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的眼泪（二）

“你那时候和那个家伙一起摔到树底下，一动都不动了。还好，估计它也摔得够呛，我赶在它咬你第二口之前把它撂倒了。”
女孩回过头瞟了一眼，发出啧的一声。
“不过阿拉克涅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这里树林没多茂密，环境又不阴湿，不是它们喜欢的住所…真怪啊。”
雷沙德想说一匹人马会在这里搭救他也很奇怪，但他到底没说出来。
他听说到一个月前，伊斯法罕城里一群除魔人结队去驱赶外来魔物的事。雷沙德没有参与，不过其中的细节知道了十之七八，他记得被驱逐的妖魔里包括人马。
女孩在雷沙德疑惑警戒的面孔前拍了拍手。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类！城里的小妖怪都说你看起来冷漠，但是内心简直称得上烂好人。只要不是个一心使坏的恶棍，就没必要怕你。”
雷沙德的脸色马上变了。
“呃，总之他们确实是说你的好来着……”
“那些小东西认为我是个烂好人吗？”他阴郁地说着，侧过脸去不再看女孩。
“这又不是坏事。”

女孩直立起来，一条前腿轻快地刨了两下地面。她的蹄子本来应该是白色的，但已经被沙土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深灰色，中间还沾染着几点血迹干涸后的黑红斑点。她的声音空灵却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吸引力。
“别的除魔人倒都不是烂好人。换他们的话，现在大概已经被阿拉克涅啃得七零八碎，或者让其他的什么妖魔野兽捡便宜了，哪会有我来救他们？”
也许是这样，但“那个人”绝对不会。
雷沙德忽然想着。
“那个人”谁的帮助都不需要。
“我向伊斯法罕城的灵类打听过，”女孩的语气有了严肃的意味，“你之前被许德拉咬伤了，用什么办法都解不了毒，对吧？”
雷沙德点点头，依然侧着脸。
“他们都不知道你来这座山上干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没有应答。
“怎么，连这都不能说？”
雷沙德沉沉地叹息一声，右手掐着眉心。
“我来这鬼地方的理由很可笑。”
“说来听听有多可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当着你的面笑你。”

说起话来简直不着四六，雷沙德腹诽，她到底怎么爬上这么危险的一座山的，为什么肯搭救我的灵类是这样子？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接上了她的话。
“你知道‘海妖的眼泪’吗？”
“唔？”
“我就是来找那个东西。”
说着，雷沙德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孩，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她傻笑不止的模样。
但是她没有。女孩背着林间的阳光站着，脸上覆着一层阴影，即使这样雷沙德也看出她睁大了一双蓝眼睛，之前脸上的笑意一点都不见了。
“你——相信‘海妖的眼泪’真实存在吗？”她又像在问话，又像在喃喃自语，“觉得它能为你解毒？”
“我不全信，但没别的选择了。”
雷沙德有些烦躁地拉扯着头巾，“那条蛇咬伤了我之后，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充其量能让我再多活一阵子，根本不能解毒。我的老师说只有‘海妖的眼泪’可能救我，让我要么找到它，要么死在外面，被活活毒死是非常难看的。”
他把头巾拽下来，扯了扯衣领，露出脖子上两道细长的伤口。

深蜜色的皮肤上，只有那两条口子周围显出一种怕人的黑紫色，活像两条趴在脖子上的吸血毒虫。伤口虽细，却没有丝毫长出新皮的迹象，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外翻的暗红色肌肉。
女孩皱起了眉毛。雷沙德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重新裹上头巾。
“海妖的眼泪”不是多么出名的传说，不刻意打听是不会知道它的事情的：它所指的并非随便哪只哭泣的鸟身或鱼身海妖流下的眼泪，而是一件古时海妖遗留的宝物，这件宝物能治愈任何病痛，挽救垂死的生命。
可传说的可信度有多少呢？雷沙德思忖着，他出发之前就做好了曝尸荒野的觉悟，反正这对于除魔人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下场。
总比变成那副样子要好……
他正准备站起身时，那女孩又说话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找。”
雷沙德调整腰间刀的位置的手僵了一下。
“你一个人太困难了。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伊斯法罕的除魔人，穆赫塔尔的儿子雷沙德。”
听见父亲的名字，雷沙德咬了咬牙，不想让女孩看见他一闪而过的难过表情。

“而且，我其实——”
“太危险，不要跟着我受罪。”
雷沙德背对着女孩，丢出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怕我那帮同僚，就到哈马丹周边的山里去，那里大概没人追捕你们，灵类也不像这里这么凶恶。”
“你的脾气还真和我估计的一样倔。”
女孩慢悠悠地说着，马蹄轻敲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响声，“而且没礼貌，你和谁说话口气都这么直吗？”
“用什么口气说，本质也都是不让你跟来。”
“那我如果非要跟着你呢？你要抽出那把刀来把我撵跑吗？”
雷沙德不答话了，抬起步子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
“你还没有谢谢我，主不会保佑抛弃恩人的人的。”虽然这么喊，不过女孩的语气并不像真在生气。
雷沙德打定主意：不能对救他的人态度太过分，而且这是最后一次转身了。
“你在危难中帮助了我，愿主见证你的仁爱。”他朝人马女孩微微一鞠躬，右手按在胸口，“我不想让有恩于我的人处于危险之中，请恕我不能带你同行。”

“你不问我的真名？”
“那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来历。”
女孩也用纤细的右手抚在胸前，前腿下压，人的半身姿势优雅地朝雷沙德躬了下去。
“我叫奈吉瓦，莱斯沃斯岛的萨米尔与墨尔波弥涅之子。雷沙德，你是值得尊重的信徒和除魔人，无论你答应与否，我都会帮助你寻找海妖的眼泪。”
莱斯沃斯岛的人马？
在准备离开时，雷沙德忽然想起了一件关于那个爱琴海小岛的事。他不确定奈吉瓦是否和那件事有关系，但也不打算再问。
那不是件好事。
“我本来想说一个你关心的消息的，雷沙德，”奈吉瓦透着奇特魅惑的声音渐行渐远，“结果被你打断了。”
“什么消息？”
雷沙德认为这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都说了你打断我了，我生气了，什么时候气消了再告诉你吧。”
他没有听到奈吉瓦再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