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水浒(诗词天下无双著)第四十七回——第四十九回

第四十七回 十面埋伏文恭绝路 借刀杀人邓先亡身
话说隐龙山上收回劫寨军马,晁盖宋江于仁义堂上筵宴,与劫寨众头领庆功,宋江道:“军师好计,既大杀楚军一阵,又教史李二贼从此撕破了面皮,日后各不相救,正可各个击破。诸事一步步做来,都会顺风顺水,却是如今先破哪一个?”吴用笑道:“楚军虽然数败,毕竟尚有八九万军马,一时难以灭他,可就先灭史文恭,取了史贼首级,一来免他掣肘,就除了这个生死对头;二来教楚军势孤,必然心惊逃走,我就乘机前伏后追,一举灭他大半军马,收获此战全胜。”宋江道:“前后十数场血战,若得此结果最好,便请军师布置。”晁盖道:“昨夜之计虽好,只是劫史文恭寨的三千军马都是明州新降的,又无头领带领,结果折其大半,如今回山者不过二三百人,我心上甚是不忍。” 宋江笑道:“此辈明州城里十分焚掠,本质不好,日后必为我山寨之累,就此尽折了也好,却省损我山寨本部军马。
天王哥哥不必怜惜此辈。就请军师布置,除灭了史贼。”吴用笑道:“诸般布置都在吴用肚里了,只是一件事,缺一个敢向前的兄弟领此大功。” 诸人道:“不知军师要兄弟们做什么事,但布置时何愁兄弟们不努力向前?“吴用笑道:“此番决不可叫史文恭这贼走了,却是这贼仗宝马神甲,极难杀死擒获,须用昆仑刀方可成功,却不知诸位兄弟哪个愿领此一场功劳?”一时座中再无人言语,吴用笑道:“真无人敢与史贼决死此场么?都说众兄弟英雄豪杰,今日却是谁敢请令?”就用眼光看着甘茂这边座上,甘茂奋然道:“甘某愿请此令,就以昆仑刀取史贼首级。”吴用笑道:“我意须用八员猛将把守各路,免将史贼走了,将军英勇,为史贼深惧,正合把守一方,所以难教将军领这场功劳。我所以问此遭,要试众兄弟的胆气而已,既将军敢战,用也就不用再小耍,就和诸兄弟说这番布置:

大破史贼兵马后,史贼必然逃走,我却用八员猛将分头截他,蹙他到水边绝地里,就差头领水路上船只等候,赚他到船上,方以昆仑刀取他首级,只是阮家兄弟和张顺等都在忘川江上,须得唤他们回来方好。”说着却看着座上的邓先,却是邓先得山寨里医士调治,将那慢毒都解了,这两日便来厅上坐着议事,宋江教他坐于乌天元以下,此时见吴用看他,心里道:“我自上山来,除了宋都头领、吴军师和表弟一家,这山寨的人都不待见我,想是欺负我孤身生疏,又不曾立功劳,若不是宋都头领礼待我时,老子早下山走他娘,哪里觅不得富贵?此番听吴军师如此布置,只是要我出面,领这趟功劳,想是他和宋都头领事先商议好的,教我立功,就教这些贼厮鸟们匾匾的伏我,就如前时上山来时宋都头领见我时暗说的,要设法重用我,正是此次与我机会。”想得透了,不由得心里火炭般滚热,就起身道:
“小人不才,自上山来未立功劳,此番愿就讨此差使,取史文恭的人头献纳,相报功劳。”吴用笑道:“邓将军水里本事天下无双,正是此番合用的人,如何不用将军向前?但成功时,标记首功,就委将军总管水寨,都统山寨水军。”邓先大喜,连声相谢。吴用道:“既是这人选定了,就定那八员猛将,各人督领精兵,却不可教史贼走了,就请各人依次听令,到时如此如此布置,擒杀史贼,其余众头领各如此如此行事,就全灭史贼军马,克成此一场大功。”众人大喜,各依令分头行事。宋江自教取昆仑刀与邓先,令其领几个水手,驾船去那岸边等候史文恭自投罗网。邓先自去不提。

且说丘岳在史文恭军中数日,忽想起一事,就来禀报史文恭道:“末将自那日贼人山寨里脱身时,得那羊五指示一条小路,就走将出来,贼人巡守并不严密,今若从这小路进兵,直取贼人大寨,必然一举可灭梁山贼寇。” 史文恭喜道:“若是如此,如何不乘此机会?事不宜迟,就挑选精兵,明夜由先锋带领,本帅督大军随后,奇袭贼人。”却是曾家四个引军回来,史文恭便教选一万五千精兵,分做三队,丘岳、曾索领第一队,自与曾升领第二队,曾密、曾魁领第三队随后接应。却是苏定留偏将守宾阳州,自领军马回来,史文恭就令苏定守把大营。邓泰听得这消息大惊,寻思一会,便来中军帐见史文恭,道:“将军此举甚险,深入贼人山寨,倘被贼人山谷埋伏,全军皆危矣!将军不可鲁莽。” 史文恭冷笑道:“如此好机会如何不用?先生数番画计,都成画饼,前先生教我发兵袭击明司二州,不见一个贼人,空劳我军奔波,便也罢了。
前几日丘将军来报信,先生又不以为然,却是结果如何?眼见得我军危险,若不乘此机会覆灭贼人,先生却更有甚么好计策不成?本帅其意已决,先生不必多言!” 邓泰满面含羞,出得帐来,仰天长叹,心里道:“我为一点好心份上,将良言劝他,不想反吃此一场羞辱!这贼刚愎自用,先前礼贤下士的假面目如今都撕下来,今如此冷眼待我!我邓泰自负不世才学韬略,如何忍不住寂寞,就明珠暗投,佐此凉薄无能之辈,将一世才名都闪在这里!天乎!天乎!”自叹息回帐,就一夜不眠,心里盘算不提。

却说这夜,史文恭催督一万五千军马,就分三队,杀奔隐龙山上来,皆披软战,马尽摘铃,人自衔枚,一路急走,奔不过一个时辰,早入隐龙山里,只在山道上急行。丘岳匹马当先,路上但有小队梁山兵马巡哨,都被杀散,奔逃入山林中去了,丘岳大喜,驱军急进,正走之间,忽得前面小卒叫将起来,丘岳急向前看时,前面大石乱木将路塞断了,再前进不得,丘岳惊怒,急要催壮士向前搬运木石时,忽得小军又叫起来,将火照着前面一棵大树,树上皮尽剥去,写着大字,丘岳自来看时,见几个红漆大字,写的是:“丘岳今夜死于此地。” 丘岳大怒待骂时,早听一棒锣响,千百个火把火球亮起,照得山上下如同白昼,山壁上推下无数大石,林间箭如飞蝗射来,丘岳脑浆迸流,遍体中箭,如同猬毛,和数百个精兵死于山道之上。正是:
勇冠三军熊虎将,难逃万箭攒身劫
一时史军前军大乱,被巨石箭雨打射得七断八续,各自奔走,死伤无数,更不成行列,却是往后奔走时,早又炮响,早撞出两队步军,都是赤身大汉,明晃晃五环钢叉,雪亮亮鬼头大刀,不要命撞入队伍里,赶着杀人,更有两个大虫当先,左边解珍,右边解宝,尽自解束,一冲一撞,杀得这军马奔走无地,都去哭爹叫娘。却是史文恭闻得惊怒,飞骑赶来,将枪就刺这两个,解珍解宝见了,回身就走,史文恭见了,催喝军马赶来,赶不多步,只听林中弩机响,弩箭飞蝗般射出来,中着便倒,上面都喂着药,端地见血封喉,早射倒一二百个,史文恭出一身冷汗,回马便走,正撞着曾索,两个同走,只听得中后军一般都喊叫起来,在那山道中被梁山军马居高临下,将巨石大木乱推下来,死伤不计其数,都自乱了,史文恭那里顾得?且自先走,正奔走间,忽听得后面曾索惨叫,急回头看时,原是黑地里闪出个大汉,曾索不防备,教他一朴刀砍下马来,后面赶上两个好汉来,刘唐恐陶宗旺、郑天寿争功,不要活的,五七朴刀将曾索乱搠杀在血泊里。

史文恭大怒,待回马来与曾索报仇,早听后面喝声“着!”,那马腾得跳起来,将把朴刀躲个过,却是石秀闪出来,将朴刀来剁马蹄,这马龙驹灵性,自闪跳开了。史文恭惊怒,待来杀石秀,却见草里闪出二十四把钩镰枪来,就来勾马拿人。史文恭却惧,急拨马就走,石秀等追赶不得,且自赶杀这一谷败残军马,手也不闲着。史文恭走一时,撞着自家中军,却是曾升将千余军马夺住座小山,死命摆定,抵御梁山军马,史文恭杀入去,曾升接着,闻说曾索折了,马上洒几点痛泪。史文恭道:“如今中了贼人奸计,用不得武,且杀出去,收拾了军马再来报仇。”就自当先,曾升催督军马在后,引这千余人撞透重围。却是转出谷口,正见曾密、曾魁引些败残军马在那里。史文恭、曾升大喜,正待杀去汇合了,忽然又发起喊来,两个大虫撞将出来,后面都是团牌衮刀手,飞刀标枪打来,一似梨花迷空,雪片纷飞,曾密躲不及,脸上中一把刀,跌下马去,乱马践踏为泥。
曾魁急来救时,又被两个好汉赶上,措手不及,赵得胜当头一棍打着,倒撞下马,丁朝兴就咽喉上加上一叉,可怜这兄弟两个,死在一处。军马大半都吃杀了,这几个好汉各逞勇气,就来截这边。史文恭、曾升心胆早裂,都无心厮杀,夺路便走,后面军马吃截住大半,都吃乱刀枪砍搠杀了,只将惨叫哭喊声后面滚来,倒似与史文恭、曾升两个送路。

