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2

【温客行篇】2
我不会让这地狱里有第二只死去的小鼠。
我没有想到我的私心会害了他。
他原本就只是一只自由的小鼠,虽然生活艰辛谋生不易,却可以在阴冷潮湿的鬼谷里自在来去,比我快活得多。我没有要自私地将他留下来作宠物的意思。我只是太寂寞了,想有个活物陪着我,哪怕他只是睁着圆圆的小豆眼听我唠叨,哪怕他一句都听不懂,哪怕他其实对我递过去的硬而臭的豆子更感兴趣。但他的小身体暖烘烘的,有很轻微的呼吸声。他是……活着的。
我甚至没有给他起名字。
因为一旦起了名字,我们就成了彼此的牵绊。

我希望他始终是自由的。
可我没有想到,就只是动了这样一念私心,居然都能害死了他。
在这个地狱里,我弱小到哪怕只为了护住自己的性命,都要殚精竭虑,用鲜血和生命做赌注。我能感受到我身后每一双眼睛里无可掩饰的淫邪和恶毒。我承担不起别的生死。
无论是谁。
阿湘重新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是冬天。天很冷,她却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夹袄,系着一条很浅很浅的粉白长裙,腰肢纤巧,明眸皓齿,虽然年纪尚幼,却笑颜如花,娇俏可人,与七年前那个瘦小得像只鸡仔的小乞儿判若两人。

鬼谷小鬼三千,恶鬼却只有三十,薄情司却是不算在内的。这个女孩儿幼年进谷时便已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原本可以留在薄情司轻松度日,她却自请覆上了假面,舍弃了性别,成为慎刑司下辖的一只普通小鬼。八岁时,她就敢独自猎杀谷中违规的恶鬼,即使那时,她还没有对方的腰高。她拼死挨了对方砍在她肩胛上的一刀,几乎连锁骨都被砍断了,她却趁刀被坚硬的骨骼卡住拔不出来之际,整个人撞在了对手的怀中,用手中的短匕由下而上整个儿豁开那恶鬼的胸腹。五颜六色的脏器和着腥臭的鲜血自她头顶浇下,她却站在血泊里嘻嘻笑着,轻轻拂开被血黏在鬼面上的额发。

她离开薄情司的时候,罗姨给她起了名字,叫顾湘。
我不知道罗姨是有心还是无意,或许即使是在喜丧鬼罗浮梦的心里,也还是念着那个永远都回不去了的地方。
但阿湘回到我身边的时候,除了十大恶鬼,也没人敢再叫她阿湘了。谁能想到,这个娉娉袅袅犹如二月春来枝头一朵含苞豆蔻的少女,还不到十三岁,却已经凭着自己悍不畏死的骁勇,在鬼谷闯出了紫煞的名头。
她终于还是来到了我的面前,笑吟吟的,眼瞳清澈剔透,灵动且……天真。她喜欢说话,即使我不理她,也会像一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留下了她。
我和她,都已经不是当年不能自保的孩子。我们都长大了,大得足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直到阿湘把玉脂香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才明白在他的眼里,我无论怎样挣扎,都始终不过是猫爪下的一只玩物。
原来我从来没能瞒过他。
即使我把阿湘赶走,他也仍然知道我暗中对阿湘的在意。
我只是不想让这个被我救下的小姑娘过早地夭折在鬼谷这样的地狱里。我不过是在她重伤的时候趁人不备换了她的伤药。我以为我瞒过了所有人。可原来我骗的只是我自己。

玉脂香是祛疤养肤的。
鬼谷中的恶鬼自然不需要一身光洁白皙的肌肤。狰狞的伤疤才是他们的成绩和骄傲。
但鬼主的禁脔和炉鼎却需要以色侍人的资本。而我的身上,鞭痕、刀疤、烙铁的烫伤,随处可见。我以为我这么多年的浴血拼杀,三次出入万鬼窟,已经足以在鬼谷中挣出一席之地,可只要他侧目授意,我就仍然只是个小丑和娼妓。
我知道他为什么让阿湘把药带给我。
我十八岁了。
再过十天,我就成年了,可我的雨露期却始终没有来。
我知道他有些等不住了。
他不过是暗示我,如果我不愿意,使用玉脂香的,就可以换成阿湘。于他来说,什么时候享用我,或者说是我还是阿湘,他都无所谓,他只是喜欢看着我被折磨,揣测着人心,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有趣的游戏。

玉脂香很轻薄,但也很油,要很耐心地反复涂抹,直到陈年的伤疤发热起来,且微微地发痒才能起效。我解下艳红的锦衣,一点一点涂抹着每一寸肌肤,直到它们变得油汪汪的,散发出腻人的香。
最后涂的是脸。
我第三次进万鬼窟时伤了左脸,伤口不大,却有点儿深,此后虽然痊愈了,却始终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疤痕,几乎破坏了整张嘴笑起来时的形状。我用食指挑起一点油膏,沿着唇缘慢慢向上推开。
玉脂香闻着很香,但不小心流入口中,却是惊人的苦涩。先开始是辣丝丝的凉,随着我的按摩涂抹,渐渐有了一种烧灼感。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铜镜里那张妍若春花的脸。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一个男人,长成这个样子,却又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大约就注定了一生的噩运。无数次,我想要用利刃划破脸上那层虚伪的皮囊,让真实而丑恶的鲜血迸流飞溅出来,也许那样就可以断绝背后那些满怀着恶意和淫欲,越来越灼热的赤裸裸的目光。可我终于还是放下了刀子。我还有个弟弟。我们如飘零的落叶被吹向不同的世界,自此分散,不复相见。我不知道他死还是活着。但倘若他能够幸运地长大,靠着这张脸,我就能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子,我们也就能一眼认出彼此。如果上天对我尚有一丝垂怜,我或许可以见到他,哪怕只是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我送走了阿湘。
在我的地狱里,孤独是我的宿命。但凡我还残留有一丝人性,都不会再把别的生命纠缠在我自己的噩运的泥淖中。我只配孤独地一个人行走,趟过刀山火海。
十天后,我十八岁的那一天,如愿以偿地杀死了他。
真可笑,那样一只无视生命的恶魔,他的信香,居然是美好清雅的沉香,隐隐有着花果般婉转悠扬的微甜。他自得而骄矜地笑着,用手摩挲着我的脸,对手感的光滑细腻表示十分满意。空气是如此的芬芳馥郁,欲望随着香气一起沁入肺腑,游丝一般缠绕着人心。
可他忘记了,我不是人。

