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看海(星团同人)

本文可堇纯爱。
是糖,但可能带点刀。
希望能安慰大家最近被愚蠢企划创到的心。
短篇小说,字数一万一。
“可可,你还记得她吗?”
“不记得了。”
“我还没说是谁呢。”
伴随着引擎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通体雪白的客机在狭长的跑道上加速,随后腾空而起,倾斜着刺入上海清晨灰蒙蒙的天空。
唐可可坐在机舱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紧闭双眼,身体用力贴靠座椅,以抵抗飞机起飞带来的不适感。其时正是清晨,同行旅客都为赶飞机起了大早,因此大部分人选择瞑目补觉。唐可可也下意识合上肿胀的双眼,准备借漫长的旅途缓解一夜无眠的疲倦。然而刚一闭眼,那个人的身影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唐可可不禁皱起了眉头。每每想到那个人,想起她的模样,想起她的一头金发和绿色眼瞳,想起她清亮高亢的嗓音,唐可可头颅深处就会发出一阵痛感。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源自当年那人带给她的情伤。情伤至今未能痊愈,每次发作都会令她悲愤不已。她将手指放在太阳穴上用力揉搓,但收效甚微。大概是飞机起飞的缘故,她的耳中有嘈杂的嗡嗡声不断鸣响,与难以抵挡的痛感相伴。唐可可果断放弃了休眠,歪着脖子看向窗外。

飞机仍在低空打转,还没有潜入云层。透过圆圆的机窗,可以看到下方的上海城区现代而气派的高楼群。飞机快速离开城区,地面建筑的整体高度也随之下降,很快高楼大厦便被颜色灰暗的低矮房屋所取代,其间穿插有曲折的小道——从空中看到的小道,实际上也窄不到哪里去。继续飞行,大片的房屋渐渐没了踪影,灰褐色的地面裸露出来,偶尔分布有星星点点的绿植。
一抹深蓝不经意间闯入了视野,在朦胧的云雾中与褐色的土地生硬交接。海边到了。海岸线迅速向后退去,倏尔消失不见。机身下只剩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清早的太阳光还不甚明亮,海水无论深浅,都一律是沉重的深蓝色。
海洋的出现是那么突兀,完全在唐可可意料之外。她摸了摸下巴。虽然生活过的两个城市上海和东京都离海很近,但唐可可并不会很经常的见到海。然而在她的记忆里,海这东西仿佛有着特殊的意象,一提到或者看到海,就好像心中有一面小钟被敲响,然后那些她想要忘却的回忆就会涌上心头。虽然唐可可在极力地抗拒,挣扎着让那个人的形象不要出现,但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就难以合上。随着清脆的金属声在思绪中荡漾,多年前那个下午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公园草地上的喷头飞速旋转,发出滋滋的响声,以自身为圆心向四周洒下清凉的水。嫩绿的草坪被完全沾湿,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青草芳香。午后明媚的阳光穿过树头叶片的空隙,为树下的木制长椅覆上斑斑驳驳的光影。如雪般洁白的鸽子在人们头顶缓慢飞翔,忽而成群落下,向一位手持面包屑的少女围拢过去。
少女身穿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小巧的双脚套着干净的白色短袜和黑头皮鞋,柔顺的金发在和煦的日光下格外晃眼。白鸽纷纷落地,低头啄食少女掌心的饲料。有两只鸽子得了食儿,正开心间,竟扑扇着翅膀往她的肩头上落,粉红的脚爪踩住她肩膀上细细的吊带。少女碧绿的眼瞳闪闪发光,略施薄粉的春面露出笑靥,扭头看向一旁举着相机的唐可可:“唐可可,带我去看海,好不好?”
唐可可使劲甩了甩头,拼命的想要挣脱回忆。可偏偏那天下午的每一点每一滴,阳光、白鸽、青草,乃至那个女孩温暖的笑脸,全都清晰如昨。而越是充满温情的旧事,对唐可可的伤害也就越大。重重往事深埋心间,稍不留神就会如煮熟的汤圆般冒着热气浮起来。
唐可可的头变得好痛。
但对此刻的她而言,被迫想起这幅场景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痛苦。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后,她就要与那个给她带来无限伤害的金发女子相见。