史文恭、曾升两个舍命撞出隐龙山来,堪堪天明,检点军马时,剩不下三五百,都自衣甲飘零,带伤者大半,史文恭大哭道:“我一身武艺,不想都吃亏在梁山贼人身上,又折了你几个兄长,誓要与梁山贼人势不两立!”曾升也自流泪,道:“师傅休要丧气,待回营收拾了军马再与贼人决一死战,誓要报这血海深仇!”几个催军马转过个林子,见前面一湾溪水,这军马厮杀奔走大半夜,各自嗓里冒火,见着溪水,争奔过去要吃,却是到那水边,早一声炮响,早闪出一彪军马,一个青巾年轻的壮士在马上,后面打一面旗帜“没羽箭张清”,三五百轻骑直冲将来。史文恭胆寒先走,曾升落后,只得仗双刀来迎,张清冷笑,不待交马,叫一声“着!”,曾升面门上一石子早着,翻面落马,张清马后欧鹏、燕顺飞马赶上,乱枪戳死曾升在地上,那败残军马都走不迭,大半吃杀死在溪边。
史文恭急走,后面跟不上二三十骑,要赶回自家营里去,却是将到营边,叫一声苦,遍营里都换了梁山旗号,一声炮响,壕沟里乱箭射出来,吊桥上一员大将喝道:“姓史的,这营寨俺梁山夺了,你也来受死则个!”却是马劲,史文恭两眼冒火,飞马来取,却是扑塌一声,早跌进陷井去,梁山埋伏小军发声喊,将挠钩来搭,却只听一声马嘶,那龙驹驮史文恭直跃上来,史文恭大怒,枪起处,早搠死二三十个,那小军发声喊,回头就走。史文恭不敢恋战,回马便走,只听炮响,左右伏着的梁山军马齐起赶来,喝道:“史贼留下人头!”正是:

身骑千里已无路,肋生两翼何处逃
且说史文恭中了吴用计策,覆了全军,曾升兄弟四个尽数折了,史文恭赶回自家大营,不想营盘也早教梁山军马夺了,两侧伏兵齐起,要捉史文恭,左边罗士奇,右边杨炎各领军马赶来,史文恭势孤力穷,怎敢迎敌,回马就走,两侧军马赶一程,见史文恭去远,自收军回营里去不提。
且说史文恭领十余骑向南而走,心中悲惶,不知投何处去,忽然心想道:“邓泰曾劝我去华严地界,那里饥民百万,招聚起来时,可成大事,想那宾阳州还有我些军马,何不就投那里去,引了军马去夺些州县,招聚人众勇士,待成势力时,再来寻梁山贼寇报仇不迟。”正是心头漆黑极处,忽见一线之明,自觉指望,当下便投宾阳州去。却是行不出七八里,一声炮响,一枝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一员大将,素袍银甲,白马银枪,正是甘茂,喝道:“史贼穷途末路,还不下马受缚?” 史文恭两眼冒火,喝道:“不是我,便是你!”飞骑便取甘茂,两个斗二十余合,不分上下。却听喊声如雷,天子山仗五十七斤宣花大斧,纵马赶入战团来夹攻,史文恭斗无数合,势力不加,要寻走路,见东南处军马稀少,掩一枪便走,后面甘茂、天子山赶来,却是史文恭马快,追赶不上,只将他从骑尽数擒杀了,不曾走得一个。

当下驱动兵马,在后呐喊赶来。
史文恭仓惶而走,正是单人独骑,十分凄凉,只是心里发狠道:“想当年汉高祖百战百败,终也成得事业,我史文恭一身本事,匹马也可纵横天下,岂会就此一败涂地,再无翻身机会?”正是自劝自慰之际,早近一处林子,只听得一声炮响,早有一队军马赶出来,当先两员大将,上首乌天坤,下首乌天云,一齐拦住道路,就马上道:“史大将军,我两个在此等候多时,奉命不得放将军过去,得罪莫怪。” 史文恭怒火烧上了天灵盖,喝道:“叛贼无义的人,受了本帅重礼厚聘,却去颠倒投降贼人为奴,好不知羞耻!” 乌天云大怒,挥馏金凤翅铛直取史文恭,斗不过十合,史文恭力怯,又见乌天坤舞两口锟铁剑过来,知他本事,吃一惊,哪里敢再厮杀?拨马便走,这乌家兄弟两个在后赶来,却是史文恭马快,吃他去了。
史文恭驱骑奔走数里,心中愤怒,道:“这乌家四个受我多少金银礼物,却不想反投了贼人,今日却来逼迫我,真个无有良心!”正自大骂之时,忽得炮声又起,一彪军马拦路,当先两员大将,手持兵器,上首尉迟世英,下首穆弘,叫道:“史贼走哪里去?且留下首级!” 史文恭冷笑,道:“史某人头在此,有本事的自来取!”纵马舞枪,便取两个,尉迟世英将玄铁红缨枪来迎,两个斗无数合,史文恭枪势尽被压住,施展武艺不得,心中慌张,忽认出尉迟世英是前日阵上赤手擒了乌天云的那少年,更是惊怯,急拨马就走,却是穆弘截住,流星锤打来,史文恭喝一声,将枪拨过,后面尉迟世英赶上,一枪搠来,史文恭将枪相架,却是这回怎当得尉迟世英神力?将枪折成两半,史文恭弃了枪,拨马急走,逃生去了。尉迟世英和穆弘在后,将军紧紧赶来。

史文恭脱得这一路追兵,满心愤恨,看看将近那湖边,仰天叫道:“老天!老天!你欲亡我史文恭不成?这朱缨丈二神枪随我一身,再不相离,如何今日教他折了?老天!你定要亡我史文恭不成?”正指天喝骂间,早听一声炮响,无数军马山坡后涌出来,当先一员大将,豹头环眼,手挺丈八蛇矛,威风凛凛,大喝道:“史文恭,你作恶多端,今日恶贯满盈,不待受死却叫怎地?” 史文恭哈哈冷笑,道:“你们这伙贼寇,如此布置,只为取我性命,我史文恭但有三寸气在,岂能教你们得逞?”抽那口宝剑在手,叫道:“欲取我性命的,须拿性命换来!”冲入阵来,乱杀梁山军卒,林冲见他浑身浴血,须发猬张,正是末路疯狂,虽是恨他深入骨髓,却也心中暗叹,纵马上前,将蛇矛与他交手,史文恭纵声大喝,势如疯虎,只要和林冲拼命,林冲仗生平武艺,斗三十余合,十分难当。幸自史文恭剑却不顺手,因此抵得住,正斗间,阵里转出花荣,恐伤了林冲,拉开鹊描金画弓,搭上那狼牙箭,叫一声,一箭射中那九斑千里宝马,那马嘶叫一声,奔几步,扑得倒了,将史文恭掀在地下,那小卒待赶去擒捉时,史文恭跳将起来,宝剑乱舞,砍翻几个,哈哈大笑,狂叫道:

“不叫你如愿!不叫你如愿!”往芦苇荡中便走,众军卒赶去,林冲和花荣却不去赶,两个相对叹息,林冲道:“人之末路,凄凉到如此地步!史文恭与我兄弟两世死对,到这般时我却不忍心再逼他。” 花荣道:“军师这般布置,如何走得了他?我们也只逼他到那里,自有人服侍他,不须我们下手。” 林冲道:“只可惜了这匹好马!”花荣笑道:“不妨。小弟那箭上泡足了麻药,是寻尉迟世英讨得,只射它不致命处,只一时麻倒了,过时候自好。” 林冲笑道:“还是贤弟聪明。”说话间,那三路追兵都到,各人厮见了,却分军芦苇荡里来搜赶史文恭。
却说史文恭芦苇荡里奔走,哪里顾得脚下,都不去避那泥水,一脚高一脚低,三五跤跌翻了,挣起来又走,湿淋淋一身黄泥汤水,口里只是道:“不教你如愿!不教你如愿!”只听后面赶的喊声紧急,回头指着笑骂道:“老爷的命天注定,要做皇帝,要有三五百年天下,终不会吃你杀了!”跳舞着又走,走出数里,却是个死港头,前面没路了,史文恭大笑道:“都说没路?你这一百万兵将,快给老爷开条道路出来!填了这湖过去!”正自言自语时,只听芦苇荡里咿咿呀呀的摇出条小船来,船上一个汉子,穿着破蓑衣,将船摇近来,史文恭看了欢喜,忽然心里一阵明白,叫道:“船来!船来!快渡老爷过去!”那汉子摇着橹道:“老爷只渡有钱财的,赚几两银子买酒吃,哪里知晓什么老爷少爷的的?有银子也无?有银子时便渡你。”史文恭去怀里掏摸时,空空如也,言语不得,那汉子将一双黄澄澄眼睛唆着史文恭,道:

“无钱?却是老子心情好,今日渡你一遭也不妨,将那条腰带送与老爷也罢。”史文恭笑道:“你是老天叫来拔俺史文恭毛的不是?敢请你是吴用那厮埋伏下的不是?却是老爷不怕你,将带与你,可渡老爷过去,并不怕你弄手脚。”托的跳上船去,叫道:“不叫你如愿!不叫你如愿!”那黄睛汉子听他说几句,脸上变色,见他上船,心里却又欢喜,将船撑两篙,箭也似的在水上滑出去,直到湖深里,只听一声唿哨,四下芦苇荡里钻出十数只小船来,当先船上一个黄发大汉,手挺定渔叉,喝道:“上自青天,下有湖水,都是埋人去处,史文恭,你这厮如今还哪里去?” 史文恭哈哈笑道:“不教你如愿!赚我的,老爷都杀了!”船上那黄睛大汉笑道:“你这厮却杀谁?可把头与俺邓先,做成俺功劳。”就船板下抽出那把刀来,寒意森森,扑人眼面,笑道:“水里弄杀你,只如个蚂蚁相似,就这船上一刀砍了你,才是本事!
” 史文恭哈哈笑道:“不教你如愿!“就将宝剑分心搠去,邓先冷笑,将船颠两颠,史文恭立脚不定,跌倒在船上,邓先就拔出那刀来,一声响亮,就一道白虹从鞘里腾出来,邓先吃一惊,道:“好刀!”只觉寒气沁骨,手都僵了,再提起不得,史文恭叫道:“不是我,就是你!”踊身扑去,抱住邓先,两个都跌入湖水里去。

邓先大惊,待水底里施展时,只是被史文恭紧紧抱住,一时展不开手脚,忽觉眼前一亮,两个又浮上来。原来那甲入水不溺,入火不焚,的是神物,当下把两个都浮上来。史文恭吃几口水,昏头涨脑,只是却不肯松手,邓先冷笑,就曲腿去史文恭肋下点两点,史文恭张口,又吞几口水,手不由得松了,邓先急腾出手来,抽那把刀在手里,喝道:“你这厮却来缠老爷!”一刀劈去,只听一声响亮,就劈破了那甲,将史文恭头颅剁下来,邓先大喜,就提了头,跳上小船去,哈哈大笑,张横远远见了,急叫水手去捞史文恭尸身。却待近前时,只听得忽然邓先手里那刀啸起来,如同龙吟虎啸,凄厉异常,邓先大惊,忽得那刀就自飞起来,扑地正剁在邓先面门上,邓先大叫一声,那头早滚下半个来,扑得身子倒了。正是:
神器妖异缘魔性,从来弄兵多自危。
当下张横大惊,目瞪口呆,见那刀上白光闪几闪,又转作青气,如此三番,忽得那刀自飞起来,就跃回那鞘里去,发一阵龙吟虎啸之声,才渐渐低沉,终再无声音。张横不敢向前,过了多时,见再无动静,方战兢兢将船靠近来,将邓先和史文恭的尸身都收拾在别的小船上,将刀藏在船板下,方领那些小船,就划上隐龙山来,将这异状报与大寨晁宋二都头领。

