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失眠船（一）

目录
第一章 恼人月光
第二章 不眠飞行
第三章 告别电影
序章
一艘奇形怪状的飞船停在由耳市的上空，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会驶向哪里。
第一章 厌恶月光
什么是宝物？
我认为宝物，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能够在任何时候，给人安慰。
我唯一的宝物是口袋里的mp3。
可能将这种东西当成宝物，说出去会让人耻笑。因为它的款式实在太老啦，食指大小的电子屏，连外放功能都没有，充一次电只能听三个小时。
但它真的是我的宝物。
它是爸爸离开前，留给我的生日礼物。
《flos》。
花。102首曲子里的第一首。
我打小就喜欢花。
最喜欢温暖的向日葵，最讨厌浓厚的薰衣草。因此，客厅的电视机上，有一副向日葵的油画，是我花了巨款五十元，从美术部里淘来的，金灿灿的三朵向日葵。
说起来电视机曾经也是我不能失去的东西，不过现在已经变成手机啦，彩色电视机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现在它唯一的作用，是在晚饭的时间，播放奇怪的由耳市新闻，比如某某在玉带河发现了奇怪生物，某某研究员发现夜空的外星人飞行船，还有凌晨两点的诡异事件，这些新闻事件比科幻小说还要精彩，拿来下饭再合适不过了。

由耳是个小城市，这里看起来悠闲安逸的表面下，实际上发生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说是暗流涌动也不为过。
今天也像往常一样，在午休的时间，坐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看着墙角盛开的紫色小花。
我更喜欢这些不知名的花朵，渺小静谧，又坚强美丽。
“哗啦”一声巨响，我本能地回头一看，发现是二楼的女生在往楼下泼水。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给我站住！”教导主任的声音响了起来，女生立刻嬉笑着一哄而散，但还是有个女生被他抓住了胳膊。
“你们为什么要倒水？”
“我们在打扫卫生，才把水倒掉的。”
“不会去厕所倒吗！”
“忘了。”
“可是底下有人你们没看见吗！”教导主任的声音很生气，在两座楼宇之间回荡。
我低下头才发现刚才泼水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孩。她浑身都湿透了。
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来她面容姣好，就连我都看得出来她是个美人苗子，眼睛又大又灵动，一双樱桃小嘴，微微一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
“洛天依，你快回家换衣服吧，别冻着了。”教导主任探出头，对那女孩说道。

那女孩点点头，毫不在意地走到我这边来，挤出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浇在那些花上。
我后退了两步，不想和她产生任何联系。
可她好像对我产生了兴趣，蹲下来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抿了抿嘴，说：“在看花。”
“你认识这是什么花吗？”
我摇了摇头。
“是野堇菜。很好种的，随便扔在地上，就能开出花来。”
“哦。”
我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便起身回了教室。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故意避着人。
一切从父母离婚的那时候起，就变得不一样了。我明白了痛苦的滋味，于是学着将心保护起来，用距离建造起坚固的壁垒，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这样就不会受伤。
事实上，我再也没受过伤。
“唉，你听说了吗？六班那群女的，将水泼到一个人身上了！”
“泼到谁身上了？”
“好像叫洛天依！她妈妈是女明星，超好看的。”
“什么女明星，十八线的女艺人罢了，听说二十岁就生孩子了！”
“真的假的？”
“我爸爸跟她妈妈是同班同学，当年她妈妈虽然是校花，但学习特别差劲，高中读完就工作去了，我爸当初还追过她来着。”

我趴在桌上听着前桌们说的闲话，只觉得心烦不已，她们打搅了我午休的美梦。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爸爸邀请我吃饭。
其实我不是很想见他，但妈妈让我去，因为今天也是拿赡养费的日子。
由耳是个小地方，城里从东到西，骑个电动车花不了四十分钟，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大了，因为我太小了。
吃饭的地方叫FF餐厅，FF即是family和friends，特色是简餐和甜点。以前我一直以为是for fun，人生最大的追求不就是为了自己，为了快乐吗？
我一进餐厅就看见爸爸坐在靠窗的地方，他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会打扮，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色西装，看见我就露出笑脸。
“爸。”
他喜欢我这么叫他，有时候会开心地多给五六百赡养费。
“正绫你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点了西瓜汁，鲜榨的，你一定喜欢。”他笑着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菜我点好了，你稍微忍一下饿，很快就上菜了。”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橙汁，这男人竟然忘记了。
我吸着西瓜汁，无聊的转着牙签盒，圆形的塑料的牙签盒，都比眼前的男人有趣。

是的，我讨厌爸爸。
他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男人，老实无趣，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会努力去做到最好，整个人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重复重复，再重复。
有一天机器人失控了，他和别的女人上床了。
然后呢，他又变回了以前的机器人，重复过去的生活，只不过，少了我和我妈。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听他的话，一个月见他两次面，叫他爸爸。
吃饭的时候他说了很多的话，问我学习怎么样啊，月底的考试有没有信心啊，有没有钟意的男孩子之类的，我一边唆着意大利面条，一边简单地敷衍他两句。
“你妈她跟那个男人还好吗？”
“啊？”我愣住了，“什么男人？”
他咧着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而后摸了摸鼻子，说：“你可能不清楚，你妈早就跟一个叔叔好上了，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先等你中考结束，再离婚的。你没见过那个男人？”
我摇了摇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她最近还好吗？”
我麻木地点点头，只想快点回家问清楚有没有这回事，可今天餐馆不知怎么的，上菜特别慢，让我越来越烦躁。