唐可可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同意对方的请求,这么做明明只会让自己伤的更深。但从老朋友涩谷香音打来那通电话起,她的思维仿佛就已不再受自身控制,而是飞到了海那边的日本。
“楼房意外失火,小堇她无路可逃,被迫从楼上跳下。落地时脑袋遭到撞击,导致了失忆。”
昨晚,涩谷香音在越洋电话中如是说。
唐可可听罢,久不作声。
那个叫平安名堇的人,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奇怪的是,虽然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无法回忆起了,但她却莫名记得很多支离破碎的细节。”
眼眶中,唐可可的双瞳微微颤动。
“比如她记得自己母亲现如今的样子,但对妹妹的印象却只停留在五岁那年。”
“再比如,她忘记了自己去过哪些地方,但当看到一张没有标注的日本地图时,却能轻易说出每个县的名字。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过这些只是个例,知识记得马马虎虎,对绝大部分人和事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平安名堇现在过的怎么样,似乎与我无关吧。”唐可可刻意压低嗓音,“你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幸灾乐祸,还是为她流上几滴眼泪呢?”
“我希望你能够来日本,见见她。根据医生所说,这有助于让她恢复记忆。”

“请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
“她生平所有亲友几乎都看望过她了,帮她回忆过去,但收效甚微。”
“那又怎样?”
涩谷香音顿了顿,说道:“医生和家属检查了她的手机,发现在她的通讯录中,有一个人的备注是‘媳妇’。然而小堇近期一直是单身状态,并且这个号码她已经拉黑了。因此大家没有贸然打过去,而是先想办法查明此人身份。没想到竟然是你,于是我这个老同学便应了委托与你联系。”
飞机上的唐可可不住地揉搓太阳穴。
她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答应涩谷香音的,只记得那通电话一打完,她就订下次日最早的机票,然后向单位请了假,简单收拾了一下要带的东西。
然后,自己就在飞机上了。
可能自己也失忆了吧。
飞机落地,涩谷香音和平安名堇的母亲前来接机。
“初次见面,唐小姐,我是平安名堇的母亲,请多关照。”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女士搓了搓手,深鞠一躬。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五官却紧张得堆挤到了一起。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唐可可还礼。
其实高中时唐可可曾见过小堇的母亲,只不过一来她无心解释,二来她难以将面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憔悴妇女与当年神采奕奕、热情大方的小堇母亲联系在一起。

老朋友香音倒是和唐可可亲热寒暄了好一阵。
三人驱车前往小堇所住的医院。
“哎呀,想不到小堇之前还和这么秀气的女孩谈过恋爱啊。”尽管手握方向盘,小堇的母亲依然不住地夸赞唐可可。
“过奖过奖,小堇也是很棒的女孩。”唐可可面带笑容,认真而礼貌地回应前女友母亲的恭维。
毕竟来都来了,总归不可能摆着一张臭脸。
“您能愿意来帮小堇恢复记忆,真是感激不尽,大家明明已经束手无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没想到您还是特意千里迢迢赶来。真是不知该怎样报答您的善意。”
“我也不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奈何香音实在太会劝人了。” 面对发自肺腑的感谢,唐可可适当地将功劳推给身边的香音。紧接着一头橙发的老朋友握住了可可的手:“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可可是个善良的姑娘嘛。”
“对了唐小姐。”小堇母亲说道,“由于撞击,小堇不仅失去了很多记忆,而且有时候会做出像小孩子一样的行为,吃药的时候她会大吵大闹;做检查的时候也很不配合;她甚至无法在病房里老实呆着,家人和护士只要一不留神,她就会到处乱跑,怎么说也不听。”母亲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为了让她恢复记忆,我们尽力安排她与所有的熟人见面,结果她对大多数人都没有印象,只有寥寥数人能唤起她零散的记忆片段。但当我们在她面前提到你时,她居然有印象喔!”