却是船只正走之间,忽地只听那刀啸声又起,高亢入云,过一会方低沉了下去,张横大惊,不敢再划小船,跳到别的小船上去,远远划开,过一阵见再无动静,方欲划船傍近时,忽听得一声大响,霹雳一般,那船震得粉碎,只见一道白光直冲上天去,直贯入那一轮白日里,便如一道白虹,将天分作两半。张横和那些水手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泥雕木塑般在船上,再举动不得。却是过好一刻,只听得雷鸣霹雳一般大响,震天裂地,那道白虹瞬息不见,只那把刀就从空里流星般直堕下来,溅一片波涛巨浪,直落入十数里外的大泽深处去了,再不见些踪迹动静。张横等目颤神摇,心惊胆战,心和身子一般,都似那枯蓬败叶,浮在一个个惊涛骇浪上,无个动摇歇处。过许多时候,各人方定下魂来,飞也似的划船逃到自家水寨里,急急跳上地来,方知道那性命是自家的了,见满水寨的人,一个个也都惊慌,都在那里仰头看天,各自议论。
张横哪里顾得理他们,自教水军抬了史文恭和邓先两个的尸首,就到仁义堂上,禀告晁宋二都头领。
却到堂上时,见众头领也都在堂外,拥簇着晁盖、宋江和吴用,各自仰头看天,议论不休,却是截杀史文恭的头领大半也回来了,张横急向前禀告诸事,宋江听得,落下泪来道:“邓先兄弟上山未几,为杀史文恭这厮奋勇向前,正是忠心一片,本欲倚重,谁想却遭此惨变,岂不可痛?宋江当亲自为他挂孝,就重重发丧,悼念他则个。”头领中高天石听得,目瞪口呆,痛哭出声,苏三娘忙来扶住慰劝,也洒几滴泪。却是大半头领中与高天石好的,也过来相劝慰几句,穆弘心里冷笑,却是自家和高天石情谊也好,当下一般上前相劝,吴用道:“不见死者之荣,焉见生者之重?邓先兄弟遇事自己请令,奋勇向前,格杀我山寨大仇,树立功勋,不想遭此惨祸,成我隐龙山上聚义来慷慨捐生的第一人,吴用心中亦极哀伤,最赞同公明兄长意思,可花扑扑的发送邓先兄弟,内棺外椁,高墓大碑,葬于山寨后山风水吉地,送葬日大小头领以下各自挂孝,步行送葬,就明我山寨兄弟之情,骨肉之重。

”众人都道:“公明哥哥和军师说的是。”高天石见表兄葬仪隆重,自己脸上亦有光采,心里甚是宽慰,又得众人妻子劝慰,当下吞声收泪。
宋江道:“方才惊此天象异变,且是如此,且上堂去,一发计议军事,各人也可呈献功劳。”当下众人齐上堂来,张横先替邓先献史文恭首级,小军将盘子托献在晁盖宋江面前,晁盖见史文恭之头须发髯张,眼犹未闭,心中嗟叹,开言道:“我那世丧命在他手下,中他毒箭暗算,这世心中深恨他入骨,恨不食肉寝皮而后快,以报怨仇。此时见了他首级,全赖加亮兄弟妙计,众兄弟奋勇向前,得复了大仇,只是我心中反有许多滋味说不出来。只可念史文恭这人虽然行事奸恶,亦是一身武艺,算个好汉,不必枭他首级号令,且容他全尸完葬。”宋江道:“哥哥如此说,足见胸襟如海,敢不依哥哥之见?想史文恭在地下,亦当感激哥哥,悔他两世所为。”就教将史文恭首级拿下去,和尸首缝合了,备个薄棺下葬,众头领各称赞晁宋二位兄长高义。
却是接着各人都献功劳,除曾家四人与丘岳首级,另有史文恭军中大小偏裨将佐首级,共七十余颗,宋江都教号令去三关上,七日后与原尸一起埋葬。马劲与罗士奇杨炎解上苏定来,却是梁山军马杀入寨去,苏定守寨力战,被三个生擒,押在堂下,却见史文恭与曾家四人首级从眼前一个个过去,心中大怒,押上堂来,大骂不止,宋江道:“如何处置此人?”吴用道:“此人与史文恭等狼狈为奸,与我山寨为敌,造出这千里方圆地面数场兵灾战祸,数十万人民肝脑涂地,亦是罪首,今既被拿获,不可相饶,可即斩首号令,扬我山寨威名,彰示远近,明示与我为敌的下场,亦为无辜百姓伸那一场冤屈。”宋江点头,就教将苏定斩首,一般将首级上三关上号令。功劳簿上标记各人功次,就昨夜一场大厮杀,全灭了史文恭军马,尽夺了军营粮资,杀死者七千余人,投降生获者二万有余,大获全胜,宋江心里十分欢喜,教置备丰盛酒席,与各人庆功,吴用道:

“昨夜虽是前军马步厮杀,亦曾差戴宗、宋万、杜千、周通、李忠、朱富、朱贵、白胜、时迁、焦挺这十位兄弟各将数百人,分头数十里将金鼓去楚军营外远近处敲击,多放火箭,以为疑兵,果然李助那厮累败畏怯,以为我又有计,只死守营盘,并不敢出来冲突,使我得从容得全灭了史文恭军马,这十位兄弟功劳,亦不可埋没了。”宋江道:“正是军师意见,如何能埋没了众兄弟功劳。”当下功劳簿上一般标记了各人功次,戴宗时迁等各自心里喜欢。却是林冲花荣解上那匹九斑千里宝马来,萧萧嘶叫,各人称赏,宋江道:“此马正合与天王哥哥乘坐。”晁盖道:“此言差矣,兄弟遇事向前,每每多临战阵,此等宝马,只该兄弟乘坐,我只是想回那小渔村去,打渔吃酒快乐,此等宝马,虽日驰千里,亦与我无有用处。”宋江听得,流下泪来,就出座跪下,道:“兄长莫为宋江甚地方薄了兄弟情分不成?
自哥哥上山来,与宋江骨肉一般,两三番救宋江性命,正欲和哥哥朝夕相伴,得哥哥爱护,谁想兄长却发此言!宋江但有不是处,兄长尽管责备,却如何忍心欲弃宋江与众兄弟而去也!便是人知道的罢了,不知道的,江湖上必然都耻笑猜疑宋江,道是宋江不重情意也!”说完泪如泉涌,伏地难起,晁盖手足无措,急离座扶起宋江,热泪盈眶,道:“兄弟如此重情!我只是觉得不合居于你上,又想念在那小渔村里自在,所以有此念头在心,谁知惹贤弟如此伤情!我如何忍心负了贤弟情面?如何能教贤弟背后教人猜疑耻笑!自然不下山去,但贤弟所需时,自为贤弟分忧。”宋江大喜,就自拜谢天王兄长意气,教将这宝马与天王兄长乘坐,晁盖见了,不敢伤宋江情面,只得谢宋江,宋江道:“我与哥哥骨肉同心一体,岂可分那彼此?哥哥神武盖世,此宝马哥哥乘坐,才最相宜,宋江心里最是欢喜。

”便教取大杯来与天王哥哥共饮,各尽三杯,吴用笑道:“当年曾头市上史文恭那厮夺了段景住兄弟献我梁山的那照夜玉狮子马,今他的宝马亦被我梁山兄弟夺了,正是报应不爽!”各人欢喜大笑,都入酒席吃酒。却是时迁心里懊闷,只不敢面上带出来,见林冲起身登厕,也诈作登厕跟出来,见四下无人,就与林冲低声道:“天王哥哥好生没计较!萧先生的意思,只教我等与天王哥哥杀了史文恭,寻个方便时,就暗暗留书而走,事后方教宋公明与吴加亮知道,却再也没找寻处。如今天王哥哥都这般说出来,吃他拿情面话靠住了,再走不得,却如何是好?”只是连连跺脚。林冲亦低声道:“天王哥哥是个直性人,凡事难藏在心里,不想将话就说漏了,我亦心里烦恼,只是没奈何处,看看宋公明的意思,却也无伤害天王哥哥的意思,只是要拿他做个大招牌,以为人望,招集四方豪杰,成他的天下霸业,另再压制住一个人,如此天王哥哥一时必无祸患,我等兄弟只可小心,就暗里扶助天王哥哥,不时提醒,但不好时,就强拖他走了,总不会教宋公明再算计了我们。
”时迁道:“也只好如此,林家哥哥,却是扈家三娘姐姐自罗海州里回来,日见憔悴,你却留意个则无?”林冲愕然道:“我这许多日子练军厮杀,不曾见她面,你这般说,却是她有甚病症?如何不寻山寨医生看?”时迁道:“小弟前些时候下山,与三娘姐姐同行,于处酒店里多说起哥哥的豪杰……”却是外面忽听得咳嗽,却是焦挺也来登厕,时迁吃一惊,不说了,自出去,只留许多狐疑在林冲肚里。正是:丈夫空具五湖志,争奈义气不可违,不知晁盖、林冲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破奇阵李助丧雄师 救残军奚胜尽忠节
话说林冲净了手,再上仁义堂来,听上座宋江吴用与众人,却又说起方才的天象异变来,宋江道:“不想这昆仑刀神异至此!看那景象,却是白虹贯日的模样,自主天下有极大灾祸,必苦天下生民,我自心里担忧。”吴用道:“哥哥真是大仁大义的胸怀!却是小弟看见那景象,想起史书上的事来,‘三国时魏嘉平六年,王肃持节兼太常,奉法驾。迎高贵乡公于元城。是岁, 白气经天,大将军司马景王问肃其故,肃答曰:‘此蚩尤之旗也,东南其有乱乎?果然诸葛诞举淮南之地乱。’今日这白气贯日经天,和蚩尤之旗相似,天官书曰:‘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荧惑之精也。吕氏春秋云: ‘其色黄上白下,见则王者征伐四方’,此物见者,都是天下大乱,刀兵四起的征兆,然又言王者,自必有英雄乘势而起,削平天下之乱,还万姓清平,由大乱至天下大治,也算得吉兆,正是五百年必有圣人出,一改天下时势也。
” 宋江笑道:“若是如此,我等兄弟正当合力同心,削平天下群雄,太平时寻访那圣人出来,教其治理天下,为尧舜之道,我等兄弟优游林下,喝酒快乐,不也甚好?”吴用笑道:“哥哥但存此心,便是圣人之心,早晚天下可大治也。却是如今尚有楚军未退,不是我兄弟安乐之时也。须得先破灭了他,再做以后计较。”宋江笑道:“我如何能忘此事?有劳军师分拨筹划,就再破灭了李助这贼。”

