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浪涌

巨大的人流在前方、后方、左面、右面。嘭——爆炸在左前方，欢呼声浪花般传送过来，吸引更多的人加入。
一个戴着黑帽黑口罩的男子递给我一把充气锤，没几分钟，我身边的人都有了这样一把锤子。我拿它敲打我的背脊，继续往前走。
我要回家。
但这条路注定不顺，众人的“热情”化作看不见的荆棘铺满大地，往哪边走，都要沾满刺。
又一个黑帽、黑口罩的男子过来，递给我一把橡胶实心砖。“前面在做活动，来体验体验吧，免费的。只要扔中，就能获得十二元现金，转账也行。”
反正这条路难走，偶尔放松一下应该也没什么。我顺着他的指路来到一家小店铺。店铺装修得很花哨，但是常见的风格，不花哨无法吸引人注意，虽说现在有泛滥趋势，大家目不暇接，但若真改良成简朴式，门可罗雀是残酷结果。
“麻烦填一下账户，后续好给您打款。”门旁的女子递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我犹豫了，这和刚才说的不一样。
“放心，不会有事的，只是填一下账户，又没要你的密码！这也是为了后面方便工作，进去的人没几个不愿意常来的。”

在两个人的轮番游说下，我迫不得已拿起笔。走进店内，原先在门外看见的黑洞洞变成一派光明的景象，其中一个耶稣似的人物被绑在十字架上，有一层人呈半圆围住他，他笑嘻嘻的样子似乎很高兴做这份工作。一个女子把手里的一块橡胶砖头狠狠扔向耶稣，我才意识到手中的砖头是这样用的。我迟疑了一下，也把手中的砖头扔向耶稣，可就在触碰到他的一刹那，橡胶砖头变成了棱角锋利的真砖头击中他的额角，暗红的血流出来。我吃了一惊，慌怕起来。
我想自首，但紧张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没人关注这件事，他们把手中的砖头扔出去又去门口要新砖头。可只有我扔中的地方流血了，耶稣也确实仍保持微笑。
不对，还是不对。我转身往外逃，门口的女子试图拽住我，被我用力推倒，发了疯似的跑到街上，被巨大的人流吞没才稍稍安心。耶稣不该笑。
我喘了会儿气，看见一个小男孩逆流而来，递给我一份报纸，坚毅的眼神让人心惊，他什么也没戴，帽子、口罩都没有，仰脸看我，我好像在直视太阳。

“姐姐，看一看吧，耽误你一些时间。”
他刚才已经对四五个人这么说了，没有一个接过他的报纸，还有一个问“有钱拿吗”。我接过报纸，我不差时间。
“顺便问一下，姑馨怎么走最快？”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小男孩反而赶时间，继续往我身后窜。
我拿起报纸看，每一条都是讣告。心像躺在冰面上晒太阳，我开始觉察到一切都不对劲。我猛地抓住一个行人，问：“这不是现实吧？”
行人打掉我的手，骂我神经病。我又抓住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人，他终于停下来，回答我：“是现实啊。你看你在太阳下，我也在太阳下，掐你——”我的胳膊刺痛一下，“你会疼。这还不能证明是现实吗？”
但他的耐心也仅限于此了。说完又继续摆动双腿，往前或往后走。我又自己掐了几下，确实疼。
刚才的满面讣告中，有一则说耶稣馆内的耶稣扮演者死了，死因不明。
我不敢往回走。回家的路是在前面。
不过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麻烦，我决定不再参与任何活动。

路上派发传单和拉拢推销的人真不少。我用冷漠足以对付，但还是有极度热情的人逮住我。
“前面有一场盛大空前的活动，你确定不来吗？不来真的会后悔哦，以后会经常看到关于此事的新闻，你一定会为错过见证而遗憾的。不用报名不用填资料，我现在就可以转账，得钱再体验，决不欺人。”
我一句未应，而已然来到舞台的前面，推拉我的人继续说：“呐，这是泡泡机，你只要朝舞台吹泡泡就行，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八百。”
我愕然回头，他已经走远，只留一个后脑勺在人群中晃荡。我把泡泡机使劲摔在地上，失去理智地逮着人就抢他们的泡泡机，然后把他们的武器摔碎！大家没出手揍我，只是不断地骂我，我怎样都行。过了会儿发现还有其他人也在做我做的事，但我们的力量终究太小，就像岸边的一粒沙妄图阻挡一场洪水，抢夺了一阵后我终于意识到，再多的沙也无法消灭洪水。
一张嘴就能在一秒内吹出数十个泡泡，数万张嘴，吹出的泡泡是连最毒辣的太阳都无法刺破的，太阳甚至还让它们增添了一分绚丽。那是毒蛇皮囊般的美丽。