“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很遗憾,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你们之间的恋情了。她只记得曾经和一个叫唐可可的人认识,但无法将你和恋人对应起来,并且无论是你们以同学身份还是恋人身份相处的具体细节都完全没有印象。我想很有可能只是碰巧记得罢了。”
听到这句话,唐可可喉头动了动。
平安名堇真的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过去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忽然失去了最重要的见证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笼罩着唐可可。她有些失神,对过去的一切产生了莫名的怀疑,自己过去和小堇相处的那些时光,全都是真实存在的吗?和名为平安名堇的女人谈恋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吗?正不安间,她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件小事,小到她认为这种事不应该能被记起来。
“唐可可,你怎么这么笨啊,切个菜都能切到手。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个饭都不会做。”看着在厨房水龙头下冲洗伤口的唐可可,平安名堇长叹一口气。
“妹妹?”小堇呼叫道,“把药箱拿过来!”
“不!才不是呢!”简单冲了冲伤口,唐可可又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可可虽然烧菜还不熟练,但是切菜绝对是没问题的。刚才只不过是小小的失误罢了。”

这时妹妹拿来了药箱,小堇接过药箱,按住可可的手,“行了别切了,赶紧来包扎一下。”
“但是菜要做不完了。”
“用不着担心,这不是还有我妹妹吗?可以让妹妹帮忙切菜的。”
“妹妹这么小,你就不怕妹妹切到手吗?”
“放心,切到手也死不了的。”
“姐姐……”妹妹脸上掠过一抹杀意。
唐可可的头又痛了起来。
即使已经过去多年,即使这只是二人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片段,即使自己从未想过要记起它来,但此刻这段时光就如同刚冲洗出来的清晰照片,每一帧画面都历历在目,真实的不容置疑。和平安名堇相恋的日子,是唐可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结果到头来,那个带给自己欢乐的人最终抛弃了自己。
分手那天,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平安名堇一直没有和她联系。
直到晚上,她才发来一条简讯。
简讯的内容是:可可,我喜欢上别的人了,所以,我们分手吧。
然后可可发现自己的手机和社交软件被对方拉黑了,更换账户发送信息,也如同石沉大海。
唐可可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更无法原谅。
世间最悲惨的事情,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却无法留存。

“唐小姐?你不要急吧?”从后视镜中看到唐可可面露不适,小堇母亲关切地询问。
“没事的,就是有点闷,所以晕车了。”唐可可编了个理由,顺手将车玻璃摇下一半,“只要吹吹风就好。”
汽车正行驶在高耸的立交桥上,抬眼望去,灰黑的浓云当空而积,一摇下车窗,带有土腥味的凉风扑面而来,还夹着几滴碎雨。倾盆大雨即将来临。唐可可将手指轻轻钩在玻璃上沿,眺望远处已然模糊的东京市区。即使看不仔细,唐可可也能隐约感觉到,眼前的东京依然是过去的东京,什么都没有变。然而生活在这片天空下的人,无论他们是碌碌的穿行街头,还是乘车在高速路上匆匆过境,都不能用一成不变的眼光看待。年轻一代长大成熟,他们的父母则渐渐老去。时间的洪流为每个人打上独特的烙印,记录下各自的成长历程。攥着旧友香音冰凉修长的手,唐可可感到无比陌生,她默然思索,上次握手时,香音的手就是这样的吗?如果不是,那她的手又何以变成现在的样子呢?但有没有可能,其实变的是自己的手呢?从事服装设计行业多年,唐可可不知亲手描画过多少图纸,不知亲手裁下多少各式布料。
虽然很难把材料的拼接与人的成长联系在一起,但这一切毫无疑问一直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她。不论如何,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改变终究是不可逆的。