吴用笑道:“今史文恭全军覆灭,李助这厮必然惊心,他以客军犯主,之能与我相持半栽有余,全仗史文恭搜罗九州粮草人力支持,今史贼既灭,他又累战累败,如何不寻思退军走路?我料他数日内必有动作,征发船只渡江,就那时各路布置,乘他半渡之时,以精兵击之,决可大胜。却是可差探子各处打听讯息,就教阮小二、阮小五、张横、张顺诸兄弟如此如此,又要甘茂林冲两位兄弟各领一支军马,到时如此如此,就撒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拔营走路。”宋江大喜,就教各人依言分头行事。吴用教戴宗、焦挺、时迁、高天石分头去楚军夺占的各州里打听消息,但有退军迹象火速回山报来,各人分头下山行事不提。
却是过不数日,各人都赶回山来,道是楚军就各州里杀人放火,十分劫掠,抢夺金银珠宝、俊童美女、布帛衣裳、牛马粮草,都撇了空城池,放把火回楚军大营去了,各州残余逃过人民都只剩个空身子,男女赤身裸体,行于街市,景象十分凄惨。宋江怒道:“这些贼子死到临头,还如此贪心作恶!且都把来杀灭了,决不教一个活着过江去!”吴用笑道:“正是贪夫为帥,葬送全军!李助出兵攻打我隐龙山半年,未见寸功,空折了许多军马良将,费了无数粮草,如今欲回国时,恐王庆罪他,所以大肆劫掠,要将此金银珠宝回国买王庆欢心,保自家权位,却不是带火抱薪,负石履冰?这数万军马都掳掠足了,如何还会拼死向前厮杀,今可急分拨兄弟出军,就以精兵冲他中军,先大败他一阵,赶他渡江。”宋江道:“军师可调拨众兄弟,就下山见阵。”吴用正待聚众头领来仁义堂上分派时,头关上解珍解宝忽来报道:

“今孔明孔亮回山,缚得一个叫邓泰的来献功赎罪,未得哥哥意思,因此留在头关上等候发落。”宋江大喜,急教带他两个与邓泰上仁义堂上来相见,解珍解宝去了。吴用道:“这两个违令贪酒,被刘敏劫寨,放火烧了数万石军粮,畏罪潜逃,众兄弟多有议论,今还山来,兄长须得好生处置。”宋江道:“他两个今拿得邓泰,正是功劳,可折抵过了。”吴用道:“功小罪大,倘不责罚时恐难服众兄弟之心,便是崔州平兄弟现掌军令司,必也要劝谏兄长。”宋江道:“便是我自替他们担些罪责,军师待时也可助我说话,只要保他两个性命便罢。” 吴用道:“既如此,可以重重责罚,一来服众,二来教两个知道敬畏山寨号令,戴罪立功,日后别作区处。”宋江笑道:“贤弟既如此说时,如何不从?“当下大半头领都到仁义堂上,听得孔明孔亮两个回山,各人有暗地里冷笑的,有担心的,都不说话,只要看二位都头领和军师计议处置。
却是孔明孔亮两个上得堂来,满面羞惭,俯伏于地,孔明道:“前时教贼人放火烧了军粮,我兄弟两个失了职守,自知罪重,因此逃下山去,寻思立功劳来赎过,故在宾阳州城外开间小酒店谋生,就打听史文恭军中和山上动静,前几日酒店中见一人,叫做邓泰,是史贼军中谋士,许多筹划与我山寨为敌,因史贼败了独自军中逃难出来,十分愁闷,逃难走路到我酒店中吃酒,醉了题诗在壁上,被我兄弟看破,酒里下药麻翻了他,就解他上山来献,并请哥哥处置我兄弟两个,倘若饶死,以后誓死为晁宋二位哥哥出力厮杀,赴汤蹈火,若是罪重行刑斩首号令时,也不敢再逃避,甘愿受刑。”当下说罢了,宋江道:“有功当奖,有过则罚,这两个今日事如此,可请天王哥哥做个主张,教军令司施行,以申山寨号令,宋江为他两个师长,自当避议。”晁盖半天言语不得,道:“既如此,吴用贤弟有何主张?

”吴用道:“小弟前日调度失当,亦自有过,今逢此等事,亦难主张,就听天王哥哥公断。” 晁盖道:“他两个失了职守,损了山寨粮草,又逃走下山,崔州平兄弟前日定过了,本应斩首不赦。只是公明兄弟前已引咎责过,受了山寨处罚,替他二人担了许多罪过,今这两个又擒了山寨对头,立了功劳,亦赎得罪过,如此看来,可免其死罪,如何处罚,可再请崔州平兄弟定议。”吴用笑道:“天王哥哥为山寨之主,如此说时,最是恰当,小可亦是此等意见。”宋江道:“哥哥与军师如此定议,最是公允,况是我梁山兄弟义气,不可坏了,就请崔州平兄弟定议。”崔州平见这三个都如此说,心中暗叹,却也违拗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说,死罪可免,只是重罚难免,可革了两个山寨头领之位,各重责八十棍,以为后来者戒。”宋江只要保这两个性命,见如此说,便道:“此议甚当,只是眼下正要和楚军大厮杀,要用人处,可将棍责暂寄,革了这两个头领之位,教坐于时迁兄弟之下,随时听从呼唤,日后依其功过,一体处罚。
”崔州平道:“此点却不敢依从哥哥,自古刑罚一国大事。立决立行,如秋风损草,焉可迁延?既是定了杖责,可就即时行刑。”宋江笑道:“既是如此,自当依军政司之议,可即行刑。”孔明孔亮听得师父讲情,免了死罪,各人本心里欢喜,不想崔州平如此执拗,坚执即时重杖行责,两个脸上变色,心里叫苦,言语不得,却是两边人听得堂上发话,不敢怠慢,当下将两个拖出,重重打了八十棍,打得两个杀猪般叫,臀上腿上皮开肉绽,方抬两个堂上验看了,宋江便教送两个后寨去将息,将好药去调治不提。

却是处置了这两个,宋江道:“他两个捉得邓泰来,我前时多闻得这厮与史文恭画谋,诡计百出,助纣为虐,与我山寨做对头,如今犯在我手里,意欲就将他斩首号令,你们意下如何?”却是乌天元急出座道:“邓泰虽与山寨做对,有可杀之罪,只是小人兄弟与他多有相交,知他深有才学,胸藏韬略,多有良谋,不逊汉之张良、陈平,倘若杀之,实为可惜。求都头领赦其死罪,许其自新,小人兄弟愿劝其归顺山寨,为山寨效力。”那乌家三个及高世卓都急随声求情。宋江大喜道:“山寨求贤若渴,如何会拗你兄弟们意思?他若肯归顺时,自加重用。只是恐他心昧大义,不识好歹,却伤了你们兄弟情面。” 乌天元喜道:“我兄弟们都将好言语劝他,以大义开导,终要教他投顺山寨。” 宋江便教这几个先去说,邓泰冷笑道:“鸾凤焉可屈于鸦雀之下,他既要我投顺,如何不来拜我?
好生无礼!”只不肯屈,乌天元等无奈,只得回仁义堂上如此来告说,宋江笑道:“是我失礼,既识大义,欲归我山寨,便是贤士,宋江焉得不拜?”自下堂来,就邓泰前屈膝道:“先生请恕宋江无礼,就请先生屈身,共聚大义则个!”邓泰见了,仰天长叹道:“君胜而不骄,屈已重贤,真明主也!邓某何人,敢不效力?从此当尽输精诚,就此效忠!”就拜宋江,宋江大喜道:“史文恭得先生而不信用,是其自取败亡也!今得先生归心,宋江从此多一臂膀矣!”携邓泰手同上仁义堂来,就教坐于甘茂之下,乌天元之上,邓泰见宋江重待,心中更喜,道:“前闻得项忠、马成被山寨擒捉,在下知他二人武艺,亦是交好,愿就教这两个上堂来,当面说这两个归顺山寨。”宋江大喜,就教带这两个来,两个向来信服邓泰,此时见他归顺了,又亲口劝说,便也归顺了,宋江大喜,教两个去坐于高世卓之下,笑道:

“自与史李二贼交兵来,先后得许多头领上山,共聚大义,今日文武济济一堂,甚可乐也!”众人都道:“是哥哥礼贤下士,骨肉相待兄弟,所以教众英雄豪杰闻风相聚也!”各自欢乐。正是:
从来公明能重义,敢使豪杰不归心?
宋江道:“今日唤众兄弟到堂上,便是欲与楚军见阵,今史贼已灭,李助这贼势孤,欲寻走路,此贼纵军杀掠人民,使江南百万百姓肝脑涂地,今欲饱掠子女玉帛而去,我等兄弟岂能容他?必要以堂堂正正之师,与他见阵,灭此匪类,以为天下除害,张我山寨大义声威!各兄弟可听军师分拨,出力向前,各取功劳。”众人都起身道:“但听哥哥调拨分派,誓死向前!”宋江笑道:“众兄弟其心可嘉,战意如云,军师即可调拨!”吴用笑道:“楚军虽尚有近八万之众,却是累败气怯,精锐丧失大半,更饱掠思归,再无战意,惟恃众尔!我今以精兵冲他,如以猛虎击犬羊,秋风扫落叶尔,一战必胜!今众兄弟即可听令,先选精兵二万,请林冲、甘茂、穆弘、乌天元、天子山、马劲、罗士奇、乌天坤、乌天风、乌天云等十位兄弟管领,如此如此;再教刘唐、石秀兄弟为一队,解珍、解宝兄弟为一队,赵得胜、丁德兴兄弟为一队,项充、李衮兄弟为一队,各引三千步军,如此如此;

