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海妖的眼泪（十一）

“别紧张，我想说的是你父亲提到的那种‘秘术’。”
奈吉瓦抚弄着依然湿润的、有些散乱的紫色长发，微微歪斜着头瞧着雷沙德。雷沙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她本来就轻柔的声音变得更加缥缈了。
“你的祖先中有人掌握过非常奇异的力量？”
“只是据说而已，我父亲都不确定。”
“可是人类确实有那种潜质呀。”
她人明明坐在面前，话语却好像从雷沙德背后飘来，如同一阵带着甜味的微风。
“有的人靠秘术使唤凶暴的野兽；有的人能用秘术改变土地的形貌；还有的人能借它点燃空气，产生烈火，甚至引发气流和风暴，像真正的灵类那样……”
“你见过那种人类？”
“也许我现在能见到一个。”
雷沙德忽然意识到，奈吉瓦离他越来越近，发丝中的水汽带着马鬃似的气味慢慢飘到他的脸上。那张浅粉色的小嘴还在一启一合，勾勒出非常优美的线条，但雷沙德听不见奈吉瓦在说什么。

“你…再大声一点。”
她不是声音太小，而是根本没有发声，嘴唇开合的幅度和稍带戏谑的目光明显是在让雷沙德通过口型猜她的话。
你很有天赋，为什么不练习呢？
雷沙德在心里读完这句话，犹豫地看了一眼奈吉瓦。她正微微眯起眼睛向他笑，马尾巴在背后甩来甩去。
虽然不该这样说，雷沙德还是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
“艾克拉木永远都有事交给我，再说我的剑术还……”
奈吉瓦一摆脑袋，发出不耐烦的嘘声。
雷沙德忽然被一双手臂环住了，耳朵上传来轻微的疼痛，好像谁在那里咬了一口。然后伏在他背上的奈吉瓦高高扬起右手，把那柄大马士革刀抛向五米开外的地方。
“喂，你——”
在雷沙德试图起身去捡刀时，奈吉瓦已经纵身一跃，刚才还在空中打转的弯刀眨眼间就掉到了她手里。人马女孩回过头望了一眼雷沙德，向不远处的树林奔去。
雷沙德站起身来，开始追赶那个金黄色的身影。他清楚这根本不是在追他的刀，但……

究竟在追什么，雷沙德也说不上来，他只觉得从刚才开始自己就越发兴奋，追逐把所有的精神都发挥了出来。
奈吉瓦用饲鹰人呼唤猎鹰那样的嗓音唱着歌：
“你记得吗？
“一株金色的金雀花，
“怎样在海滩上生长？”
她在树干和枝条间跳来跳去，比真正的马更灵活、更优雅，她偶尔停下来，用左前蹄飞快地碰一下右前蹄，发出清脆的响声。
雷沙德紧紧地追在奈吉瓦后面。他有好几次可以截近路，但都没有那么做，而是不自觉地踏在奈吉瓦跑过的地上。这个举止让雷沙德莫名其妙地满足，和听清了奈吉瓦的歌词一样满足。
“我到得了那里吗？
“那个鹿只扑向雄狮的地方。
“我到得了那里吗？
“那个我所追寻者在追寻我的地方。”
雷沙德眼前那个跳跃的马身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并不是因为要追上奈吉瓦，一种非常热烈的狂喜涌上了雷沙德的心头。他由着凉风擦过发热的脸颊，从衣服的缝隙流向胸膛。悠扬的歌声在耳畔徘徊，雷沙德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奈吉瓦唱了起来，他完全没听过这首歌的内容和调子，但却一字不落地随着奈吉瓦……

一阵雾气在前方的树木间升腾起来。
要么是闪烁着柔光的雾气，要么是浮在空中的流水，但那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雷沙德没有再听到马蹄敲打的声音。
在树林里奔跑着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
奈吉瓦借助雷沙德愣神的工夫再一次和他拉开了距离。她仍然偶尔停下来，握着大马士革刀在原地旋转起舞。刀刃上下翻飞，银光像亮闪闪的绸子在挥动，环绕着奈吉瓦纤长的腰肢。那两条白色的细腿不住地轻踏、交叠，赤裸的双脚在地面上踩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
“把你的水罐砸向汪洋大海吧；
“既然四周尽是汪洋大海，
“你还要水罐何用？”
气喘吁吁的雷沙德两手撑着膝盖，汗水雨一般落下，洇湿了少年脚下的土地。
穆赫塔尔拍打着他的后背。
“很累，但你必须坚持。”父亲对儿子说，“每个人起步时都是这样。”
“累……我……不在乎，要是…能练成……那种能力。”雷沙德摇了摇头，喘着粗气说。

穆赫塔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要从最基本的开始。”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雷沙德头上的汗水，“我不确定，只是听说先人中有人掌握某种秘术。”
“是从哪里听说的？”
那时候穆赫塔尔没有回答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手指轻轻捻着两鬓垂下来的金色长发。
雷沙德像那个时候一样，面颊通红，满头满脸的汗水。被兴奋填充的心脏砰砰地加速跳动着。奈吉瓦正引着他钻出林子，向火堆奔去，他盯着她在夜幕中飘飞的长袍，像盯着一位君王的战旗。
周围的事物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火焰仿佛摇曳着越升越高，给奈吉瓦的身形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在火堆前停住脚步，高高地仰起头颅，怀抱着弯刀按在胸前，用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浑厚声音继续歌唱着：
“‘要吻我，你得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我的爱意奔向我的生命，说道：
“‘多划得来，让我们把那吻买下来吧。’（①）”
那双颜色如同苍穹的瞳孔望着雷沙德，映射出深秘的光彩。雷沙德追到奈吉瓦身边，向她伸出右手时，火焰已经升腾得将有一人之高。

她朝他嫣然一笑，然后纵身向火焰的另一端跳去。
血液像潮汐一样冲击着雷沙德体内的血管。肌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热，伴随着血管越来越猛烈的搏动。
他的右手伸到火光中用力一挥，火焰急促地摇动，在一种古怪的沙沙声中从中间断开，分为两条火舌。雷沙德从火舌中奔过时，一股光焰卷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随即变成飞溅的火花，消失不见。
金发青年捉住了蓝眼睛女孩的肩膀，鹿扑向了狮子。
①歌词是萨福和鲁米诗歌的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