想到这里,唐可可不禁羡慕起平安名堇来。
平安名堇当然也是一直在变。
高中时,她说,这个世界上她最讨厌的人就是唐可可。
后来啊,她说,这个世界上她最喜欢的人就是唐可可。
再然后,她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到现在,她的心智反而又回到了小孩的年纪。
变来变去,又变回小孩了,真有意思,不是吗?
已经从大人变成了小孩,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
对唐可可而言,在没有平安名堇的这些年里,她确乎是将平安名堇从自己的世界中分离出去的。
还记得分手后不久,唐可可独自去看了大海。
穿过大片的人工林,空气中的咸味愈加浓烈,海边到了。隔得很远,便能听见海浪翻滚着彼此拍打的低沉声音。大海仿佛有着难以言述的魔力,不知不觉中,唐可可走到了沙滩上,海浪的声音也变得清楚许多。但可可对此恍若未闻,在她耳中,这声如崩裂一般的海浪,连同头顶海鸟发出的清亮的鸣叫,都与林中树枝来回摩挲的沙沙声没有区别。
直到鞋子踩在绵软的细沙上,唐可可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极目远眺,蔚蓝色的海平面一直延伸,径直与水蓝色的天空在目力所及最远处相接,在那里生成一条深色的线。开始时不过是一条线,然而这线竟在飞也似移动着。渐渐靠近了,平静的海面上才有一道浪头抬起来。浪头起起伏伏,越来越高,终于抵达岸边,便由先前的碧蓝回归于透明无色的本质。浪花重重拍击滩头,而后向下翻卷,在水与沙交界处荡起白色的泡沫,发出沙哑的低鸣。接着一层平坦清澈的海水便漂上了沙滩来,宛如在沙子表面覆上一片薄薄的玻璃。那浅浅的一层水眼看着涌得很慢,实则一瞬就漫过了很远。

海水冲到最顶处,只消一刹,便立刻没了劲头。水里面夹带着的细小的白泡,就像饮料店里出售的气泡水,在末了调皮地打个旋儿,接着就同来时一般快速地退回了辽阔的大海。唐可可用鞋底轻蹭刚刚被打湿的沙面,沙上立时现出一个小坑,一些潮湿的沙则粘在了鞋底。唐可可淡淡地叹了口气,任凭海水之前如何冲刷,也还是无法留下任何东西。的确,海水所经之处一切如旧,只有原本细腻松散的黄沙经过润湿变得平坦了许多,颜色也随着转为深黄。
又一波潮水涌来,唐可可刻意往前走了几步。海水从她的脚下飞快淌过。几乎是同一时间,海浪掀起的水雾也飘了过来,咸津津微腥的潮气扑面而来,她顿时感到脸上凉飕飕的,眼眶也连带着有些湿润。倏尔这股潮水退了,脚下便现出两个小小的坑。她用舌头轻轻抿了抿下唇,一丝丝海盐的味道浮现舌尖,随后慢慢化开,消散在唇齿间。唐可可转身离去,鞋底已被海水冲荡的干干净净。只有若隐若无的一声轻叹在空荡荡的海滩上回响。
“那就这样吧。”
汽车在大雨滂沱中开到了医院。
与室外的泥泞潮湿不同,医院内部干净而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地板被擦得光滑亮丽,人影可鉴。

就要见到那个人了。乘坐了太久的交通工具,此时唐可可嗓子眼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那是语言难以形容的苦涩,还夹杂着类似胃液的酸味。但偏偏这种味道她拼着命也要咽下去。
打进入医院大门起,唐可可心里一直在盘算该怎么跟平安名堇打招呼。
她知道,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指责她,控诉她的不忠,怒斥她对自己的伤害。
但唐可可知道自己开不了这个口,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丧失大部分记忆,心智疑似只有小孩水平的人。只图自己爽快,肆意倾泻肚中不快,那并不是很道德的行为。
而且,除此之外,从昨天晚上起,她就被一个疑问困扰着。
然而没等遣词造句的工作完成,她们三人就不知不觉来到了病房门口。听到小堇母亲呼唤病房里的小堇,唐可可有点不知所措。
但唐可可终究还是多虑了。
平安名堇不在病房里。
“这是怎么回事?”小堇母亲惊慌失措,“我离开之前有拜托护士对她多加照看的。”
“病人不见了?”正说着,一位护士赶到病房门口,“我是负责照看那位失忆患者的护士,刚才去了趟洗手间,没想到病人竟然溜出去了,真是抱歉。”
只是去趟洗手间的功夫,那么应该还没来得及走出医院。大家立刻分头去找。