再教花荣张清兄弟各引一千轻骑,如此如此;却是楚军所恃那个‘先天无极阵’,必要先破他,我诸般器械都已造就,就今日施为,先打破了他那阵,就教汤隆、郑天寿、时迁、焦挺四个兄弟掌管,到时施放,待他军乱阵破,却教后面铁骑冲锋,就收器械回来,不得有误;又教燕顺、欧鹏兄弟各引一队轻骑,到时如此如此;又教张横兄弟引水军将船只,自水路上去,送扈三娘、李忠、周通、杨炎、高世卓、项忠、马成七个兄弟,引五千军马,到时放起号炮,如此如此。杨雄、王英二位兄弟伤势初愈,就可助杜千、宋万、朱贵、朱富、白胜、马骏六个兄弟把守三关,戴宗、高天石两位兄弟中军听令,各处飞报消息。蒋敬、陶宗旺、石寒山、苏三娘四个各领军马,巡视山寨,我自与晁盖、宋江二位哥哥、邓泰先生总掌山寨,提调各路军机,王定六兄弟领山寨医士伺候救死扶伤,崔州平兄弟安排功劳簿、庆功宴席,就伺候与众位兄弟庆功。
”却是俱分拨已定,忽一人出来道:“我在山寨数月,好生气闷,今如此大厮杀,如何先生独无分派?”却是尉迟世英,晁盖、宋江敬他姐弟两个,请他客席上坐,因见众人俱有职事,自已独无分派,少年好事,因此出声讨令。吴用笑道:“尉迟小弟武艺绝伦,只是为我山寨贵客,所以不敢差遣。既是小弟讨令,可引一队精兵,守护中军,兼为各路援应,但有危急处时,就请小弟领军救应。” 尉迟世英大喜。山寨众头领各依分派,纷纷领军下山不提。

却说李助分纵军马,洗劫了那六七州地面,掠得金银珠宝、子女牛马无数,心中大喜,打量收军还国,一面差人夜间偷渡过江去,教本国再收拾水军战船放下江来接应,一面分一万军四处砍伐树木,扎造大筏,并沿江数百里地面搜罗抢夺船只,就准备渡江。这日正与段二筵宴间,忽闻得隐龙山上有梁山贼人军马出关,约有数万,旌旗鲜明,刀枪耀日,杀奔大寨来,便冷笑道:“这贼们自来讨死!”教奚胜引三万军马,列成“先天无极阵”,就前去迎敌,又教袁朗、縻胜等一班猛将引二万铁骑,伏在阵后,就准备追赶蹂躏梁山贼人败军。安排定了,自与段二上营中将台观看。却是奚胜催督军马,列成阵势,如鸡子之形,似复盆之状,尽依先天之数,浑藏无数杀机,缓缓向前。来迎梁山军马。却是梁山军马隔有二里许,列成阵势,却不向前厮杀冲阵,楚军营中李助良久见无动静,冷笑道:
“贼人怯我阵势,你不向前,偏我这阵行动不得?”就教奚胜催阵向前,围裹梁山军马。这边梁山军马就见对阵一座铁山仿佛般涌来,上带黑霾之气,各自失色。甘茂、林冲等各自冷笑,教放起号炮,却是前面列阵军马听得炮响,潮水般分退开两厢,早现出阵后那数百辆车子来,奚胜呆一呆时,只听得对阵中号炮又起,接着轰雷般一声大响,震天撼地相似,都自那车子中腾起来,怎见得那威势?:

说什么雷公发怒,掣神力轰倒了阿房殿?说什么大圣脱炉,挥金棒掣翻了天宫阙?说什么神禹仗气,纵玉刃劈开了龙门壑?说什么沉香含冤,挥巨斧砍开了华山岳?都是摇动天地处,那一声响,不及得这千辆车上腾霹雳,十万军里飞烈火!眼见得人死马倒天地陷,说什么奇阵造化藏与躲?
就见千百块大石直腾上空里去,落在这边阵里来,触地便炸,飞裂成无数碎石,但当得的脑碎额裂,骨碎肉烂,人着人倒,马着马死,一时这阵里楚军死伤遍地,各自惊叫奔走,阵势大乱。却是梁山阵中号炮又起,只听得机括响处,最前面百辆车子上都飞出雨蝗般弩箭,暴风骤雨般射来,但中时,一箭便洞穿数人,都自穿胸洞腹,哪里避得?强盾重甲,都遮避不得,可怜这大阵中数万军卒,哪里还列什么阵势,且自奔走逃生,再不成个行列。却是梁山阵中号炮又起,甘茂、林冲等各引铁骑,就两翼卷出来,杀入楚军阵中,肆意赶杀践踏这败残军兵,正如虎入羊群,牙爪齐施;恶龙卷海,虾蟆当灾,一时只是屠军杀将,杀得这布阵军兵血流成河。那阵里奚胜目瞪口呆,便苦也叫不得一声,正呆间,一块飞石打来,将盔打落,血流满面,亲将急救,簇拥着便走,且自乱军中逃命,哪里顾得别的?

却是楚军营中李助见了,惊怒到十二分,急教袁朗、縻胜等尽引铁骑向前,救自家军马。正和甘茂、林冲等冲阵军马撞着,袁朗战甘茂,縻胜接着林冲,两边军将一发接着厮杀,各自拼死施勇。却直厮杀有半个时辰,胜负难决,李助、段二尽收拾起营中军马,前来助战,那边汤隆、郑天寿、时迁、焦挺早尽收拾起数百台“飞天霹雳车” 和“九牛匣车连机弩”,都退回自家山上去,放两声号炮。甘茂、林冲听得,又见楚军空营倾巢而来,军马势如潮涌,各撇开对手,卖个破绽,将军马斜刺里便走,袁朗、縻胜等要为自家军马报仇,哪里肯舍?紧紧催军在后赶来。赶不过十七八里地面,两边炮响,各杀出一队军马,却是燕顺、欧鹏各引一千轻骑,接应自家前军。李助眼里冒火,催袁朗、縻胜等向前赶杀。燕顺、欧鹏略战三合,回马带轻骑便走,楚军紧紧赶来。却是燕顺、欧鹏所带轻骑,背后俱负包袱一个,奔走间各将包袱打开,里面都是金银,散于路途,都是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亮闪闪的珠宝,楚军见了,各自争取夺抢,一时大乱,哪里顾得追敌?
李助大惊,急教军将分头喝令,不得捡拾,一时哪里禁止得?只听两边坡上连珠炮齐响,千百面红旗竖满,天子山、马劲、罗士奇、乌天坤、乌天风、乌天云各带铁骑,冲下坡来,势如山倒,将楚军冲得七断八续。李助大惊,急催袁朗、縻胜等分头迎敌,却是炮声又响,林冲、甘茂、穆弘、乌天元引军马倒卷回来,三面夹攻,楚军怎能当得?大败而走,正走间,炮声响起,长草间杀出两队步军,左边刘唐、石秀,右边解珍、解宝,尽将长枪硬弩,钢叉利刃,踊跃杀来,截住去路,李助急教身边骁将阙翕、翁飞向前迎敌夺路,刘唐、石秀迎着阙翕,斗无十合,刘唐喝一声,一朴刀将阙翕搠下马来,石秀加上一枪,就取了性命;那边翁飞纵马,早被解宝飞叉,一叉标下马来,乱军里践作肉泥。李助大惊,却得袁朗、郭矸赶来,就冲开道路,护卫而走,刘唐、石秀、解珍、解宝见楚军势大,截拦不住,且让开大路,只两边赶杀败军,与林冲、甘茂大队三面赶来。

却是楚军奔走数里,炮声又起,尽皆丧胆,却是左边赵得胜、丁德兴,右边项充、李衮,催攒步军,一时都到,楚军那一班猛将哪里顾得小军,都拥护中军,拼死冲过,只护着帅字旗下李助、段二两个,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都奔回大营来,梁山马步军马于路追杀,紧紧追袭。
却说李助等奔到自家大营近前,方喘口气,李助以手加额,道:“幸得你们保护,逃得性命!我但回国,都重重升赏你们。” 袁朗等各道:“末将等死保元帅和统军,元帅等可即进营,将军士上敌楼放箭抵挡敌军,末将等壕边死战,救护我军马入营去。”李助待入营时,只听一声炮响,营里自家旗帜都倒,千百面红旗竖将起来,都是梁山旗号,里面乱箭射将出来,前面争入营去的军马都堕进陷坑里去,后面的俱被箭射倒,段二抢先,早中数十箭,射作刺猬相似。李助在后,虽不得中箭,也早心胆俱裂,那敌楼上两员梁山大将,正是花荣、张清,喝道:“不要走了李助!”各下敌楼,一声炮响,引军出来捉李助。原来这两个奉了吴用将令,各引轻骑在远处高坡上,看两军厮杀,及见楚军倾巢空营去赶自家军马,两个就引两千轻骑急赶入楚军营里去,夺了空营,到楚军败走回营,一声炮响,将两千面红旗在楚军营里布满,楚军自李助上下,哪个不魂飞天外?

况是人困马乏,哪里再得来迎敌?被这两个轻骑一冲,早自四分五裂,各自奔走,楚军那一班猛将早有贺齐、郭矸来迎,不及交锋,被张清手起一石子,打中贺齐鼻端,翻身落马,乱军中践踏而死,郭矸大惊,回马便走,被花荣一箭射下深濠里去,可怜两个猛将,俱做南柯一梦。李助大惊,只听四面炮响,却是梁山马步军大队赶来,四面围住,攒住这数万败军,任意屠戮,只是叫:“不要走了李助!”李助仰天大叫道:“我带十数万雄兵,今朝又败于贼寇之手,岂不羞杀!”就引身边军马向前拼死冲突,却是当先正撞见乌家兄弟,李助将那口金光诛魔剑飞云掣电般舞去,连砍数十铁骑,如砍瓜切菜相似,乌天坤见了,大叫道:“我来与你见个真章!”使两口锟铁剑上前交锋,只见一道金光、两团白气绞作一团,斗有三十余合,就一声响亮,却是那口金光诛魔剑被锟铁剑绞得折了,李助和乌天坤各中一剑,都跌下马去,两边军将大惊,各自救起,幸都不曾致命,却是楚军愈发大乱,李助叫道:
“今日剑折军败,天亡我也!”眼见得梁山军马四下里围裹来。
却是这时候,只听喊声大起,一彪军马杀来,撞破梁山军马重围,却是楚军后军刘以敬、柳元、潘忠尽起军马赶来救应,袁朗、縻胜等大喜,各自喝道:“向前者死!退后者生!”各自抵死向前冲突,那楚军败卒要寻生路,见得援军赶来,忽然勇气倍增,都舍命向前,反将梁山军马冲动,退将下去,甘茂、林冲见了,商议道:“穷寇莫追,眼见得他已做负隅之斗,若再杀时,反多伤自家军马。”就教让开西北去处,放出这楚军数万败军,逃窜去了。诸处军马就李助大营里扎住,点检杀得生擒楚军三万余人,夺得战马军器无数,又夺了李助大营,随就将贺齐、郭矸、阙翕、翁飞等首级送上隐龙山大寨,就请令定夺。

