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2023-11-29短篇小说文豪试炼场 来源:百合文库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亲爱的青奂:
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你执意不再与我通信,你寄给我的最后一封语气决绝,但是没有告诉我这一切的原因。或许你知道,或许不,那之后我寄出了很多信,可都如石沉大海。在六天焦急的等待后,我只等来了空空如也的“青鸟”。
这是一封永远都不会被寄出的信,它会被放在盛放你来信的玫瑰色信筒中,永远沉默。地月轨道的检修已经结束,我仍然可以把这封信藏进货运飞船的角落,为你带去月球查令十字街25号。但不会有再有一个被你漆成天蓝色的信箱等待我的来信,也不会再有一封字迹娟秀的回信被我满怀期待地打开。
这封信已经没有了寄出的必要,毕竟你已经不在了,只是我固执地想要在生活中留下一些关于你的习惯,以此来回忆你。
我爱你,青奂,并且将一直爱你,直到我失去了爱的能力为止。幸运的是你也爱我,相爱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但我们是不同的。算法很聪明,它明白你想要什么,并且会为我们寻找到会对彼此一见钟情的对象。尽管可能一个在北川,一个在月球,但爱不一定要面对面,矩阵会解决所有问题,毕竟虚拟世界不会在意山高水长。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我记不起自己是否与你讲起过默尔的故事,这其实是一段历史,但“历史”现在是违禁品,所以只好叫它故事。他是五十年前的一个软件工程师,因为思念亡妻,编写出了一个框架程序,他向其中填充了自己和亡妻过往生活的细节,通过链接神经的睡眠舱进入那个亡妻存在的虚拟世界。但他失败了,因为记忆会褪色,会被遗忘,那个名叫默尔的男人再也拼凑不起往日的爱,再也寻不回所爱之人。
他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那个框架程序却保留了下来,像病毒一样在互联网中传播,为每一个人创造自我的理想国。它与社交媒体结合了起来,覆盖了整个人类世界,由算法支配着,进而满足所有的欲望。最后由委员会整体管控,变成了伟大的默尔网。
厌倦在这个时代是唯一不会被厌倦的东西,我们流转在生成又幻灭的泡沫中,再也不会做梦。很奇怪吧,这些话不像是个高级矩阵构架师应该说出来的话。默尔网追求精准的数据,严格的算法,和确凿无疑的模型。语言太过暖昧,在默尔网构架师看来,作家是最无用的职业。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而你恰好是个作家。
在遇见你之前的岁月里,我一直在自我否定, 否定自己多余的浪漫。在远古的神话中,月是神秘且美丽的,和日一样代表着永恒。但科学告诉我,月亮不过是徒然反射阳光的一片荒凉,几十亿年的存在也远远称不上永恒。这种幻想是默尔网的深层架构所不允许的,我反复打碎自己的幻想,却明白自己不可能舍弃浪漫。
而你拯救了我的浪漫。
能为内部人员,我当然知道默尔网并不像宣称的那样浑然一体,事实上地月彼此独立。所以我本来不可能认识你的。但我为了自己虚妄的,无用的幻梦,用专用线路为自己开了一扇门。我第一次放弃了算法,在浩瀚的数据流中将选择权交给了命运,抓取了那个唯一的账号。
找到了你。
作家只会与作家配对,所以你一眼就看穿了我“随机配对”的谎言。那真是一个尴尬的瞬间,我只好把一切和盘托出。而我至生都很难忘记初次见面时你脸上的错愕,那是我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生动的表情。你说这一切都很浪漫。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与你的相处并不像之前的那些配对一样顺理成章,一开始就矛盾和磨擦不断,我想你仍然记得那些无言的尴尬和无解的分歧。但你的温柔,你隐藏在温柔中的锐利,你的现实和浪漫,仍如海洛因之于瘾君子般吸引着我。这种感觉实在过于美妙。
而你说爱就是这样,为彼此收起棱角,把柔软暴露出来。疼痛是必然的,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只有与疼痛相关的记忆和情感才能在漫长的逆旅中幸存。算法避免一切的疼痛,避免一切秘而不宣的黑暗,所以它能给予的只有欲望,而没有爱。
我们在虚拟的世界中相识,相知,拥抱,亲吻,度过一个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从此我习惯了在你温软的声线中治疗失眠。偷偷溜进月球默尔网的感觉像是几个世纪前莎翁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私会,只是缺了一片纯粹的月光。
可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纯粹的月光了,我很难相信月光的颜色曾是水墨中的月白那样温柔。现在的月是铜锈色,浊黄色,和炭黑色。恒星际工业已经彻底毁掉了它,现在的月亮看上去就像一只狰狞的恶兽。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在那些虚幻的午后,你对我说起张爱玲笔下的荒凉,而我当时只觉出杂乱与无趣,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些,可惜太迟了。
听说三十年前有很亮的月光,可惜我们没能赶上,三十年前的月光。
十月十九日
于伦敦
亲爱的青奂:
