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与马(一)
2023-11-29 来源:百合文库

(一)
我不知道上个世纪末城里的孩子是怎么度过童年的,但对于我们乡下人而言,有成箱玩具作伴的那都是与我们无关的土豪。实际上我们也不需要多少玩具,我们有玩伴就够了。只可惜我幼年时空有一颗爷们的心却栽在了小正太的肉身上,又小又瘦弱不禁风不说,声音还尖得像蚊子叫,所以在村子里混得特别惨。当时村里的孩子头领张三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肯带我玩。后来我体力不支三番五次拖了大部队的后腿,他们就开了个全员会议投票表决是否要把我从熊孩子探险队开除,最后我全票通过,从此只能在无车问津的水泥马路上跳方格。
直到后来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我也是听其他的孩子说的,说她简直就像窜入猴群的齐天大圣,短短几日之内迅速捣毁了村里所有大大小小的帮派,然后一统天下,坐镇江湖。至于她是怎么做到的,就众说纷纭了,当时孩子们之间流传着很多融合了武侠元素的奇幻版本,越传越离谱,但谁不也敢保证哪一版故事是真相。
那段时间每每看到别家的孩子脑补着女皇帝登基的表情,我就心里阵阵暗爽,因为他们朝思暮想的人其实就住我家隔壁。
他们口口声声的风云人物,在我看来分明就是个被宠坏的野蛮人。她家搬来的第一天,我父母两个人就办了一场厂里的新同事兼学校里的新同学欢迎会,请她们一家三口来我家吃饭。她的父母都戴着眼镜,文文气气的知识分子模样,后面跟了个她,个头和我一般高,不胖不瘦,穿着花色连衣裙和黑色的小皮鞋,进来的时候头却是昂着的,骄傲得像我在动物园看到过的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她看到我,眼睛放光,走到我面前,用着近乎命令的语气对我说:“喂!你来陪我玩吧!”我秉着来者是客的观念,只好奉陪。结果当晚,我仅有的几个玩具里最宝贝的玩具车和变形金刚全葬身于她手中,心疼得我当场哭了出来。她昂着头,毫无悔意,骄傲地讽刺我:“不就是几个玩具吗?你一个男孩子居然哭了,羞不羞!”她的父母一看形势不妙,按着她的头跟我道了个歉就溜回去了。

但是我因为在女孩子面前哭了鼻子而恼羞成怒,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不肯理她了。我在学校里躲着她,她就在放学后一直在我家门外喊我的名字,喊到我母亲也坐不住了,走到我房间门前敲个不停,但我就是死活不肯出去。但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四五天,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她再也没找过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段时间她在村里的搅起了一阵腥风血雨,最后完成了一场千秋霸业。这事彻底逆转了我对她的坏印象,那个年纪的世界观就这么简单,欺负了曾经欺负我的人的,就是我的英雄。
于是我主动去拜访了她家。她没有怪罪我前些日子的怠慢,装模作样地翘着二郎腿儿问我要不要给她当手下,她愿意封我个丞相当当。我在答应前的犹豫的时间大概只有五秒,甚至连这五秒或许也是给面子个台阶的做做样子,想来我从小就是一个毫无尊严和节操可言的人,还害怕对方反悔似的,要她写册封书。她也不反对,随手拿起本作业本就撕了一页下来,照着古装剧里的册封语歪歪扭扭地写完,然后各自签字。仪式结束,她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粗着嗓子说:“小李,今后好好干!”
回了家后,我偷偷地拿出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右边用黑笔写着“李寒剑”,我的名字,左边用红笔写着“苏静”,她的名字。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像极了刚傍上大款的拜金主义者。
苏静第二天就昭告了天下,全村的野孩子纷纷跺脚,叹息这等好机会怎么被这样一个衰仔捡走了,但前首领张三从孩群中钻出来,表示“我同意此事”后,再也没人反对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扬眉吐气,从此再也不用被孤立了。我往苏静旁边一站,俨然就是附着在旗杆上的飘舞的旗帜。她喊我“小李”,我叫她“老大”,我们可以决定每天傍晚和周末大大小小的游戏活动,全村的孩子无一不从。

当然我也不是没事做,丞相的释义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级别行政官,辅佐皇帝总理百政,不过到了我这儿,也就能理解“辅佐皇帝”四个字,说白了,我倒更像是苏静的私人专属公公。上学的日子,我每天帮苏静提书包,晚上写好作业后把作业本藏进衣服里跑去隔壁背着她的父母偷偷拿给她抄;一大群人出去野的日子,我得随身带瓶水,苏喊一声“我渴了”,我就飞奔过去为她拧开瓶盖。不过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如果没事做,反而证明我失宠了,到时下面那么多对我虎视眈眈的恶童随时会吞了我。
给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打下手本来是件丢脸的事,但对我来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遇见苏静这件事已经被我制成了人生的时间轴里的重要标签。我在这之前童年可以用一百字小短文来概括,而在这件事之后——我的童年还是可以用百字短文来概括,简言之就是上学玩闹吃饭睡觉,形容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前者是黑白的,后者是彩色的。
这么多年里,我也不是没探究过苏静当初是怎么完成霸业的,可事实是,连苏静自己也稀里糊涂。她不过是像命令我一样命令那几个头领而已,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天晓得张三李四为什么也听她的话。
直到小学毕业前,苏静忽然宣布了退出熊孩子联盟。消息一出,村里这出权利的游戏立刻就到了崩盘的边缘,已经大统一的天下转眼就要退回群雄割据的战国时期。我一头雾水地问苏静理由,她却什么也不肯说。她那么喜欢被前呼后拥的一个人居然会主动放弃特权,这是我小学时期的未解之谜之首,仅次于她为什么能登基。

但苏静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她开始烦恼变成了去镇里上初中以后,每天要花两块的公车钱,这样算下来她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将少得可怜。
小学毕业当晚,苏静拿出自己攒下的财富买了几瓶啤酒,带着我翻进学校围墙跑到了小学教学楼的楼顶。俯瞰着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举起啤酒瓶清脆地对撞一声,为了多年的君臣之谊狠狠干了一口。她说:“小李,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红着脸打了个嗝,像个被领导点名表扬的乡村干部连连点头应道:“应该的!”今后,村子里的熊孩子军团中,不管是有人出来替代她也好,分裂成多股势力也罢,我们俩都决计不会再掺和了。几个酒瓶见底,我们俩的神志也不再清晰。苏静趴在栏杆上,口齿不清且五音不全地哼唱着歌,我努力分辨出来,那是广播里常能听到的《爱如潮水》。我并不能理解歌词的意义,同时我相信苏静也一样,她大概只是单纯觉得旋律好听而已。我用双手给她打节拍。有那么一瞬间,风忽然把她刚到肩的头发往后卷,柔柔地舞在空中,露出了她的侧脸,如果她可以再莞尔一笑,这个镜头一定像极了洗发水广告。
我就在旁边看着她,然后又看着养我到这么大的村子,心里忽地涌出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愫。我脑子一热,拍拍苏静的肩膀说:“老大,我永远跟着你混!”
未完待续…

怀了竹马的孩子后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