却说李助得柳元、潘忠等援应,又得诸将死力,撞破梁山军马重围,且自奔后营来,途中却撞见自家败军,报说:“贼人水军送大队军马登岸,杀入后营,已尽夺了营盘粮草,子女财物。” 李助听得大怒,要催督军马赶去夺回,诸将死劝,都道:“我军大半中伤,倘是贼人大队赶来,难免全军覆没,不可再战。” 李助恨意满胸,口吐鲜血,大叫一声,倒撞下马,诸将惊慌,各无主意,正是:
十万雄师看败尽,一场忿怒为谁来,
且说李助军败,又闻后营失了,怒气冲激,吐血落马,众将急救起来,一时昏迷不醒,众将慌张,正无主张处,忽又一彪军到,却是奚胜收聚败军,赶来接应,见情势如此,道:“我军大败,梁山贼人必然乘胜追袭,须是火速收军渡江,回去本国,方保得这数万军卒性命。”诸将道:“却是并无船只,贼人又将战船截住江面,如何渡江?除是肋生双翼,飞将过去。”奚胜道:“兵法无常,前时元帅教军马扎造的数百条筏子在江边,就今夜使它渡江。若是江上贼人拦劫时,可使个‘暗渡陈仓’的法儿,将这军马分做两支,尽选精锐能战者由你们领着急走,护着元帅,就分一半筏子,去上游数十里渡江,我自领这些老弱中伤军马到江边,就击鼓鸣金,夜里放火,引住贼人水军,让你们渡江过去。”众将皆自泪下,道:“统军却如何脱身?” 奚胜惨笑道:“我受楚王大恩,位至统军,却是不能讨灭梁山贼人,报复大仇,使十余万雄师败亡至此,有何面目回见圣上?

但得全你们一路军马,我愿已足矣!”众将都拜于地,落泪道:“统军大恩,我等难报也!”袁朗道:“如何能教统军孤身御贼,我自留下,与统军一道与贼人决个死活!” 奚胜笑道:“将军烈士,然多一人渡江,即是为楚国保一分元气,将军如此猛将,岂可今日陪我俱死?不可多言,就即分军,即刻分军!此时李元帅重伤昏迷,我便权掌军权,不得违我军令!“众将无奈,各自上马,就军中选出精壮者二万余人,分一半筏子去了。奚胜自引万余老弱中伤军马,赶到江边,就自乱鸣金鼓,放起烟火,却推三十条筏子下水,教数百人上筏渡江,众军畏怯,都不敢下水,奚胜大怒道:“不死于水,便死于敌!但得拼命渡江,还有一线生路!若不上筏者,就先斩首!”教亲兵拔刀乱砍,众军无奈,只得上筏去,拼命渡江,却是行到中流,只听喊声大作,一簇蒙冲斗舰顺流乘风,如箭冲至,见了楚军筏子,各自放箭,筏上楚军大半射死,又将船只冲来,将筏子都撞翻在水中,数百楚军都葬身在江里。
岸上楚军见了,各自绝望,放声痛哭,奚胜却大笑道:“贼人中我计矣!”教鸣金鼓,又逼数百人上筏,那楚军无奈,却是离岸数十丈,再不向前,只在近岸浅水里打转,那船上梁山水军却是阮小二与阮小五两个领着,两个见了道:“这伙贼倒刁滑,却是看你如何过去?”将船只在这附近江上巡哨,只不放一只筏子过江去。

却是那四将首级和消息报上隐龙山来,晁盖宋江大喜,吴用道:“如今楚军全军败了,势孤力穷,他如何不即寻走路,必然拼命即时渡江,须得教我军马即时追击,不可容他走了。” 宋江道:“江上自有我水军巡哨,封锁江面,岂容他如意?” 吴用道:“兵贵神速,迟则生变,他十万军中如何没个能军之人?小弟欲就赶去主持这一场军事,请兄长允准。”宋江道:”贤弟为山寨鞠躬尽瘁,如何只叫贤弟独自临阵,我自与贤弟一起去。”吴用道:“如此最好。”两个辞了晁盖,就赶下三关来,却领数百军马,直到李助大营中来。林冲和甘茂等闻得,急都迎出来,吴用不及多说,就教众人同到大帐中,道:“既已大胜,如何不即将军追袭?”林冲、甘茂道:“虽然大胜楚军,我军死伤极多,况军马连战疲劳,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因此权且在这寨子歇息军马,养精蓄锐,就明日出军,一举灭他。
”吴用跌足道:“早料诸位贤弟如此做!若是迟得一晚,必被他连夜抢渡过江去矣!他一败涂地,不逃何待?是以我和公明兄长赶来,诸位贤弟休嫌辛苦,就连夜选精兵赶去江边,沿江巡哨,我料他必分军数处而渡,内有一处方是精兵,事不宜迟,就分军三路去赶,林教头领第一路,穆弘、张清、刘唐、石秀、项充、李衮为羽翼;甘将军领第二路,天子山、马劲、罗士奇、赵得胜、丁德兴为羽翼;花贤弟领第三路,乌天元、乌天坤、乌天风、乌天云、燕顺、欧鹏兄弟为羽翼;各选精兵八千,火速赶去,一处遇敌,不许惊慌,若遇他精兵恶战不下时,方许放三把火为号,三路攒他,就要全歼他精兵,不许一人过江!”林冲、甘茂等各自领命,出去火急点军,就沿江分头赶去。却是戴宗、高天石自随着宋江、吴用,吴用道:“今此营中只有解珍、解宝两个头领,又有许多降军,只恐军心不稳,奸人煽惑作乱,高贤弟去后营调李忠、周通、高世卓三个来助守,护卫公明兄长;

戴宗贤弟就去江边,联络阮家兄弟与张顺,尽将战船巡江,不许楚军偷渡。”戴宗、高天石各自飞步去了,宋江、吴用自守大营不提。
却单说林冲一路,江边赶出二十余里,早见远处江上火光耀天,有金鼓呐喊之声,穆弘、张清就要提军赶去,林冲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贼军全军溃败,逃死之余,只会悄悄渡江,如何会这般大张旗鼓?自是疑兵,我料那两路必然赶去,我们何必与他们争功?我料他精兵必在其上游二三十里处渡江,我军赶去时,贼人必然半渡,从容击之,可获大胜,自显我们梁山兄弟的光彩。”穆弘、张清都道:“哥哥妙算,必可成功!”便不将军马往火光处去,却走近路,抄奔上游处来。
却说奚胜督住那万余残军,却将阮小二兄弟两个的水军拖住,见那蒙冲斗舰都簇在中流里,不再巡哨,心中大喜,入夜又喝教军士在江边又燃起百十堆大火来,将一半筏子推落下江去,只要引住贼人,那些军士多自带伤,此时也知无路可逃,又畏军令,也只得听令挣扎行事。却是奚胜正发号施令间,忽听得喊声大起,岸上自家军马哭喊惨叫,各自奔走,知是梁山军马赶来,哈哈大笑,道:“贼人之智不过如此,今中我计矣!”拔剑督引亲兵,赶动军马向前抵敌,却是这伤残军马如何与梁山精兵抵敌?眼见得枉受屠戮,这路却是花荣一路,因见火光赶来,那乌家四个都是头等的大虫,撞入楚军里来,杀军斩将如砍瓜切菜,后面欧鹏、燕顺催动军马,势如潮涌,各奋勇向前赶杀楚军败兵,奚胜督军力战,哪里挡得住?只听喊声又起,斜刺里一枝军到,却是甘茂军马赶来,两面夹攻,楚军片刻崩乱,各自奔走,机灵的跪地求降,得脱刀剑,愚迷的奔走逃生,哪逃枪箭?

逃去水里筏子上时,又被阮小二阮小五两个将战船近岸,水军乱放炮箭,杀得尸横水面,血染大江。奚胜独不肯屈,引数百亲军杀入梁山阵来,大呼酣战,早遇花荣,见他如此,叫道:“奚将军也是一时豪杰,岂不知通达机变?若肯下马投降,俺公明哥哥自会重用!”奚胜冷笑,道:“今日有死而已,岂能降汝等草寇?”花荣笑道:“宋家四路烽烟,各曾夺赵官家些军州,偏尔主王庆。建个草头楚字伪号,便自尊大?好没口齿!这般愚迷,只合败亡受死!”奚胜大怒,挥剑砍来,花荣笑道:“若多一个人并你,不算好汉!”纵马摇枪,对面相还,斗二十余合,楚军残兵败亡投降俱尽,隐龙山上众头领各将军马团团围裹来,看花荣独斗奚胜。却见奚胜左支右绌,哪里抵得花荣银枪?斗到间深里,花荣喝一声,那枪卷一个碗大红缨,就奚胜咽喉处弄影,喝道:“早降免死!”奚胜哈哈大笑,弃剑于地,道:
“万余子弟,今日死于此地,奚某何人,敢自偷生!今日力屈,惟有死尔!”挺身向前一撞,咽喉处鲜血飞溅,尸首倒撞于马下,楚军万余残兵,此刻一时都尽。隐龙山上众头领各自叹息奚胜,花荣长叹道:“这般好汉,可惜错死在我手里!”悔恨不已。后人有诗叹奚胜道:

三楚子弟渡江尽,岂有霸王独偷生?可怜智勇皆穷处,黄泉又传奚胜名!
却是众人叹息间,早见喊声又起,各自大惊,正是:方见统军尽忠节,又见猛将突围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忍暴打公明义服袁朗 惩不义宋江油烹班泽
话说一员将引数百楚军铁骑杀入梁山军马阵来,手挥两把钢挝,勇不可挡,冲阵处波开浪裂。甘茂识得是袁朗,急上前迎住,早有天子山向前截住厮杀,袁朗喝道:“我家奚统军何在?”却是袁朗感念奚胜之义,不愿随众渡江,独引数百骑赶来。天子山喝道:“早杀净了!偏你赶来凑数!”袁朗闻得,心中怒火烧有三千丈高,挥挝便打天子山,斗无十合,一挝将天子山打下马去,甘茂大惊,急上前截住厮杀,小军救起天子山,却是一挝打着肩窝。袁朗仗怒气,将两条钢挝使发了打来,暴风骤雨一般,饶是甘茂武艺绝伦,五十合内都落在下风,马劲、罗士奇惊怒,各催马夹攻,当下两条枪、一柄刀攒住袁朗,袁朗大呼酣战,势如疯虎,又斗四五十合,三个拿不住。花荣见了,恐袁朗拼命,再伤自家头领,当下挂住枪,抽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袁朗臂膀,翻身落马,众小军发声喊,就地下扛翻捆绑拿了。

那楚军铁骑,一时都被隐龙山军马杀净,却是天明时分,众将检点,杀死楚军五千余人,生擒投降者八千余人,当下收军,将袁朗与奚胜尸首,押了降军,却回大营里请功。
却说楚军那一路渡江,各人到渡口处,并无统帅,各自争筏而渡,乱兵互相残杀,景象十分凄惨,麽胜、马犟先夺大筏,送李助过江去了。这边诸将有谁肯自担当,只自抢夺筏子,教自家兵马渡将过去,幸是梁山水军被奚胜引住,所以及到天明,已自有一半军马渡过江去,正混乱间,岸上水上梁山军马齐到,岸上自是林冲军马,水路却是张顺领水军下游赶上来,会着阮家两个,听得两个说一日夜战事,惊道:“这个是他诱敌的计策,他大队军马必另有渡江处,倘被李助走了,必然吃哥哥责罚。”教阮家兄弟两个把住此处渡口,自领水军连夜赶来,恰是此时截住江面,见满江都是楚军筏子,如蚁满江上,当下将大船冲去,炮石飞箭,远射近打,更自冲撞,将那一江筏子都翻倒在水里,杀得浮尸满江,顺流而下。这边岸上楚军军将大半过江去了,只有柳元、潘忠两个军马多,收拾不完,因此不得渡江,却是见林冲军马赶来,两个愤怒,喝教军马迎敌,却是身边军马都自胆裂,万余人大半沿岸芦荡乱走,要各自逃生,哪里有几个敢战之士?