按照惯例,昨天应是你的回信抵达的日子。我在窗边坐着,从清晨等到黄昏,没有你的信来。直到夜色渐起,万家灯火一并被点亮,我才意识到,你不会再回信了。那一刻的忧然大悟有宿醉清醒后一般的沉重。我每分每秒都在失去你,青奂,直到最后将你忘记。就像默尔再也寻不回自己的所爱。
这几天,委员会的人正在商议要不要重新建立地月专用线路,从而恢复对月球默尔网的完全掌控。毕竟, 如他们所说的,不稳定因素已经被清除,月球默尔网现在安全,且无害。我投了弃权票,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但身在他们之中,我仍能记起三年前,当委员会宣布要因安全问题切断地月线路时,我有多么绝望。这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青奂,而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割舍。我知道你又要说我肉麻,但这不是肉麻,仅仅是一句白描。
没有你的日子里,失眠又重新缠绕上了我的躯体和灵魂,对你的思念几乎折磨得我要发狂。我甚至想把自己绑在货运飞船上,飞去月球找你。但我毕竟是个默尔网构架师,科学教会我的绝不仅仅是解构浪漫和艺术。身上的定位器,货舱里的极低温和月球表面的有毒大气打消了我想要飞翔的念头。于是我决定给你寄一封信。
你之前应该一直保留着那封“信”:一片玫瑰金色的金属薄片,上面刻着:“致青奂:test program. 一仲川”。 我当时还不太会写信,惹得你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回信里笔迹潦草,措辞慌张,我为此笑了好久。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那张金属薄片是我从办公桌上刨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脆得要命,根本刻不上字,钻头一打就断成两载,最后还是上了涂层又用激光才搞定的。之后我黑进了货运港,把被你称作“青鸟”的那台小无人机加进了货运名单。我想像着“青鸟”如何从环形山底的货港出发,写过脏色系的大气和工业基地群,飞到查令十字街二十五号,通过消毒仓,把我的“信”塞进你装饰用的天蓝色信箱里。
我想像你的居所是巴洛克风格的英式公寓,而不是三十平米仅能容身的极简空间;我想像你有一个超大的书房,橡木材质的高大书架贴墙而立,拿到最上层的书籍甚至需要爬上梯子,而不是一部塞满了字符的电子设备;我想像你会在深夜亮一盏灯,徐缓地带出角色和他们的故事。而不是在默尔网中一挥而就。
在写给你的第二十三封信中,我说这是为了掌控而付出的代价。而你回信说文学永远是自由的,自己可以在果壳中自封为宇宙之王。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第一封信寄出的六天中我一直溺在焦虑里难以自拔,连快乐都是杂乱的,像是可乐表面的气泡。生成,破裂,释放出二氧化碳和渴望。直到第六天的清晨。“青鸟”为我送来了你的回信。
你的笔迹和我预料中的不一样,隽秀,但在勾折处却锐而有力,显出一种锐气。而当我把视线放到随信寄来的纸和笔上,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我不会写字。
我知道你为此笑了很久。按信来讲的话有七封。但这当然不是什么过错,毕竟我根本没有写字的必要。文字是为了超越,突破和挣脱而存在的,而矩阵则用算法和数据构建囚笼。它没有什么隐秘的心事去表达,也没有什么暖味的感情要去暗示,但我不一样。
所以我开始学习写字。虽然怎么练都练不好,但至少能正常地给你写信了。笔落在纸上的时候,心里总有种很安稳的心绪。我嘴太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情话,只有坐在桌前,才能一字一句地写给你看。这些笔迹,这些文字会被映在你的眸子里,妥善地安放进记忆。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写信是一件很古典的事,你说古典就是用漫长的痛苦换来一瞬花火般的幸幅。所以就连古典的喜剧也都那么悲凉。在三两句对白之外,有么长的等待,那么痛苦的挣扎,被遗忘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
你在那么多封的信中对我讲起雪莱,苏轼,毛姆,讲起他们共同拥有的月光,讲起你的懊恼和那些天真的心事。你在你的文字里信马由缰地奔驰,与精怪神鬼共饮,自由如天边聚散随意的浮云,肆意妄为地享受思想与自由。你在你的文字里拥有一整个世界的梦,而那却是我永远到不了的彼方。
我已经被矩阵和算法锁死在了笼子里,身上被植入了定位芯片,所解除到的一切都是默尔网想让我看到的。我的生命仿佛一条没有风景,没有岔路,没有尽头的大道,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朝着既定的结局而去。
我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力,而唯一的一次反抗,让我找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也就是你,亲爱的青奂。你是一束光,我起先看重光明中的一切,后来发现那光中蕴着无限的色彩,是世上的一切美好。你把我救出了无光的暗地,是我的救主。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可你现在不见了。
或许文学是不容于世的,爱也是不容于世的,微弱的火烧不毁坚固的监牢。你的思想,你的自由对委员会来说太过危险,因为他们是自由的,所以深知它对于任何一个独立个体的吸引力,这足以毁掉整个默尔网,毁掉委员会苦心营造的乌托邦,毁掉人造电流带来的极乐。我向上帝祈祷,祈祷你因为突然的厌倦而不再爱我,选择断掉与我的通信。青奂,我宁愿相信你不再爱我。
