便细心打听了万鬼窟的传闻，特意给我换了一身好衣服，洗干净了脸，把我当做他收的徒弟带进了鬼门关。

他避开人们耳目，在最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贴着山岩，挖了一个很深很深却很小很小的洞，然后带着我藏了进去。他也并不跟人死拼，就跟个耗子似的藏在洞穴里，偷偷窥探着山谷中的一切。我被他放出去，每天给他采野果，挑野菜。我想过要逃，可是这个山谷四周都是好高好高的绝壁，整个谷地简直就是一口深井，连一条逃生的路都找不到。山谷很大，可是山谷中的人却不少。他们天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得你死我活，每个都比耗子脸厉害得多。虽然我只要足够机警，躲着人走不冲撞他们，倒也没有什么人刻意来杀我。可他们每次看到我时，眼中那种诡秘的喜悦总令我心中发凉，只能再乖乖地带着找到的仅有的一点吃食逃回耗子洞。

后来我找到的吃食越来越少了。山谷里能吃的野菜太少了。有人就专门守我，等我采满一小篮，就出来站在我面前微笑地看着我。我不想死，就只能把自己找到的野菜让给他们，甚至还因此赔了两个新编的筐子。
耗子脸凶狠地一巴掌把我打昏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用一根长长的藤条栓了起来。我是疼醒的，他从我的腿上片下来薄薄的一片肉，喝着我的血，生嚼着咽了下去。他甚至胆小得不敢把肉烤熟，怕肉香引来更多不速之客。他也不肯杀死我，因为我死了，肉放不了几天就臭了。
好在我始终运气不错。
他拿我打牙祭的第二天，终于大着胆子爬出了洞，最后欢欢喜喜地牵着一个比只我高一点儿的孩子回来了。他可高兴了，那个孩子肉皮白净，虽然也瘦瘦的，却比我有肉，可以让他多吃几顿。他绝想不到他带回洞里来的不是美味的食物，而是一个要命的恶鬼。他死的时候，脸正朝着我，黑黄干瘦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垂着头看着自干瘪的胸膛上透出来的一点匕首的寒芒，一脸的不可置信，却最终扑倒在地上，抽了两下，就停了呼吸。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我的主人。
拔出匕首溅起来的血染花了他的大半张脸，他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却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喝醉了耗子脸珍藏的酒倒在地上时，我知道他看见我了。那是一双特别特别平静且美丽的眼睛，没有我习惯了的世人看垃圾似的的鄙夷不屑，也没有山谷里那些人看着我像看猎物似的贪婪和算计。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和他一样的人。
我被主人捡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天底下最幸运的鬼。
可那时还年幼的我都还来不及明白自己有多幸运。
那年鬼门关再度开放时，畏畏缩缩的我像个尾巴似的跟着我的主人走出了地狱。主人其实比我大五六岁，但那时候却也没比我高多少。他走出鬼门关的时候，脸色平静自然，就像刚刚走出了自己的卧室，就好像我之前刚刚帮他包扎好的那十几道伤口根本就不曾存在，即使其中一道剑伤差点儿就把他捅了个透心凉。

所有站在那里等待地狱开启的恶鬼都低着头看着主人，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正对鬼门关有一座很高的悬崖上，一个形同厉鬼满面赤红却分不清年纪的怪人饶有兴趣地低下头打量着我的主人，眼中精光大盛，宛若看到了什么稀世瑰宝，桀桀怪笑着道：“乖徒儿，你就给自己捡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他不以为然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令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那么多恶鬼，就没有你看中意的么？你居然就都给斩杀殆尽了？”
“小，才听话。不过是个玩意儿，何必在意大小？”主人仰视着那张可怕的脸，漫不经心得似乎那只是个普通人。倒是后来他发现洗干净了的我是个女娃儿的时候，惊得瞠目结舌，才终于露出了一点儿孩子该有的稚气。

可第二天，我就被主人送去了薄情司。我哭着恳求他不要送走我，他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道：“我身边不留累赘。”
那时，我的主人才只有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