被梁山军马纵起烈火,乘势杀来,一时烧死杀死溺死者无数,林冲道:“降者免死,何必多杀?”教军士齐声呐喊,楚军闻得,大半弃甲投戈而降,柳元大怒,催马直取林冲。林冲道:“穷途末路,何不早降?” 柳元叫道:“但有死的,无有降的!”两个烈火乱军中交马,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负,那边潘忠早双敌穆弘、张清不住,拨马便走,斜刺里撞出刘唐、石秀,两口朴刀搠入肋里去,翻下马来,丧了性命。项充、李衮只是赶着杀人,眼见得人头乱滚,浑身溅血。众头领便来围裹柳元,林冲将矛压住柳元军器,叫道:“好汉子惜好汉子,你一身武艺,何必这般争持?但降时以礼待你。”柳元喝道:“不须废话!我国家在北,焉会降汝等草寇?”见梁山诸将都来,自家身边早无了一个羽翼,拨马便走,梁山众头领赶来。柳元走到江边,见眼前横着茫茫大江,再无去路,回头却见梁山众将赶来的急,叫一声,座下马腾空而起,就投入那条大江里去,后面梁山众将看得呆了,见那匹好马水里载沉载浮,柳元双手抱定马颈,一人一马竟是要强泅渡回北岸去。
林冲叹道:“虽是两军交兵,死活对头,但这等死忠之士理当深深钦敬,不可害他。”教军士不得放箭。众头领都立在那里看,就见一人一马泅出数里,忽然一个大浪打来,这一人一马都沉下去了,再不出水面,林冲等各自叹息。正是:

忠义自得忠义敬,英雄自怜末路人。
当下林冲等收住军马,却是楚军偏将高英、杨震见势孤力穷,将本部千余人都来投降了,跪在林冲马前,多说媚佞言语,林冲心中深厌,将其军马收了,教随后见都头领听命,共收得降兵七千余人。却见张顺将一只船赶上岸来,叫苦道:“俺来得晚了,被他许多军马渡过去了,想是李助那贼也走了,如何是好?军师必然责罚。”林冲道:“无妨,无你等水军锁住大江,怎成得这场功劳?军师前我自替你分说。却是你水性好,可江里去捞出那柳元的尸首来,来岸上我们葬了他,此人忠诚,不可使他尸身葬在鱼腹里。”张顺道:“这个有何难哉?”就投身在大江里去,分波掠浪,如一尾大白鱼相似,赶到柳元沉处潜将下去,无一刻,数里外露出头来,柳元尸首挟在肋下,早有水军将船只相接,就上船去,一会到这边江岸上。林冲大喜,吩咐小军将柳元尸体寻个高岗向阳处葬了。自收住军马,和张顺等赶回那大营里来。
张顺自交代住头目,教将船只顺江放下去和阮小二等相会不提。
却说宋江、吴用留守大营,静待各路军马回报。却是解珍禀报,道营中发见一个囚徒,乃是楚军中的谋士左谋,不知何事,被李助囚禁。吴用道:“我也听林教头说过此人,先前罗海州拿住一遭,为他不肯屈服,怜他忠义,所以放了。如何却又被自家囚禁了?”宋江笑道:“便是李助这厮刚愎自用,好佞恶直,奸贪小利,惟独容不得忠义之士,所以手掌十余万雄兵,又有那许多猛将,更得史贼之助,却一败涂地,都缘此故也!此人既是正直时,又有智谋,正可收归我山寨,日后必得其死报。”吴用笑道:“正当如此。”宋江便教请左谋先生来相见,须得礼敬,不多时,解珍请左谋到来,宋江亲自帐外相迎,见左谋囚衣褴缕,长须乱发,赤着双足,十分憔悴,急教取锦袍来,亲覆于左谋身上,就道:“先生为忠义所累,教人叹息!”携手入帐,让于宾位。左谋见宋江如此敬爱,况受了数月苦囚,深恨李助,就拜于地下,情愿投靠山寨,宋江大喜,即教人带左谋去沐浴更衣,再来大帐相见。

吴用笑道:“哥哥仁义过人,数日内山寨连得智谋之士投靠,辅佐山寨大业,甚可贺也!” 宋江笑道:“此辈可用为爪牙,教其各献良谋,用其智力,只是难当腹心。安比我与加亮生死相从,骨肉之交?况是其智力皆远不及贤弟,山寨军事机密一自由贤弟提调,只教他与邓泰参赞军务。” 吴用笑道:“小弟岂在意这些?只要佐哥哥成就大事足矣!别无所求也!”宋江笑道:“加亮与我,相从患难,将来亦当同指山河,裂土相封,亦非汉之子房可比也!”吴用欢喜,道:“得为哥哥所重,此世成就一番事业,用心中足矣!” 宋江大喜,教取酒来与军师同饮。
却是数杯间,帐外来报道一人求见,自称是李助元帅心腹人班泽,宋江正有酒意,听得诧异,道:“我见此等人物做什么?”就教赶出营外。吴用道:“且慢!”就与宋江道:“小弟月前为破楚国水军,曾化成渔翁去忘川江上寻访,曾与几个打渔人闲话,得知他们数月前曾在江上救起一人,手足俱无,缚在一条木头上,自言本是楚国统军刘敏,因兵败逃难,被其心腹手下班泽所害,将其出卖,砍去手足,抛于江中,言毕而死。小弟那时愤恨此人无义,便记这个名字在心里,今日既是此人自来投罗网时,不可放过了。” 宋江听了冷笑,道:“刘敏虽是与我山寨做对,这班泽却是以奴叛主,如此残害,这等狼子野心,岂可容他?且赏他一刀,就权作是与刘敏报仇!”吴用笑道:“此等奸人,若是只与他一刀时,未免便宜了他。须是到时如此如此消遣他,方自有味;二来如今我山寨新进许多头领军马,不免龙蛇混杂,里面难不保有异心的,顺风顺水时也自出力,若将来山寨遇事时,只恐反水,坏了大事,这遭就借这班泽一颗人头,震慑若辈的奸心!

” 宋江笑道:“贤弟所想,正合我之意,如此时今日如何理会这班泽?”吴用笑道:“叫他进来,听他言语说话,必然是来虚言投靠,就留他在军中,改日山寨大会,却唤出来与众头领相见,数其恶行,就自那时慢慢地炮制他。” 宋江大喜,就教唤班泽进来,少时班泽进来,宋江看他,果然三角眼中黑少白多,薄唇狼声,正是残忍无义人模样,心中冷笑,只见那班泽恭敬拜了,道:“小人是楚营元帅李助的心腹人,却素慕宋都头领英雄仁义,英明神武,端得当世第一好男子,四海都传说呼保义、及时雨的大名,小人那时便要相投,只为两军阵前,不得进步,空存一片忠心在肚里。果然李助这厮无能,被山寨扫灭了,小人心里欢喜,今收拾得两车金帛,几个绝色的女子,来投献与都头领,乞收录小人,愿为都头领效犬马之劳,粉身碎骨。”宋江笑道:“你果然忠心可嘉,又将许多金帛来,教我欢喜,你可就先回我山寨里,早晚我便拨你在身边亲近,提携于你,教你在山寨中也坐把交椅。
” 班泽心里欢喜,连连叩首,又说许多马屁言语,宋江听得着实生厌,面上却不透出一点来,只教人收了金帛,带班泽回山寨里去,暗中叮嘱不可教其走了。

却是那三路军马都回营里来,报道昨夜战况,宋江、吴用大喜,深加慰劳,教将连同昨日降兵,共三万余人,分拨与各人部下,严加整顿管束,甘茂花荣又解上袁朗来,宋江大喜道:“袁将军天下猛将,若不嫌宋江鄙陋,就请同聚大义,宋江情愿让位。”亲自起身,来为袁朗解绑,甘茂花荣急道:“哥哥不可!此人粗鲁激愤,正是阱中饿虎,不可宽放,恐他伤害哥哥。”宋江笑道:“我以礼待之,以大义相感,焉有是理?”只是不听,自替袁朗解了绳索,袁朗只是冷笑,却不言语,待宋江尽解了绳索,忽得叫一声,如烈雷相似,就一把揪住宋江,拖翻在地,骑着就打,道:“打死你这贼寇!”打得宋江杀猪般叫起来,只是喊:“救我!”那帐下多少头领,一齐大惊,各自急抢前救护,就拿翻袁朗,生拖硬拽开了,就依旧紧紧捆起来,急地上救起宋江,已自吃了数拳,脸上高高肿起来,如开颜料铺相似,红的、黑的,都摆布在脸上,脖子歪在半边,衣冠扯得粉碎。
众人大怒,各拔刀来奔袁朗,要把来乱刀分尸,宋江急叫道:“不可!”止住众人,忍痛道:“这般好汉,胆敢冒死殴我,正是天下壮士,不可伤害,我自敬他,既是他不愿聚义时,可放了他,还他战马军器,任他回国。”袁朗听得呆了,又见宋江要别人搀扶,强自忍痛,竟又来替自己亲解绳索,只自呆住,见宋江解了绳索,道:“姓宋的,你不怕我再要杀你?” 宋江道:“若壮士要杀宋江时,任凭下手,只是宋江把性命交与壮士。”袁朗听得,泪就自脸上滚下来,忽得跪下在宋江面前,只是难以言语。宋江惊道:“将军快快请起,不可轻屈,愿就送将军归国,倘要金银花费,任凭多少,即就相赠。”袁朗哽咽道:“小人粗鲁,不识得头领好心,武力相犯,却两番蒙头领饶恕,如此心胸,古今无有!小人再无言语面目,情愿就此追随头领,粉身碎骨,报答头领!”宋江惊喜道:“将军即愿屈身时,正是天大之喜!