唐可可找了好几层楼不见小堇身影,来到一楼后厅。
后厅是急诊科室所在地,有一道直通户外的宽敞大门,运送病人的救护车从这道门驶入医院大楼,直接送入急诊手术室。此刻外面仍然风雨大作,湿冷的风从门中灌入,整个后厅都笼罩在瑟瑟的凉意中。
正当唐可可已经放弃寻找,准备回去时,一声惊叹在耳边响起。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虽然不愿忆起。
“海!是大海啊!”
医院后厅立有一个电子广告牌,正放送着某品牌海盐口味饮料的宣传画,画上是一处漂亮的海滩。
广告牌前,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女正驻足欣赏。即使过去了好多年,唐可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柔顺的金发和窈窕的背影。
唐可可缓步走到她的身边。
“你喜欢这幅画上的大海吗?”唐可可问道。
“喜欢!”平安名堇扭头看了唐可可一眼,笑着,用小孩般天真的语气说道,“蓝蓝的天空和海水,金黄的沙滩,真是太漂亮了!”
她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大海。
唐可可的思绪又飘回了多年前。
海边,金黄的沙滩上。
细腻干净的沙子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平安名堇涂了厚厚一层防晒霜,带着太阳镜,躺在沙堆中肆意舒展腰肢。

“啊!可可,我跟你说啊,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将来是很有可能得老年痴呆症的。说实话这种事我可接受不了——把亲人啦、家庭住址啦、电话号码啦什么的统统忘掉,只会用傻瓜一样的眼神看别人,然后还得让别人带着怜悯的目光给伺候着,那才叫惨。但到时候只要你——必须你才行,开着车把我载到海边来,我管保能把一切都想起来。没办法,我真是太喜欢大海了。”
“胡说些什么呢?被太阳晒晕了吧?”唐可可抄起手中的冰激凌,堵住了小堇的嘴。
“来,给你降降温,清醒一下。”
想到这里,唐可可也猛地一惊,将思绪拉回现实。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保持冷静,快速切入正题。
唐可可问道:“小堇,你还记得我吗?”
平安名堇用透彻明亮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唐可可露出了苦笑。
“那好吧。平安名堇小姐,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唐可可。”
一听到“唐可可”这个名字,平安名堇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唐可可?你就是唐可可?原来你是我的媳妇啊!媳妇!”
平安名堇一个熊抱搂住了唐可可。
“唉别,你先放开。”唐可可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她把小堇推开,“你为啥会把我当成媳妇?”

“我也不知道。”看到唐可可有些抗拒,平安名堇撅起小嘴,露出委屈的小表情,“他们说我得了一种叫失忆的病,过去的人和事情一概记不得了。但妈妈告诉我,我之前有个媳妇,名叫唐可可。”
唐可可默不作声,即使是在二人陷入热恋的那段日子里,平安名堇也从未称自己为媳妇。
见唐可可半晌没有动静,平安名堇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她怯生生地发问:“媳妇,为什么我住院这么长时间你都不来看望我?而且刚刚我想要和你贴贴,你还不肯接受?是不是因为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所以你不想要我了?”
我不要你了?唐可可气得都笑了。若不是当初你小子发短信告诉我你有新欢了所以要分手,还把我的电话和社交软件全都拉黑,我现在真有可能是你媳妇。
然而唐可可还是不便发火,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有一个未解的疑问,虽然目前来看从平安名堇仅存的这点记忆中挖出真相的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决心尽力一试,就当是给这段感情一个迟来的交代吧。
唐可可强忍着不快说道:“没有啊,我没不喜欢小堇。我一直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叫上海的地方工作。工作可忙了,直到现在才终于有机会回来看你。”
“太好了!我果然是有媳妇的人!”平安名堇开心得又一把抱住了唐可可,“太棒了!媳妇!媳妇!媳妇!”