至少……至少。
十月二十五日
于爱丁堡 
亲爱的青奂:
一个月以来的高强度工作已经结束,所谓的叛乱被镇压,月球重新又置于委员会的控制之下,北极又新增了两组为默尔网服务的超算。理论上讲这会加剧温室效应,但现在已经没人关心气候变化了,毕竟半个南美洲都成了热带雨林。据说那里有一百米高的树,浓密的墨绿色叶层遮盖了大半个天空,我很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昨晚我又梦到你了。我不知道关于你的记忆已经被大脑篡改了多少,但是我能肯定在遇到你之后我才开始做梦,在遇见你之前,几千次无梦的睡眠都只是无意识的等待。我梦到过千年前的风和草野,梦到过我牵着你的手奔向一座陌生的小城,梦到过一只在阳光中舒展身体的小猫,梦到过一片纯粹而绝世的月光。
青奂,我真的很想你。
有些话直到你不在了我才敢于付诸笔墨,很抱歉骗了你,我并不是唯一一个能去往月球的地球人。对委员会成员来讲,地月之间的隔绝不过是一个笑话,他们有足够的权限在地月之间穿梭,贩卖违规的信息,用数据换取更多的数据。更大的谎言是关于隔绝本身,隔绝只不过是创造阶层的工具,让月球的工人可以安心沉浸在默尔网里,安心为委员会创造更大的利益,南极超算阵列和量子卫星群完全可以支撑庞大的信息交换。我之前并没有告诉你这一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畸形的“乌托邦”展开给你看,这对你和你的理想来说太过残忍。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我又偷偷溜进了月球的默尔网,查你的信息却显示已经七十八天没有登录。我多么希望你只是因为不再爱我,对我感到厌倦而断绝了书信的来往,而并非莎翁笔下死别的一双爱人。或许不止像你所说的,不止古典没有喜剧,现代也同样没有喜剧,美好的东西生来就是要毁灭的。漫步在磅礴的数据流里,我突然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荒诞感。
月球默尔网里掀起的那场革命已经被镇压,相关资料被封存,虽然我有足够的权限,可是我并没有保持理性,保持思考,只是在失去你之后麻木地镇压涌动的数据流,清剿一个个默尔网节点,夺回工业基地的控制权,同时天真地思念你。这是最令我痛苦的事情,在镇压革命的时候,我仍然在思念你。
直到我在委员会的例会上听到了你的名字。
我无法复述那一刻的感受,那是一场灾难。可我早该想到的,你和你的理想,你的浪漫对这个时代有多大的威胁。默尔网和月球工业基地的大部分算力都来源于接入默尔网的人脑,在这种技术的压榨下,注定了只有少数人才能思考,才有选择的自由,而绝大部分人都只不过是默尔网的奴隶,是委员会调整参数就能改变的洪流。而委员会呢?他们,或者说我们的生命也已经被默尔网囚禁,这整个世界都已经坏死了。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你想给所有人自由,而这是委员会绝对不允许的,他们宁愿坏死也不要普遍的自由。
我不知道你已经为这场革命准备了多长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随着你,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人被我用过载的信息流击垮了心神。青奂,是我亲手毁了你所希望得到的未来,是我亲手毁了我们渴望的未来。
你被这个世界谋杀,我却成了雪崩中一颗无辜的雪粒。
我有罪。
很抱歉晚了一天才给你写这封信,昨天我已经近乎崩溃了,实在无法提起笔来。我是个太过自私的人,只顾窃喜于偷来的选择权,却不敢想在白日里招摇过市的自由。青奂,我已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我并不奢求你原谅我,因为就连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回到了故事开始的那座小城,我在这里开启了一场冒险,穿越了浩瀚的数据流,抓住了一丝微光。这十三封信,是我对我们过往的回忆,我知道我们不会再有未来。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在遇见你之后,我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可我一直没想好该送你什么。而现在,青奂,我要送你一场盛大的自由。这将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算算时间,我装载在委员会主机里的病毒应该已经生效,在默尔的源代码被剥离之后,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控制默尔网,委员会再怎么都无法创造出能束缚如今这个庞然大物的程序,所有人都能凭自己所想获取算力。自由唾手可得。
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或许更极端的剥削会在不久之后出现,或许默尔网会拥有自己的思想,或许我不过是把这个世界引向另一种死亡,我并不能预测。我所能做的只是打碎一个旧时代,并期待着,期待如我们一样的人能享有堂皇的自由,自由地去选择自己将要去往的方向。
至于我,恐怕此时委员会的处刑队已经在路上了。
希望真的会有来生吧,我们仍能相遇,仍能相爱,我会从地球飞往月亮去寻找你。或许我们能写出一部真正的喜剧,能有一书柜的书,能养一只可爱的橘猫,能去北美洲看一看百米高的树,能在一片纯粹的月光下相拥。

【小说】从北川寄往月球查令十字街的三封信


再见,青奂,我爱你。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