八点半的时候，我终于走出了餐厅。他想要送我一程，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因为我已经冷静了下来。
问清楚结果，然后呢？其实没什么意义。这几年来我一直以为犯错的是爸爸，没想到妈妈也同样犯了错，现在竟分不清是谁先违背了婚姻的誓言，说不定两个人早就貌合神离了。
想到这里，我吐出一口浊气。
夜色已深，早秋的河堤上非常凉快。运河上呼啸而过的巨轮，闪耀着微光，在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河中间的寺庙此刻已亮起了全部的灯光，像那宇宙中的恒星一般，尽情的闪耀着。
奶奶经常去佛寺。家里无论谁生病了，或者遭了困难，她都会去求神拜佛。我是不大信的。
佛也好，安拉也好，上帝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流氓，接受了人的信仰，却依旧让人们承受苦难。神既然是一切美好的化身，又怎么会是个流氓？
这时候，卡车在我身边呼啸而过，灰尘迷的我睁不开眼睛，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洛天依。
她坐在河边的长亭里，蓝色的短裙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显眼。
我仰着头转身离开，却听见扑通一声，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我慌张地跑到长亭里，探头往下看去，果然有一个黑影在水里。
“喂，喂！”
我不会游泳，顿时急得要命，周围又瞧不见绳子之类的东西。情急之下我把外套和裤子脱了下来，首尾相接，拧成了绳子，往河里丢了下去。
“快抓住绳子！”
“你在干嘛？”
我被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绳子也掉进了河里。
我转头一看，竟然是湿漉漉的洛天依，她什么时候上岸的？
“你在干嘛？”我气得要命，反问道。
“游泳。”
“天这么黑，你还游泳？”我发现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哪有正常人会在这时候游泳！何况这河水一点都不干净！
“我喜欢。”
洛天依一撩头发，结果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气得脸蛋都鼓起来。为了救她，我连裤子都脱了，结果浪费了我的一番心意，还吓得我丢掉了衣服。
“小猫内裤。很可爱。”
“你去死吧。”
我蹲下身子，把头埋进胳膊里。
“喂，把这个穿上吧。”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裙子，悬空放在我的面前。

“我穿了安全裤，三分的。”
我没好气地拽过湿哒哒的裙子，套在自己身上，大腿直感到一阵冰凉。
“我回去了。”我说。
“请吧，请吧。”她用着唱歌一般的调子说道。
这个人绝对有什么毛病。
第二天晚上放学之后，我跟着洛天依走了一路。我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跟她走得太近，那样我会从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女孩变成可以被人欺负的女孩。
“喂，你的裙子。”
我老远叫住她，然后小跑过去，把装有裙子的纸袋递给她。
“我都忘了这件事。”她笑了笑说。
我可不想跟她废话，快步走开了，丢掉的衣服我也懒得跟她计较。
不远处有人在叫她，我用余光张望了一下，是五个穿着显眼的学生，我听说过他们，是一群有名问题儿童，成日逃学旷课，混迹在游乐场所，果然这家伙是他们那一伙的。本来我看她被人欺负，还以为她是命苦的孩子呢。
“喂，半小时后，昨天的地方见。我请你吃东西。”
她对我说了一句话，而后向他们跑去。
我不想理会她，但也不想这么早回去。昨天晚上我失眠了，因为爸爸说了真相。从小受童话影响的我，以为相爱就是永恒，现实里若是一方背叛我也可以接受，可真相比我想的还要残酷，我对爸爸的愤怒便显得及其可笑。妈妈是不是有意瞒着我，好维持她在我心里的形象？

我不想太早回家面对这样的妈妈，因此去了长亭。
今天夜空的云朵很少，月亮又大又圆，以前的我一定会感到欣喜，现在我却有些厌恶了。都怪昨夜的月光，扰了我的清梦。我戴上耳机，恰好是《帝国少女》。
七点半的时候，洛天依出现了，头发又是湿漉漉的。今天她换了身白色的圆领长袖衫，下身牛仔短裤配银色运动鞋，看样式就不是便宜货。透过衬衫，我看见她身上有很多细长的伤痕，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我很好奇伤口的由来，但我不敢过问。
“你在听什么？”她问我。
“《银色飞行船》。”
“没听过，我带了点吃的和喝的。”
她坐到石凳上，将袋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放在石桌子上。
我担心汤汁什么的会洒落出来，赶紧替她收拾起来。袋子里放了很多的炸串，还有两大杯杨枝甘露。
“你又去游泳了？”我故意刺她。
“那群人去迪厅喝酒，但我不喜欢哪种地方，太吵啦，不自在。有个男人想摸我的屁股，我就泼了他一身酒，结果我撞到了别人，也被浇了一身。然后我拿了他们放在桌上的袋子，就溜了。”

“你们真是朋友？”
她摇了摇头，拿出一串炸丸子，“才不是。他们单纯地以为我跟他们没什么不同，实际上才不是呢。他们是自私鬼，我不是。”
“自私鬼？”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们啊，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喝酒蹦迪，嘴上说着恨死爸爸妈妈了，结果还不是受了父母的好处，才能活的这么有滋有味。他们打人，滥情，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装作可怜的模样，就是为了报复父母没有关心他们，多么可笑。我跟他们才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人？”
附赠的吸管是纸质的，废了我好大劲才戳开杯子上的塑料薄膜。
“我是船长。我不喜欢沉沦在放逐的海洋里，我喜欢飞在空中，与群燕为伴。”
“唉？”
“我有一艘飞船，就停在由耳的上空。”
“骗人。”我说。
“真的，它叫失眠船，你不信？”
“傻瓜才信。”
“哈哈哈……”
她忽然没品地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
这时候，空气里忽然生长出巨大的藤蔓，直冲云霄，我抬头望去，一架蓝色的六角形的宇宙飞船停在了藤蔓尽头。

“现在你信了？”
我看着奇迹般的景象，震惊的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