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1

我努力吧,最近我会一直更,直到他生日的那一天,也算生日的祝福了吧~~~
不过,没有办法每天都更很多,要留一些存稿啊~
不然,我顶不住这11天啊~~~
【温客行篇】1
细算起来,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我尽了力的,可人力有时穷,越是不信命,越是挣扎,便越在蛛网里缠裹得越紧,一身的狼狈与污秽,撕都撕不开。
我那时真不应该因为贪一时的方便,便留在阿湘藏身的洞中。那个洞紧贴在一面不高不低的崖壁下,旁边有杂草有树丛,但都不够茂盛,所以不怎么吸引人,也都不是能吃的,有几棵荆棘甚至还有轻微的毒性,划伤了皮肤就很不容易好。这么不起眼的地方却恰巧能很好地让一个不很高的人掩藏住自己的行踪。

我不知道我杀死的那个长着两撮鼠须的中年人到底是谁。我也不想知道。无论是人是鬼,在我手下消逝的亡魂实在太多了,何况他死得并不冤——
他做老鼠寻地打洞的本领不错,但却真的不配做人。即使是鬼谷中的恶鬼,算计、压榨、欺侮、虐杀这些都是日常,进了鬼谷的都得灭了良心,不拿自己当人看,但也没有几个是喜欢生吃小孩子的。就算是鬼,心底里,也还残留着那么一丝半点的人性。唯独他让我大开眼界——我自然知道万鬼窟中活下去很难,但是未雨绸缪到从外面拐带一个小乞丐充作自己的徒弟带进万鬼窟,然后在危急的时候生吃人肉的,我走了三回万鬼窟,也只见过他这么一个。

我捡到那孩子时,他缩在洞底,小小的一团,不断地哆嗦着,却睁着两个大眼睛一声都不出。我握住他瘦骨嶙峋的小爪子时,才发觉脏乎乎的小爪子有着不同寻常的热度。我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他圆而大的黑眼睛里才终于涌出了泪水,轻声地呜咽着:“求求你,别吃我,我的肉不好吃,真的……我可以去给你找野菜……我特别会找野菜!”
他胡乱地挥舞着小爪子,想从我手中挣脱开,却终于没有什么用。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淡淡的血腥,我撕开他那条大窟窿小眼儿的裤子才发现,这孩子的大腿外侧被那个像老鼠般卑劣的恶人避开大血管割下来小孩手掌大的一片皮肉。他还嚼烂了许多的草渣,黑乎乎地糊在那又瘦又小的孩子腿上,大约是怕他流血多了,死得太早,他便没有合适的食物了。

我大约算是救了他。
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当年索性死了幸运些,还是后来因为被我救了活下去,手上沾染了无数的鲜血,小小年纪便排在十大恶鬼之后,成为鬼谷中赫赫有名的紫煞更幸运。
我本来没想收留他。我拿什么收留他呢?我自己都还是一抹不知前路通向何方的亡魂。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更负担不起别人的生死。可他那时就是紧紧地跟着我,片刻也不离开。就算后来他因为我被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抓住,他也没怪我。那人冲着我狞笑着,蒲扇般的一只大手捏着他细细的颈子慢慢收紧。我看着他被捏得眼睛翻白,四肢的挣动也渐渐微弱了,无力地垂落,像是一只即将被拧断脖子的小鸡仔,一只被那人踏烂的小篮子翻倒在地上,撒了一地的苦苦菜。

他后来用尽了全力才把我拖回了藏身的小洞。那道剑伤穿胸而过,伤势看着挺重,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危险,并没伤着要害。我躺了两天,热度退了,也就没事了。他却一直蹲在我身边,紧张兮兮地问我:“你好些了么?伤口还痛不痛?你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你多大了?”我问他。
他眨眨眼睛:“我也不知道,养我的老瞎子说我大约五六岁。”
我看看他又干又瘦的小身子,默然了。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境遇更不如的。“你知道自己家在哪里么?你的爹爹妈妈,你还记得么?”
他懵懂的黑色眼睛睁得圆圆的:“不记得啦,我从小是被老瞎子要着饭养大的,”他居然还笑了,脏兮兮的小脸像个花脸猫,虽然年幼,口舌却便给得很,“他动不动就说我是什么‘讨债鬼’‘没人要的’,我看他八成儿也都不知道。后来街上有人跟我说我是被老瞎子拐出来的,可是他要是个拐子,那得多有钱,又怎么可能在街头要饭呢。他自己都吃不起饭了,却也没扔了我……他是个好人,只可惜没有好命。”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谈命。我忍不住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也该是爹娘生养下来的宝贝,却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多舛,成了流浪街头的乞儿,又更不幸地成了误入鬼谷的游魂,几度遇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成年。
我不知道衍儿是否还活着。当年他若有幸能活下来,也不过和眼前的这个小乞丐一个年纪。没了爹娘,没了我这个哥哥,他那么小的年纪,若是流落街头,也不知有没有人能够把他捡回去,给他一口饭吃。
我和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
我伤好了,却也没离开那个洞。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在这万鬼窟里,就是最容易获取的猎物,只要落到别人的眼睛里,他连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我不知道我能护他到几时,但假若我能救一条人命,也许上天也会看在我其心可悯的份上,给衍儿一个机会。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有口饱饭吃,下雨有伞,寒天有衣。