看着怀里开开心心的小朋友,唐可可进退两难。
“唉嘿嘿,不愧是我挑的媳妇,长的这么可爱,穿衣打扮也这么有品位。”
“衣服吗?”唐可可低下头,“我是干服装设计的,这件衣服是我根据自身条件设计的。你的眼光还真不错······”
就像以前一样。最后这句话唐可可没有说出口。
“被媳妇夸奖了!嘻嘻嘻!”
这时其他几位亲友已经找了过来,正在远远观望。唐可可使了个眼神,告诉大家自己正在和平安名堇交流。
“那,媳妇,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大海啊?”
唐可可一怔,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为什么要看海?”拿着相机的唐可可露出不解的神情。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平安名堇的注意力集中在鸽子身上,她正在轻轻抚摸一只洁白的小家伙。
“你之前一直没有看过大海吗?”
“看过啊。”
“你很久很久没看过大海了吗?”
“不是啊,去年夏天还和家人一块去海边度假来着。”
“那你为什么现在想要去看海?”
“因为海好看,行了吧?”金发少女用狡黠的目光看着唐可可,语气中带有满满的俏皮。

“因为,我希望能和媳妇一起看大海。”医院后厅里,平安名堇歪着脑袋,轻轻拉住唐可可的手,左右摇晃身子。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答案?天真的话语揭露出尘封的往事,令唐可可胸中不断掀起波澜。平安名堇无情的背叛带来的伤害实在太深,越是温情的经历,回忆起来便越折磨。
“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还是我能确确实实感受到,我忘掉了很多事情。”平安名堇眼睛闪闪发光,“我想要和爱我的人,往沙滩上一坐,吹着海风,吃着冰激凌,然后我就这样给你抱在怀里,听你在耳边讲述我们一直以来的爱情。听你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我就会渐渐想起来当初你是怎么爱我,而我又是怎么爱你的。所以······”
“所以,”唐可可再也无法忍耐了,她眼含热泪,咆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和我分手以后,你明明一直都是单身,为何当初你要骗我说自己喜欢上别的人了?”
“直到昨晚,我还在认为你当初与我分手是因为找到了新欢。”唐可可哽咽了,将胸中深藏的疑问一泻而出:“但事实是你并没有爱上其他的人。你只是单纯想要和我分手而已。难道我在你眼中就像侍女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难道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值得留恋吗?原来爱情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不值一提吗?”

平安名堇被唐可可暴怒的样子吓到了,她后退了几步,满脸的疑惑与惊恐。后厅顿时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室外淅淅沥沥的风雨声。
“呃,对不起。”唐可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连忙随便找了个话题:“小堇,你之前,都在干些什么工作啊?”
平安名堇拒绝了回答,她两腮鼓气,用不高兴的小眼神瞥了唐可可一下,而后把脑袋转向一边。
生,生气了啊······
“哎呀小堇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在愧疚感的驱使下,唐可可赶紧道歉。小堇的话刺中了她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导致自己情绪失控。
“哼······”
“所以小堇,你都干过哪些工作啊?”
“不告诉你。”
“工作也忘记了吗······”唐可可情绪有些低落。印象里,当年的平安名堇和自己一样,都对各自未来的事业充满了热忱。唐可可记得,小堇说过自己很想遵照家里的要求,继承祖传的神社。
“这个其实并没有忘哦。”平安名堇白了唐可可一眼。
“真的吗?你都干过哪些工作?有没有继承家里的神社?”
“平安名堇哼了一声:“我是记得没错,但就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冲我发火了。”
“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小堇。”
“道歉也没有用!”
“哎呀你就原谅我吧,我毕竟是你的媳妇。”
“媳妇也不行!有你这样乱发脾气的媳妇吗?我才不要你做我媳妇呢!你走!”
“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
“哎!有了。小堇啊,媳妇我可是一个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想不想穿我设计的衣服?”唐可可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呃···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休想打动我!”平安名堇嘴上说着,但眼睛不住地往唐可可身上瞟。
“不止这一件衣服哦!”唐可可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里面好多好多的时装图片展示给平安名堇,“这些衣服都是我设计的!来来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款式。”
“嗯···我想要这件···不对,我更喜欢前面那件···哎你划的太快了,有好几件我没看清楚······”
平安名堇眼珠子都快长到手机屏上了。
哼,小样,怎么拿捏你我还不清楚吗?唐可可暗想。
但唐可可并没有说谎,她现在是没有之一的上海最著名服装设计师,这些时装的设计方案全部出自她手。

