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的眼泪（四）

“这边走。”
奈吉瓦一刻也没有松开雷沙德，拉着他远远地绕开那些怪鸟的位置，雷沙德估计他们绕到了林子的东面。
“吓死我了，”她喘着气，用另一条胳膊擦了擦头顶，雷沙德看见她那只手拎着一个什么东西，“我都没把握能把它们全催眠，它们要是一起上的话可危险了。”
雷沙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还是把它们都干掉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奈吉瓦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雷沙德觉得她大概苦笑了一下。
他们在几颗树之间的空地停下。奈吉瓦放开了雷沙德的手腕，下半身用鹿一样的动作卧了下去。
“把火生起来吧。”
“那是只兔子？”
雷沙德活动了一下被奈吉瓦攥得发疼的手腕，四下寻找着合适的树枝。
“是啊。你放心，我按合法的程序宰掉它的。”
奈吉瓦似乎正从身上翻出什么东西，“我是个苏菲喔！我自认为和你没有什么冲突。”
“你是去打猎才没有一直跟着我啊。”雷沙德抱着树枝走到奈吉瓦身边，把树枝一根一根堆到她的脚旁。

“不然你太悲惨了。”奈吉瓦叹了一口气，“我看你中午那副样子，觉得总要为你做点什么。”
“反正我以前也是那样。”
火光亮了起来，在暮色中一点点扩大。雷沙德看到奈吉瓦腿上放着一个像是丝质的蓝色小口袋，手指正在里面摸索。
“真是的，我又忘了把香料放在哪了。”她嘟囔道，“雷沙德，你会给兔子剥皮吗？我放过血了。”
雷沙德不想再什么事都依靠奈吉瓦，伸手把死兔子拎起来，用刀对着兔子的后腿比划。他用刀尖在浅棕的皮毛上划开两条口子，努力回想着以前处理这种情况的手段。
“倒吊起来，肚子上剌一刀，小心别划破内脏。”
奈吉瓦还在袋子里摸索。她把一条细绳子抛给雷沙德，又反手指指身后的树。
“剌开以后把皮往下一扽就行。”
雷沙德趁奈吉瓦没看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快把扒兔皮的方法忘光了。
“你之前唱歌其实是在驱赶妖魔？”他一边往树上绑绳子一边问，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那当然！我还不至于在全是怪物的山上犯傻。”
“对不起……”
“赶快剥皮吧，我觉得好饿。”
一把短小的匕首被塞进雷沙德手里。“用这个。你那是砍敌人的刀，太大太快了。”
“奈吉瓦。”
“嗯？”
亮闪闪的刀刃戳进兔皮，沿着兔子身体的轮廓划动，发出轻柔的嘶嘶声。雷沙德抓住被割开的皮毛，在两手之间掂了掂。
“你气消了吗？之前想告诉我什么来着？”
哗啦一下，兔皮像个套子一样被捋了下来，粉红的兔子倒挂在树上摇晃，油亮亮地反着光。雷沙德正要剖兔子的肚子时，被奈吉瓦拦住了。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正闭着嘴笑个不停。
“我来剖内脏，这个活不好干。”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连串咯咯的笑意，“把什么脏器捅破的话就不好吃肉了。”
人马女孩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刺到兔子的肚子上，顺着那里的肌肉慢慢切下去。肉朝两边翻开、塌陷，逐渐露出一堆暗红色的杂七杂八的内脏。

雷沙德犹豫地注视着奈吉瓦认真的侧脸。他不愿意这时候打扰他，可又想得到问题的回复——好在她很快就又开口了：
“雷沙德，你觉得我是怎么一下把那么多斯廷法罗斯鸟催眠的？”
“不是用咒语吗？你唱的咒语。”
“光是咒语可没那么大的威力。”
奈吉瓦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了一个更小的袋子，还没有一根手指长。她从里面捻出一把类似碾碎的芫荽的粉末，在兔子里里外外抹了一遍。
雷沙德看着奈吉瓦，脑子里一个不甚愉快的猜想逐渐坚定。
“好啦，可以拿去烤了。”
“你其实是海妖……你是海妖和人马混血？”
“不错嘛，终于猜到了。”
奈吉瓦轻轻地转了一下挑着兔子的树枝。
“我母亲是鸟身海妖，这份声音的魔力是继承自她的。”
“可是……”
奈吉瓦的蓝眼睛毫无躲闪地迎着雷沙德，明显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在等他全部说出来。
“……你说你来自莱斯沃斯岛。”

“是的，我经历过那件事，逃到伊朗也是那个原因。”
“我很抱歉。”
“不，没关系，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
雷沙德没有去过爱琴海一带，但是他听说过数年以前莱斯沃斯岛上的海妖们遭遇外来灵类屠杀的事情：曾经有不明来历的多手巨人入侵莱斯沃斯岛，像有组织一样地疯狂追杀那里的海妖。这事件的起因至今都是个谜，但总之，海妖们自那以后再也不返回那座本来是萨福故乡的岛屿。
“你父母怎么样了？和你一起到伊朗来了吗？”虽然估计到了答案，雷沙德（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实在招人恨）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奈吉瓦发出凄楚的叹息。
年轻的除魔人站起来，走到人马面前拍着她的肩膀，慢慢地蹲下。
“我母亲不在了。几个月之前有一组除魔人在伊朗西部围猎，我和父亲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