活着不易,我求不了更多。
我知道他是女娃儿,是将他带出万鬼窟以后。
我本来都想好了将他留在身边。鬼谷生存不易,他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又懵懂无知,连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随便哪一刻不当心得罪了哪只恶鬼,便会丢了性命。放在我身边虽然危险,至少我不会欺侮他。有我一口吃的,总不能叫他饿着。他又自小在街头乞讨,机灵得很。
可我万万没想到,洗干净了手脸,在小小的浴桶里泡着的竟然是个女娃儿。她瘦得皮包骨头似的,小手裂得一条一条的都是血口子。但她仍然是个女娃儿,虽然又黑又干巴,但圆圆的眼睛和秀气的小鼻子却都依稀可以看出未来的美貌。

我送走她时,她哭得鼻头红眼眶红,却用小黑爪子捂着自己的嘴巴,两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用两个大眼睛哀恳地看着我,泪水无声地顺着她黑黢黢的小脸儿淌下来。
“我身边不留累赘。”我这么告诉她。
她还太小,不明白在鬼谷里,女孩子、尤其是像她这么大的好看一点儿的女孩子的危险,仅次于坤泽。
我再怎么用力,也不可能护住她的。
也许在薄情司,她能在罗姨的庇佑下,寻得一条生路。
我始终记得,我七岁的时候曾在我的房间里养了一只小鼠。
那也许并不能算是我的房间,只是我睡觉的地方。其实我也不在那里面睡。我刚从万鬼窟出来的时候,虽然满心警惕,却对鬼谷的一切仍预知不足。半夜我惊醒是因为房间里有了别的呼吸声。我佯装着熟睡,维持着悠长的呼吸声,左手却一点点移动着伸向枕侧,握住了我一直藏在枕头里的一柄骨刃。我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在一只黏腻的手摸进我的里衣时惊醒,张开了眼睛。

月光斑驳地落在他赤红的鬼面上,暗影里他的眼中幽幽的赤焰犹如鬼火。他早有预料般捏住了我的左腕,看着那柄半尺长的骨刃喀啦一声落在床榻上,像捉住老鼠的猫一样轻轻地笑了,那笑声轻悄,却又似乎是某种有形的东西,游丝般黏糊糊地落在我的脸上、身上,令人恶心:“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做。花开的时候才是最美的时候,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到那一天。不过……小家伙,在这之前,你可要保护好你自己。”
我下床的时候被床前的尸体绊了一跤,几乎软倒在地上。窗外还有另外一具,都被他活活吸成了干尸。
等我上完早课从慎刑司回来的时候,地上的尸体却都已经不见了,似乎我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

我从此不再在固定的地方睡觉。上半夜我可能在床上,下半夜我便可能在床下。桌子底下,房梁上面,屋后的谷仓里,小厨房的柴堆里,后墙的狗洞里……那些年,我都睡过。
有一天夜里,我睡在床下的时候,他从床下的一个砖洞里钻了出来,在屋子里找吃食。可哪里找得到呢?我这屋子里,可我的脸干净多了。我看着他东窜西窜地在屋子里跑了一圈,才悻悻地回去了。
他是一只并不好看的小鼠,灰色的,头顶不知是不是被猫抓过,秃了不小的一块,两个圆溜溜的小豆眼,甚是机灵。
我没有惊扰它。于是第二日,第三日,他又来了。我卧在梁上,他停在我的脸旁边,睁着眼睛看我,似乎并不怕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起意留下他。也许……是太寂寞了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个正常人似的和人说过话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中饭时省下的一口馒头,慢慢伸向它。
他就这样留在了我的房间里。他时常四处乱窜,但每到夜里便会回来,不管我藏在哪个角落,他都能找到我,然后安静地卧在我身边休息。他总是在阴沟里钻洞,毛毛蹭得脏脏的,还臭烘烘的。可我不嫌他脏,他也不嫌我小气,一把豆子,几根咸菜,我带回来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挑嘴。我并不碰他,怕他受惊逃掉,只絮絮地跟他说一些其实也许我自己都不懂的故事。
我养了他大约两个月。
有一天早上,我从慎刑司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居然大白天就卧在我的枕头旁边,两只豆豆眼圆溜溜的。我惊讶地上前,捧起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不是一只活物了。它的皮被人整齐地剥下来,肚皮上开了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骨肉都去尽了,塞了一肚子柔软的棉花。那人手工很好,连他细细的小尾巴都是完好无损的。他的毛毛也被擦洗梳理干净了,大约是这两个月我喂得勤快,他虽然头顶仍然秃着,一身灰毛却油光水滑的,甚是柔软,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粗硬。他的眼睛是缝缀上去的两颗小小的黑宝石,圆圆的,亮亮的。他看上去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他再也不会冲我吱吱叫了。我眼眶一酸,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赤色的脸上绽开很慈祥的笑纹,对我说:“它很漂亮吧?”
我像往常一样认真地吃他给我准备的那份饭食,轻轻点了点头。
“难得你有喜欢的小玩意儿,”他从自己的饭碗里拨出一半,倒在我的碗里,体贴入微地说:“但老鼠毕竟是脏东西。我叫人都弄干净了,现在它可以一直陪着你了,喜欢么?”
“喜欢。”我说。
他一直卧在我的枕边陪着我,直到他的毛毛都烂光了,我也没有扔掉他。
君要臣娶臣不得不娶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