我只是他豢养的一头恶鬼。
他以为可以凭借乾元对坤泽本能欲望的压制来控制我。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我是个没有雨露期的坤泽。
我的信香从来不会被欲望左右,控制它的,只能是杀戮和鲜血。
我在他最亢奋、最迷醉的时候,接连几指连点数处大穴截断他血脉的奔行,在他的激情达到最顶峰的时候捏碎了他的欲望。那丑陋的一小团肉体在我手中鲜血飞溅,碎如齑粉,而他的惨嚎却无人听见。为了独享我,他可是特意将身边服侍的恶鬼都遣开,在鬼谷里开了一场欢庆的盛宴。我看着这个在鬼谷耀武扬威了数十年、血债累累罄竹难书的恶魔在我的刀下嘶声长叫,先是哀求,再是咒骂,最终声音渐弱,痛哭呻吟,直至奄奄一息。

原来哪怕是这样的恶魔,他的血也是红的,溅在我脸上的时候也是烫的。原来刀划开皮肉的时候,他也会痛,也会求饶。可怎么别人求饶的时候,他从来听不到呢?
我细细地下刀,一刀一刀地切割,将他的皮迅速而完整地剥了下来,连一个小指头都没有割坏。我从不知道人的皮居然这么厚,这么沉重。我拖着他的皮走开的时候,他还没有死,我没有解开他的穴道,他便血淋淋地在地上蠕动着,呻吟着,宛若一条被人无意中一脚碾出了内脏的微不足道的虫子。
我成了鬼主。
他死了,却并不意味着我得到了平静。

对于群鬼来说,他是鬼主,还是我是鬼主,其实都无所谓。那些恶鬼盯在我身后的眼睛仍旧是赤裸裸的,满满的恶意。他们也许再不敢拿我当做柔弱的坤泽来意淫,但只要杀死我,他们就可以上位,将鬼谷据为己有。一个十八岁的鬼主,毕竟比一个执掌鬼谷六十余年的老鬼主更好对付。魔鬼是永远杀不尽的,因为,它永远驻留在内心之中。
我不可能也不可以有亲信。我信任的人,就会成为我的把柄,足以让他被人辖制来威胁我,要么是他死,要么是我亡。
我只能对不起阿湘了。我相信她对我的忠心耿耿,可只有群鬼以为我对她漠不关心,她才会安全。毕竟,她现在也有了自保之力。

当年我决定嫁给子舒时,也将她带出了鬼谷,几度犹豫,最终将她留在了临安,并亲自将唯一知情的薄情司临安分舵的成三娘杀了,将尸体带入了浙西的深林里,寻了一处空地深深埋了。我以为自此以后她便可以与鬼谷断了联系。我转托了隔壁住的张大娘,只待她满了二十岁,学会些缝衣做饭的本领,便细细访问,在临安城里寻个生活殷实的小户人家,将她嫁了。她身边有钱,手上还有本事,自然不会被人欺负,将来便生儿育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鬼谷的这十几年,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却还年轻。
鬼就该留在鬼蜮,可她本是人,怎么就不能回到人间?

我只是没有想到,鬼谷中居然还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且竟能瞒着我,将她调回了岳阳。看来,我几年不在,有些鬼很生了几分本事,居然敢一次次地在我背后搞鬼。
可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当年无故被我杀了的成三娘。入薄情司的,都是些可怜的女子。她不算什么好人,虽然趁着独掌临安分舵贪了谷中的钱财,毕竟无甚大恶,罪不至死。但是为了掩藏阿湘的下落,我却仍然不顾她的求乞,断了她的生路。我那时也觉得对她不住,但事有轻重缓急,我没有别的选择。
可我可能……还是留下了祸患,以致贻害无穷。
成三娘……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但成……不是程,并不是个常见的姓氏……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我亲自引入庄子里的厨娘成娘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做了亏心事,就会引来鬼敲门。
我这一世亏心事没少做,却每每自以为是,将别人的性命视做蝼蚁,肆意践踏,又岂会有瞑目安逝的运气?不过是死于非命,不得善终。
只是我毕竟对不起阿湘。
她原本已经可以做一个普通人,过虽然不富裕,却安稳的一生,却因为我的孽债,被再次卷了进来。那个曹蔚宁算什么,不过是清风派的一个不成器的徒弟,文不成武不就的,她却宁愿违了我的命令,也要偷偷地溜出去见他。
可曹蔚宁再不成器,清风派再无足轻重,他们也是武林正道,与鬼谷更是势同水火。纸毕竟包不住火,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她与曹蔚宁,又怎会有将来???

可这一切,归根结底,不还是我造成的?
我不甘心做一只恶鬼,却还是扛了一身的血债,造了一身的恶业。酒醉纵然能解忧,却永远洗不清我的冤孽。
而我对不起的,又何止一个顾湘?
君要臣娶臣不得不娶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