“我不挑了,这件、这件、还有前面那三件,我全都要了!”平安名堇贪婪地指给唐可可看,正对上唐可可充满笑意的双眼。
“嗯······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你一次吧。”
“所以你都干过些什么工作啊?”
“和你想的一样,继承了家里的神社。然后就没了。”
“是这样啊。小堇果然很热爱家传的事业呢。”
“我的媳妇是个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小堇恢复了孩子般的兴奋,“太好了!我可以有好多好多漂亮衣服穿了!”
“哎?不对。”小堇突然发现了异常,“前几天家人为了给我恢复记忆,给我看了我过去的衣服,可它们和你设计的那些好像都不太一样啊。难道你之前一直没给我做过衣服吗?”
“这个嘛······”唐可可解释道:“我在离这里很远的上海工作,很少来见你。”
“那趁我们见面的机会,你为什么没给我做过衣服呢?”
“因为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还没成长为现在这么厉害的设计师。”
“为什么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
“因为······”唐可可一时间难以回答,看着面前一双纯真稚嫩的双眼,重复强调是小堇当年抛弃了自己,未免太过残酷。她沉吟半晌,说道:“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现在这样优秀的服装设计师。而且,根据我对自身和行业情况的判断,如果我之前留在了日本,现在肯定不会发展的这么顺利。”

说完这句话,唐可可突然脑中划过一道闪电,她沉默了,喉管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棉花。虽然表情还算正常,但平湖之下,波涛已现。
小堇没有发觉唐可可神态的细微变化,自顾自接着话说:“那,为了能穿上媳妇的新衣服,我也跟着媳妇去上海好了。唉不对,这样一来家里的神社谁来看管呢?神社又不能搬去很远的地方。那要不让媳妇来我这里工作好了。但那样的话,媳妇不就当不成著名设计师了吗?哎呀呀,真是令人头疼啊······”
唐可可的手在微微颤动。
“那媳妇,咱们就先维持现状好不好。你还是去很远很远的上海当设计师,我还是留在家看管神社。有空的时候,你再给我做衣服好了。”
“能不能,我不去当什么首席服装设计师,而是留在日本,陪在你的身边,你看可以吗?”唐可可再次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不可以!媳妇都干的这么棒了,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听到这番言论,平安名堇有点着急,双手直拍唐可可的肩膀。
“因为,我是你的媳妇······放弃一点工作上的成就,来换取和爱人在一起生活,有什么问题吗?”
“那要不,媳妇,咱俩分手吧。”平安名堇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分手?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唐可可脸上瞬间挂上了怒意,她双手骤出,径直掐住了平安名堇的肩膀,盯着小堇失落的双眼,狰狞着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这次的情绪爆发远比刚才猛烈,唐可可连续大声质问,吼声越来越大,渐渐变得嘶哑,最后转作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哽咽了,反复重复这三个字,泪水和着窗外如毛的雨点,哗哗往下淌。
“为什么?为什么啊?······”唐可可连连捶打平安名堇的胸口,接着便站立不住了。她双腿疲软的蹲下,蹲在小堇脚边,抱住面前修长的双腿,哭的撕心裂肺。
“我不想和你分手啊!”
平安名堇也蹲了下来,抱住唐可可,额头轻轻抵在她缺乏光泽的灰色短发上,沉默不语。
“为了让我如愿成就一番事业,为了你能如愿继承家业,原来这就是你分手的理由吗?什么破首席设计师?我不做还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欺骗我,和我分开?在你眼里,我们的爱情完全无法与事业相提并论吗?”
“爱一个人,那就应该全力支持她的梦想。”柔和的声音在唐可可耳边响起,“而只有让媳妇感到伤心,才会干净利落和我断绝关系。”