我惊恐地望向舞台，看到彩色泡泡顷刻间淹没舞台，上面站着的人终于倒下，在无数泡泡中倒影出他的狼狈。我怕他窒息，不要命地冲向舞台，却被人流结实地阻拦。我就这么站了两天，终于泡沫化成了瞬干的水，我呆滞地在地上，四肢已然麻木。我不知道如何回家。台上的人是我的叔叔。
我流不出泪。
“杀人了，杀人了——”我大喊，像个静音喇叭，没有人看我一眼。
送报纸的男孩递给我一份报纸，我不接。他也没停留多久，走了，但下一秒他就像麻雀入了陷阱，陡然被逮住了。人们抓走他，说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我想上前阻止，被一个人拦住了。
“你不想活了？！”陌生人拽了下我的手肘。
“他犯了什么错？”
“肯定是大罪呗，不然不会当街抓走。”
“未成年能有什么错？”
“现在的人就是一半小孩一半年轻人，不是年轻人犯错就是小孩犯错。你又凭什么认为小孩不能犯错？他们犯起罪来比年轻人还要有新意呢。”

“什么鬼话！”
我要走，他又跟上来，开始宣传他的东西。我一句也没听，但等他知趣退下是很难，于是我说：“滚！”
可是，他不再絮叨后，满世界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我的耳，全部都是宣传的话，我震惊地捂住耳，也还是挡不住。
我只好拉住一个人，让他陪我走一段路。
“前面有个活动来看看吗？射击游戏哦，随便乱射都能射中，真的。不是你找靶子，是靶子找你！进了场，上下左右都安装了跟踪器，能迅速准确地来到你的枪口，点对点秒杀……”
走着走着，我竟然来到了他的射击场。让人惊悚的是，射击场四面都是玻璃，人在里面充当靶子，举枪的人全副武装。虽然明知道得不到恰当的回答，我还是问出了口：“现在杀人不犯法了吗？”
“法不责众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他用怀疑的眼神审视我，出于待客礼貌才没朝我吐口水的样子。
“那死去的人怎么处置？”
“烧了埋了，是他们家属的事。”他的语气似乎在说他的耐心有限。

“如果我举报你，你还是会被抓吧？”
“我犯什么罪啦？”
“故意杀人。”
“证据呢？”
我把眼看射击场，正有一人应声倒地。
“遍地都是证据你又能把我怎样呢？这不是现实，也不现实。”
露出真面目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就是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有说过吗？”
“你刚刚说这不是现实！”
“我没说。”
“我带了录音器。”
“没说就是没说。你别在这纠缠。”
我不再纠缠，离开。我并没有录音器。但有另一群人收集了他们的证据，我在小女孩递给我的报纸上看到了封店通知。我欣喜地回到射击场，却看到一张巨大的广告牌，牌上放着射击场的照片以及一张封条，而旁边的射击场热闹如故。
而我也终于发现，回家的路我一开始就走反了，现在我调头走，又看到了耶稣馆，进出的顾客增多了，也许是出于内疚，我走进去，解救了耶稣。但一转身，我就被作为替代品绑上了十字架。

不，我不要做上帝。
砖头朝我袭来，我避无可避，头破血流，四肢俱断。
清晨，工作人员把我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像扔一条狗一样扔出门外，我爬到山上，一动不动。回家让别人回吧，我不回了。
据说有得道之人，食天地精华而生，不动如树，不食烟火。我也许能成，如果不能，那正好一了百了，反有一线生机从这个巨大噩梦中醒来。
可我饿了。于是知道失败了。我又爬回山下，食肉食菜。神奇的是，我已经不再听见狺狺狂吠，能自如地行走了。我又接到报纸，上面不再写讣告，而是通告，每个人的死被标志：罪有应得。
我仰头直视太阳，让太阳刺穿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