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海妖的眼泪（八）

雷沙德的脑子里传来一阵嗡嗡声。他用汗湿的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弯刀，照着触手陷下去的位置狠狠劈了下去。泥土随着钝响四处飞溅，下方的东西却毫无反应。
地面更加剧烈地颤动，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咯啦咯啦声，像是要把地表的一切都晃到地底下去。雷沙德只得将弯刀插进土里，拄着刀半蹲在地上，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看清周遭的情况。
他前方的土地裂开一条缝隙，在震颤中快速地隆起。
一个硕大的形体破土而出，直扑向半伏着的青年。雷沙德压低上身，将刀朝上一转，尖刃对准对手的形体。
沉闷的呲呲声随着锋刃割入肉体逸出，半透明的腥臭血水喷溅而下，顺着刀刃滑落。雷沙德顺势把刀身朝上方用力一挑，心里想着要不管对方是什么都要把它戳个透心凉。
然后他的刀骤然减速，仿佛被及其沉重的东西卡住了。一种腐尸、植物与爬虫气味混杂的臭味在雷沙德头顶弥散开来。
那东西是一条膨胀得比人还大的蠕虫，但顶端张着一张分布着好几排尖牙的大嘴，活像个插满钉刺的陷坑。它那扭动的身体仿佛半透明的、布满褶皱的薄膜包裹着一堆堆发灰的死肉，此时正和没有痛感一样死死盘住沾满暗色血水的大马士革刀，窟窿样的口器直朝着雷沙德咔嚓咔嚓地咬噬过来。
雷沙德脑袋一晃，险险避过那个瘆人的“窟窿”，额头被最外侧的牙齿划出一道血痕。他使劲将刀往外拔，却没料到这个被他刺穿的巨大爬虫身体沉得可怕，弯刀简直像被砌进它的肉里，几乎纹丝不动。

他紧咬着牙，牙缝中传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嘶嘶声。
雷沙德一手扣住巨虫的头部（至少是口器下面的部分），把那些刀子似的牙齿推离自己；一手握着刀在怪物腻滑粘稠的肉里狠命搅动，左右旋转着刀柄。他感觉那巨虫身上真是一张膜包着腐败的烂肉，一捏肉就会软趴趴地从膜下面滑走，可马上又会聚集起来，在手底下不断颤动。
刀子搅动的地方发出“吱吱”的溅水声，雷沙德不清楚这种恶毒的方法能否让巨虫多少感到疼痛，但刀渐渐地被抽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滴着黑血，细碎的软肉和粘稠的汁液颤巍巍地挂在上面。雷沙德使劲一拔，刀刃终于从巨虫的束缚里解放出来，刀尖上噼里啪啦地掉下一堆身体的组织物。
他赶紧后退，巨虫伸缩着肉腻腻的粗长躯体追赶着他。雷沙德意识到那阵莫明其妙的地震已经停止了，地表看不出一点震动过的迹象。
奈吉瓦在哪？
雷沙德清楚地记得奈吉瓦在他眼前被拽进地底的场景，但他扫视着遍地砂石，根本无法猜测她在什么位置。
……另外，刚才的地震那么猛烈，现在地上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种沉闷的痛楚突然从脖子上的伤口袭来，一直漫上雷沙德的头顶。
雷沙德一瞬间精神恍惚了。他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口中吐出的嘶嘶声越发明显，一股无端的狂怒和杀意开始攀上他的心头。

趁着巨虫还没追上来，雷沙德使劲咬住舌尖，靠锐痛带来的短暂清醒思考着眼下的状况。
这东西抓走了奈吉瓦？它能把她藏在哪？那些触手到哪去了？……雷沙德举着刀，死盯着在他面前蠕动着一身软肉的怪物：它的创口正在快速地愈合，身体一边移动一边歪歪斜斜地摇晃，尾部长着一堆又短又小的、触须样的肉芽。
雷沙德半踮着脚踩在沙地上，一步步地躲闪，尽可能地和巨虫周旋。他找不到它的眼睛，但它一直晃着身体，追随着他的位置。
那个一刻不停止扭动的长条形身躯映在雷沙德的眼里，渐渐与一条昂着九个脑袋的巨蛇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但有一点不一样。
雷沙德渐渐觉得，巨虫是在用身体牵扯着脑袋移动；或者说，是它的下半截身子带着上面那张嘴在追赶他，所以才那样摇摇晃晃地挪动。
他小心翼翼地和巨虫兜着圈子，眼睛不时向两旁边扫视，忽然看见了地上的一处刀痕。
那是他刚才为了稳住身子，用刀插在土里的位置。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划过脑海。雷沙德一纵身，朝着那处刀痕跳去。他跃起的瞬间，巨虫也朝他伸长身体，张大了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巴。
但它忽然僵住了。
在雷沙德跳到刀痕旁，并以及轻的动作向远离巨虫的方向倒退时。巨虫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它没有直接追赶他，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原地蠕动了片刻身躯，才朝雷沙德的位置挪去。雷沙德将弯刀高高举起，做了好几个攻击的姿势，但巨虫都没有什么反应。

“好呀，赌一把吧。”
除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巨虫的尾部跃去，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对着那堆肉芽后方的地面凶猛地落下。
刀刃下的沙土中喷出一股鲜血，溅在地上就迅速洇开、发黑，雷沙德在地上剌开一条长长的裂口，锋刃及处，随之涌出的血液将地表洇成了一片黑红。
巨虫的身躯一下子瘫倒在地，飞快地扭曲萎缩。它尾部的肉芽全都开始膨胀、变形，并拖着它向被雷沙德砍中的位置滑去。
雷沙德将刀刃斜着捅进地里，用力往上一抬，他的刀从泥土下硬生生地挑出了一个庞大而扁平的灰白色物事，活像一张不住翻滚挣扎、抖落着沙石和碎草的巨型地毯。雷沙德使出全力一扬刀，把那东西尽可能远地狠摔了出去，然后他转身狂奔向倒在一旁一团狼藉的土地上的人马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