“啊?”唐可可抬起头,满面惊讶。“你,你还记得这些?”
“不,我不记得。”平安名堇直视面前一双汪汪泪眼,双眸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我只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可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怎么就知道在我心中,事业要比爱情更重要呢?”
“原来是这样的吗?”平安名堇露出了微笑。她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用手捂住脑袋。
“啊···我···头疼···”
“怎么回事?你还好吧?”
“放心吧,我没事。最近经常这样···吃点医生给的药,缓一缓就好了。”平安名堇轻松地说着,但看上去并不轻松,她呲牙闭眼,额头上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唐可可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在旁边观望多时的亲友,将平安名堇扶回病房。
看到平安名堇吃下药,确认她没有大碍后,唐可可悄悄离开了,并未跟平安名堇告别。
因为她清楚告别时会发生什么。
但唐可可并非没有礼貌的不辞而别,她和小堇母亲私下交流过了。
“很抱歉,没能帮小堇恢复记忆。”
“没关系的唐小姐。对于这件事我们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但是您愿意于百忙之中抽身来帮助小堇,这已经令我感激不尽了。您来日本的食宿费用我全包了,还请唐小姐在东京好好玩几天。”

“谢谢您,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工作任务繁重,只向公司请了短假,需要尽快回到上海,旅行的事未来有机会再说吧。”礼貌拒绝小堇母亲的谢意后,唐可可乘坐最快的交通工具赶往机场。
虽然确实请的短假,但其实没有必要立刻就飞回上海。唐可可自己也不清楚这么着急赶回公司是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兑现承诺,给平安名堇准备她看中的衣服吧。
但或许,她还有别的什么想尽快办理的事务也说不定。
虽然再三推辞,但机票还是由小堇母亲帮忙从网上买了。按照她的需求,这是最快出发的一班飞机。取出机票,唐可可看着票面上的信息,座位竟是仅剩的头等舱。
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唐可可站在大气宽敞的候机厅中,透过包裹航站楼的明亮玻璃向外眺望。雨早就停了,天上的云朵失去了方才的压迫感,变得轻薄起来,几束黄炽的光线从云边透出,好像给云镶了一道金边。光亮愈来愈强烈,最后,一轮烈日跃出云端,动人的光芒照亮初霁的清澈蓝天。
唐可可心头一悸,多年前,在公园度过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灿烂。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媳妇!找到你了!”
唐可可回头一看,平安名堇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小堇?你怎么会来这里?你的家人呢?”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谁让你不辞而别呢。”嘴上埋怨着,但平安名堇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为自己赢得了一场追踪游戏而兴奋不已。
“你走了以后,我偷看到妈妈在用手机给你买机票。我就猜到你要去机场坐飞机去很远很远的上海,于是趁大家不注意,我就溜了出来。顺便一提,我居然还记得去机场的路喔!”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这不是不要你了吗?”
“不,媳妇你不会不要我的。虽然你冲我发了两次火,还不和我打招呼就偷偷溜走,但我还是能感觉的到,你其实心里是很爱很爱我的。”
唐可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那你是想跟着我去上海?还是想把我留在这里?”
“谁知道呢?”平安名堇吐了吐舌头,“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只想跟你去看大海。”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都没变。”唐可可笑了。但笑着笑着,泪水就从眼中滑落。
“我觉得,像大海这么美丽的东西,应该要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才对。”平安名堇拉起唐可可的手,“所以,媳妇,带我去看海,好吗?”

凹凸众人看帕洛斯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