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飞鸿姓陈

三年前。
那时正是夏末，叶子散落在晚风扫过的路面，踩上去清脆悦耳，调皮的学生专门循着落叶的堆叠路径落脚或滚动自行车轮，直到扫地的阿姨把它们全部清走。
九年义务教育这事儿与其说是义务，不如说是花钱找罪受，当然，这是那些开了窍的学生们公认的，于是，在受罪这件事上，大家又找到了一个痛并快乐着的时刻，那就是唯一一门脱离书本的课——体育。
那个女孩儿就出现在初中的第一堂体育课上。
“来几个男生去领一下器材，就在主席台左边的活动室里。”
“我去！我去！”陈飞鸿还没等班长反应过来，一溜烟的就跑了出去。

“我也去！我也去！”几个男生鱼跃似地冲了出去。
队伍里的苟如初抬眼看着陈飞鸿的背影钻进了阴影里，身为他的同桌，苟如初想不明白，这种事儿有必要那么积极吗？期末考试又不给加分...
“欸，你们看NBA么？”陈飞鸿搬起一筐篮球问旁边几个男生。
“看啊！不过之前不是升学考嘛，今年总决赛就看了个结果。”一个精瘦的男生左手抱着一捆羽毛球拍，右手挑选着羽毛球，把那些炸了毛的全丢进一个纸箱子里。
“你们喜欢哪个球星啊？我是詹姆斯的粉丝。”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喜欢的球队刚好淘汰了你的偶像，哈哈～”

“唉，要不是詹姆斯没帮手，也不至于被横扫啊...”
夏天的尾巴像是快烧完的火柴，最后一截儿还挺烫人，抱着器材的几个男生迈着鸭子步跨越环形操场，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渗出来，浸湿了领口。
太阳好像跟八班作对一样，用最灼热的光炙烤着这些一周只能见它两次的小孩儿。体育老师个头不高，穿一身白T，虚着眼睛一扭头，眉头皱成山字形。
“去那边集合，躲躲太阳。”他指着那边看台下的阴影处。
陈飞鸿几个人本来就要归队了，一看又要抱着再走一截，顿时把手里的框往地上一怼，开始喘起来。就在这时，旁边走过几个其他班搬器材的，其中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怀里抱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摞乒乓球拍。体育老师瞥了瞥那个女生，再看看陈飞鸿，仿佛在说：“你还不如个娘们儿！”

那个女孩儿恰巧也在此时扭头看过来，只是微微压着额头。
她的头上别着一片叶子形状的发卡，微微晃动着，反射着阳光，陈飞鸿的视线被这片小而亮的光抓住，旁边人看来，像是他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全体都有，一列一列的按顺序来，从右向左报数！”
“一、二、三......”
“报告老师，我们班应到45人，实到45人。”
“先选个体育委员，有谁主动吗？”体育老师环视全班。
“老师，我！”离老师最近的陈飞鸿喊道。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微笑着看着他。
“陈飞鸿！”

“你怎么不姓黄？”
陈飞鸿愣了一下，眨眨眼。
“因为我爸不姓黄！”
全班哄笑，体育老师咧着嘴吹响了哨子。
“行了，陈飞鸿带着，所有人，慢跑三圈，有节奏地跑，有谁不舒服的马上报告。”
三圈下来，队伍已是歪七扭八，要不是操场被烤得发烫，估计一大半都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飞鸿半蹲着拿T恤下摆擦汗，苟如初站在他旁边，微微喘着气。
“待会儿买水去？”他对着苟如初的屁股使劲一拍。
苟如初勾着脚尖就要对他的屁股踹过去，被他抓住脚脖子往下扯。
“陈飞鸿，你到前面来。”

体育老师把所有热身动作示范了一遍，然后让陈飞鸿带着大家做。
陈飞鸿口干舌燥，动作做得绵软无力，带着队伍里所有人都像蔫茄子似的，老师也不说什么，在旁边摸出手机看了眼，都二十分钟了。
“行了，框里的器材，都爱惜点，弄坏了交钱哈，谁要是直接把坏的放回去，让我知道了，期末直接零蛋！”
“好，自由活动，解散！”
此时日头缩进了云层，光从铅灰色的云团里迸射出来，陈飞鸿盯着远处的篮球架，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汗。
“你不去打篮球？”苟如初问。
小学体育课只要一说自由活动，他绝对第一个冲向篮球场，今天怎么不积极呢。

“这天，算了，我们还是去打乒乓球吧。”
乒乓球台刚好在操场看台后面，四面有楼遮阳，比起太阳直射的篮球场，简直就是避暑山庄。
“你还怕晒？”苟如初嗤了一声。
“前段时间我拿我妈用的防晒霜涂着玩，发现效果还不错，所以我也准备开始防晒了，要不白涂了。”
“你已经够黑了，涂了也没用。”
“我黑吗？我觉得我挺白的啊...”
转进看台后面，他们两人发现这里人乌泱泱的，估计都是来躲太阳的。
这儿一共四台乒乓球桌，有一台两个女生柔柔弱弱地来回轻轻推，旁边站了三个女生，这种打法明显吸引不了观众。

另外三台就热闹了，各自围了一圈，乒乓球不时飞出球桌，地上到处是瘪了或是只剩半个的乒乓球，黄皮的白皮的都有。
陈飞鸿看了一会儿，发现基本都是男生在打，偶尔有个女生上去，很快就被刷下来了。
只有一个女生，扎着马尾，叶子发卡随着马尾的晃动轻轻摩擦着发丝，她打下去好几个男生，在场上微微弓着背，两脚分开得比胯稍宽，俨然一副小霸王的姿态。
“这女生学过吧，动作这么标准。”陈飞鸿旁边一个男生说。
“标准个屁，我看电视上国家队打球，那才叫标准。”
“废话，国家队当然标准。”

陈飞鸿五年级的时候在少年宫学了一个月的乒乓球，不过算是半途而废了，他总是觉得球太小了不好玩，而且重复挥拍的动作太枯燥了，容易得肩周炎。
没过多久，这一桌的人就轮了一圈了，但那个女生还在场上，她越打越来劲，两条腿轻轻跳动起来，左右摆动。
“来！让我试试！”陈飞鸿跃跃欲试地从她对面的半桌上握起球拍。
陈飞鸿看着她的眼睛，示意她发球。
她把球抛过来，“你先发，”一张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凭借着一个月的学习经验，陈飞鸿回忆该怎么发一个让她接不住的旋球。
三球两胜，靠发球就把她打下去，陈飞鸿幻想着。

抛球，旋拍。
球直接被搓出场外。
有点尴尬，陈飞鸿眯着眼睛笑了笑。
旁边不知道是谁把球扔回来，顺带还扔回一句话：“太挫了！”
第二球，陈飞鸿直接侧击发球，不带旋，三个来回之后，弧线越打越长，越打越低，陈飞鸿往前跨几步，偷了个短手打左侧靠网处，女生步子快，跟上回击一个短手，陈飞鸿一个长手吊远端右角，女生来不及退，球飞出人群。
“玩赖啊，这么打有什么意思。”一个男生笑着说。
能赢就行，管他呢，陈飞鸿不相信职业选手不玩这种。
第三球陈飞鸿还玩吊球，一远一近，她有了防备，也同样左右远近吊着打，七八个来回之后，陈飞鸿一个左远吊右近，她在横移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小腿磕到了桌脚上，球滚到了一笼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