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乌江

思南县城主要坐落于两排连绵群山之间的乌江东西两岸，乌江也为思南带来了最初的繁华。所以不大的县里面总流传说思南比贵州更早地被命名，历史长于贵州的说法。
乌江说是乌江，可是远看乌江水整体是绿油油的，从两岸高山上看更像是一条富丽的绿丝绸带，而当你近看时，墨一样的乌江水随波浪律动，失去参照物的瞬间才惊觉不妙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忙着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岸上。黑黢黢的乌江更是难以想象地携带着大量的沙砾。
乌江最开始是运盐给思南带来繁华的，现在的河街还留着当年运盐的盐商头子的宅邸。我只看过一次，说实话没啥看头，朴素规整的石灰岩块块垒起森严的阶梯和墙垣。但此景总让我想起那奔腾澎拜的乌江上的一叶小船，黑黝精瘦的纤夫们只着腰间一块破布，竭力控制着船身，来来回回间肚子里的肋骨仿佛要扎破那层皱瘪的古铜色老皮成长成一个新的人来帮助摁住躁动的船儿，这时纤夫们喉咙的深处会摩擦出金属一般的声音，这是“号子”，用来统一纤夫们的频率，也震住了我的心神。
我的爷爷家和外公家分布在乌江两岸的山上，而我是住在西岸的，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就需要坐船过河。地点一般是在如今的乌江二桥下，名为上沙坝，这里堆积了很多细软的沙，过去常停泊几艘摆渡的船，这里也住着几户外地人家，生活起居一切在船上，在乌江河上。不知他们的船从何处飘来思南这一方。

在淳朴的思南话里可绝无摆渡、船家这般礼貌的说法，外婆带着我踩着沙对着河岸大喊，坐船，坐船！这便是思南人坐船的讯号。随后船缓缓驶来，快近岸时，船头上的人总是支出一根笔直的竹竿插进河流里，靠岸，扔下铁锚。这时，坐船的人陆续上船，船老大挨个收钱，这时我只顾着看绿油油的水被船破开后往后往两边退去，外婆自会把我的那份船费一并给他。相对于江水船便只顾渐行渐远，船先是启动然后加速一会就摇摇晃晃地近了对岸，最后船头的人支出那根奇直的竹竿便表明船靠岸了。
离上沙坝最近的一条马路旁便是大家都称作船厂的一个地方，小时候的我是从来没有在里面看见过船的，但那时我总是在思考船做好了怎么才能送进河流里呢。直到后来的我看见了上沙坝的松软细沙被数条均一的滚木压出半圆的深痕，我方才明白为什么船厂要建在这个位置。关于上沙坝的传闻很多，据说在过去思南的死刑犯都是拖到这里给他们蒙上套子然后枪毙的，理所应当地衍生出了许多玄乎的一枪没毙死或者临死的离谱请求的传闻。小时候的我观察过很长时间那些沙，根本看不见一点血迹，后来我才知道涨水时上沙坝是会被淹没的，这时我更明白了为何船厂建在这里。

乌江河面宽阔，无风浪时镇静自若如晃晃明镜。在我家还在做渔具生意时，老顾客李叔曾邀请我家到他船上小叙。同样的在上沙坝的河边，我上了他来接我们的小船，三人上去船儿几乎要没在水面以下，不会游泳的我一点不敢动弹甚至愤怒于他们上下船时造成的船身剧烈的摇晃。
到了李叔河中的大船上时，天昏黑，只能模糊地看见两岸的灯火，映在墨色的江里摇摇欲坠，辽阔的江面慰人以深切的平静。李叔从船头挂着的渔户取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现杀现煮，炊烟顺着略带腥臭却清爽的河风扶摇直上，今日我也做一次渔家。
乌江的鱼和别处是不一样的，肉质紧致非常，放锅里任其千滚万滚绝不会碎，野生的乌江鲤鱼可遇不可求，价钱是养殖的五倍以上。我们在船的篷布内吃完了那顿河中鱼火锅，如今想起来不说是仙人般的享受，至少也是诗人般的作为，古有湖心亭看雪，今有江心船食鱼。
居住在思南的人大多是苗族和土家族，极少数是汉族，我们的习俗也和汉族略有不同，比如我们过年不过大年十五过十四。据说是以前苗族人和汉族人打仗，我们苗族人趁着汉族人过年便提前一天把年过了待到大年十五的时候突袭汉族大获成功，这个习俗便保留下来了。而思南人的大年十五是完全不同的，或者说曾经的思南人，曾经的乌江河中央有一片巨大的心滩，上面全是乌江细心打磨圆润的宝石，我们管它叫沙洲，而游沙洲是每个思南人大年十五必做的大事。

那是从未见过的场面，一条条船从岸上一直排到沙洲；那是从未见识的热闹，沙洲上人气非凡，三五步便有一个地摊，极尽了所有的新奇的好玩的；那是从未忘却的快乐，那一天的孩子们通通获得了特权，可以大胆地向父母伸手要钱，只管说，我要吃好吃的，我要玩好玩的，我要快乐！沙洲上全是半个拳头大小的砾石，脚踩在上面有些硌脚，但是在上面玩时是万想不起来的。小孩们只顾着到滩边上打水漂或是跟母亲撒娇要买一个风筝又或是看见了商贩的骆驼，吵着要骑骆驼拍照，至于骆驼是如何到达沙洲的，从来没人问起过。沙洲上还有很多售卖擦炮、摔炮的，其中一种用报纸包裹了大量火药直径足有三公分的火炮威力最大，这种我们叫做“雷杆子”。母亲是绝不让我放这种火炮的，那天我背着她在洲边点燃了引线，向天一掷，还未落地便轰然炸开，厚厚的报纸被炸得稀碎，数不尽的报纸碎片缓缓地从空中顺风飘落，美极了，敢于放雷杆子绝对是成长的标志。
贵州岩溶发育甚广，思南群山也基本为石灰岩，溶洞数不胜数，其中千佛洞在思南最为有名，大年十五除沙洲外最热门的去处便数这个了。一个小小的入口里面别有洞天，只是人工粉饰痕迹太深，磨去了天然溶洞的美，人怎能妄称自己比自然更懂美呢。而如今由于生态环境的原因，乌江的含砾石量含沙量下降，沙洲越变越小已然不足以支撑游玩长达十年矣，如今这样的故事讲给这一代的思南孩子听，可能很难让其信服了。

22.04.27失眠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