只恐有辱将军。” 袁朗道:“小人只是直性,一生并不说谎,实是感头领恩义,纵然背个叛名,亦自甘愿!将贱躯任交与头领,随杀随打,只是从此誓死跟随!”宋江大喜,教取锦袍来与袁朗护体,又取两杯酒来,教袁朗饮一杯,自饮一半,沥余酒于地下,道:“若记今日之事,将来不与袁朗兄弟福祸与共者,如此日!鬼神厌之!”袁朗感激,叩首出血道:“不为哥哥粉身碎骨,誓不为人!” 宋江大喜,教袁朗位次在乌天元之下,从此袁朗归于隐龙山,做了头领。正是:公明胸襟宽似海,深仇能解折虎英。漫说当年射钩事,儿女计仇岂英雄!
宋江笑道:“数月来苦战不休,赖众兄弟齐心协力,终得全胜,今可收拾上山,就做庆功筵席。”教将李助营中一应军资粮草、牛马金银等尽数搬运上山,都入大寨交付,令蒋敬下山来主管此事,杜迁、宋万、朱贵、朱富四个协助,分督搬运。却是此番战事,史文恭全军覆灭,李助仅得万余军马逃命过江,隐龙山上前后收得降兵七万余人,战马二万余匹,大小战船二百余只,粮草七十余万石,李助自九州里搜刮的数百万金银器皿、锦绣布匹都被缴获,尽数搬运上山,山寨一发富足强盛。正是:

李史征剿谋不臧,空送军马与钱粮。从此隐龙不可制,要翻江山做战场。
却说山寨里晁盖闻报大喜,教大开三关,张红挂彩,大吹大擂,迎自家得胜头领军马上山,自与众人下山迎接,把了得胜杯、祝捷酒,宋江引袁朗、左谋与晁天王等见过,都到大寨。数日料后诸事粗了,诸头领各自还山,宋江教鸣钟击鼓,都到仁义堂上坐下,享用得胜庆功筵席,两侧大吹大擂,端得酒山肉海。大小三军都有金银酒肉犒赏,各自鼓舞欢腾。却是仁义堂上众头领欢宴,除了晁盖、宋江二位都头领,军师吴用,右边一带尽是梁山旧日头领,于数依次是:林冲、花荣、张清、戴宗、刘唐、穆弘、阮小二、张横、阮小五、张顺、杨雄、石秀、解珍、解宝、欧鹏、燕顺、蒋敬、王英、扈三娘、项充、李衮、郑天寿、陶宗旺、宋万、杜千、周通、李忠、汤隆、朱富、朱贵、焦挺、王定六、白胜、时迁三十四人,内中相会诸人除李逵、张青、孙二娘失陷,孔明、孔亮后寨养伤外,邓飞和石勇并新头领高陵镇守封州城,薛永与新头领周德威潜伏在天门城。
左边一带尽是新上山诸人,于数依次是:甘茂、邓泰、乌天元、袁朗、马劲、罗士奇、乌天坤、乌天风、乌天云、赵得胜、丁朝兴、杨炎、崔州平、左谋、石寒山、高天石、苏三娘、高世卓、项忠、马成、马骏,共二十一人,天子山自于后寨养伤;另请尉迟世英坐于客席。当下众头领尽欢饮酒,至晚方散。

第二日复自筵宴,却是宋江起身,自晁天王起,一一与众人把盏了,发话道:“自史李二贼联军攻打我山寨,数月来连战不休,却是赖天王哥哥坐镇,吴用军师呕尽心血、连出奇计,众兄弟齐心协力,奋勇向前,破此二贼,得成今日一场大胜,又得许多新旧兄弟上山,共聚大义,添得无数军马粮草,正是可喜可贺。”众人都道:“皆是哥哥仁义过人,调遣有方,所以感激众兄弟效命向前,成此功劳。”宋江笑道:“如今山寨事业既大,诸事繁杂,不可不分明职司,以赏功考罚。这个可待我与天王哥哥、吴用军师商议,数日内自当分派,众头领各有职司。这个权且不提,却是我山寨自立基业以来,便欲拯民于水火,伸大义于天下,将来必要义旗西指酆都,除暴去恶,吊民伐罪,做掀天揭地事业,都要赖众兄弟同心同德,共成大业,却是目张必须纲举,不严明赏罚,何以伸张大义?昨夜我自和天王哥哥、吴用军师商议过了,故今日我欲赏一人,戮一人,就振作众兄弟的志气。
”各人听得都自吃惊,都只得道:“哥哥赏罚,自出于公心,兄弟们尽皆凛遵,虽自诛戮,亦不敢违。”宋江笑道:“诸位兄弟不必担心,且先看我行事,但不公允时,尽可发言。山寨之事自当由众兄弟公议。”便教先取那份赏赐来,但见金银成盘、锦绣垛堆,都堆积席前,一时堂中尽是金宝之气,众人尽皆眩目,不知要赏哪个,却是那一班上阵厮杀头领各自欢喜,都存指望在肚里。宋江笑道:“这个赏的,不是别人,却是时迁贤弟。”各人听得,一堂皆惊,宋江笑道:“众兄弟军前厮杀,各自浴血,都有许多功劳。却是难蒙首赏,何也?时迁贤弟虽不临阵,自建许多奇功,都自在我心里,自罗海州放火第一份功劳,其后酆都城一番劫狱。二番取得昆仑刀,劫那小殿上山,三番下山请尉迟姑娘,都是有数的大功;却是论这些功劳,本也胜不过甘茂等几位贤弟去,我今首赏他,却是只为一桩事,当日杨雄兄弟盗刀失机,失陷在酆都城里,时迁兄弟舍生忘死,越城出来,寻得萧嘉穗先生,再入酆都城里施巧计取刀劫人,全不顾自家生死安危,行事正是合我山寨大义,是众兄弟楷范,所以赏他。

却是位次也再非旧日梁山上死定的,今就升时迁兄弟在李衮之后,郑天寿之前,日后众兄弟但奋勇当先,立有大功的,亦自一例升赏。”众人各喜悦道:“哥哥此议,至公至正!”都与时迁贺喜,时迁红了脸,道:“小弟微末功劳,如何敢劳晁宋二位哥哥首赏,乞哥哥另赏别位出力多的兄弟,小弟情愿居后。“宋江笑道:“兄弟不必谦虚,但是山寨有功必赏,今日就酬兄弟功劳。”晁盖笑道:“这是昨夜我等议定的,乃是公明兄弟一力荐你功劳,时家兄弟多番冒死,此番赏你,最是公允。”时迁推辞不得,只得叩谢晁宋二位哥哥恩德,收了赏赐。宋江就教坐去李衮郑天寿之间,换了位次,各人把酒齐贺时迁不提。
宋江笑道:“赏功已毕,便就诛罚!众兄弟都有功无错,不必担心。此番山寨诛戮的却是个无义卖主之徒!”因将那日班泽来投靠之事并害了刘敏经过说了,众人各自切齿。宋江冷笑道:“我山寨虽今广开招贤聚义之门,却也不容得此等奸恶之徒混入,一来奸贪佞恶小人若掌些权柄,必嫉功害贤,或挑拨是非,或勾结外敌,或见危叛乱,都坏我山寨大业。二来贤愚颠倒,清浊不辨,都冷了众兄弟出力上进的心。三来天下纲常,都以忠义为首,若容此无义卖主之徒在我山寨里招摇,岂不坏了这二字,教我山寨惹天下人唾弃耻笑?所以我山寨今日诛戮此辈,就以其人头,明我山寨的大义所在!”众人除了晁盖、吴用,都离席跪了,齐声道:“哥哥教诲,自此牢记在心!时刻不敢忘了忠义二字!”宋江大喜,便道:“众兄弟各自归座,看我山寨今日如何消遣处置这厮!”就教将班泽带上仁义堂上来。

那班泽在山寨中被软监数日,不许走动,看守甚紧,心里甚是惊疑,却是无法可想。这日忽听得宋都头领仁义堂上呼唤,心中大喜,寻思道:“他自受了我金帛美女,必是念我好处,要升我做个头领。”就上堂来跪拜了,宋江笑道:“你那日来投靠我山寨,言语里甚是忠心,说要为我山寨粉身碎骨,誓死向前,不知是真心也无?”班泽急道:“小人这一颗忠心都要献与山寨,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乞都头领收录小人!”宋江笑道:“只是单言语难分真假,须得试你一试,旧日我山寨收投托入伙的,都要把个投名状来,你今也可把一个来。” 班泽道:“小人这便下山,寻个过路的,好歹取了他头来,献与头领。”宋江冷笑道:“我山寨今改了这投名状的规矩,但投托入伙的,都依其言语行事试他,你今要为我山寨赴汤蹈火时,可走这一遭道路,以明真心!”就教堂下取准备出来,却是如何?
十余盆烈烈的炭火排成个长列,一大鼎烧得沸热的滚油,都将来堂下,惊得班泽三魂七魄都走了,言语不得,只跪在那里,筛糠也似的抖,宋江笑道:“你可就火里走一遭,鼎里洗洗澡,但验证得真心时,便教你上厅坐把交椅,手里掌许多权势机要。” 班泽叩头道:“头领饶恕小人,实是不能,今不敢望什么,只乞条性命下山去。” 宋江变了脸,冷笑道:“我把你这欺言瞒哄黑心的贼!既是不能时,如何说什么誓言来?却是欺三军者,罪当死!你若不从炭火里走一遭时,就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手一挥,堂下早奔上几个刽子来,都是预先伺候下的,一个个叫起恶杀都,就来揪班泽,要拖去将军柱上绑定了,班泽叩头道:“小人曾献金帛美女与头领,乞念这点份上,存小人猪狗性命。”宋江冷笑道:“你所将来的金帛美女,不都是从百姓中里抢夺来的?都是黎民骨髓,人家骨肉!

只是证你的罪孽!你将来的女子,我自早送还她家里去了,金帛都已散与一方你楚军祸害的人家百姓,你更有甚么话说?” 班泽惊得昏迷了,宋江冷笑道:“言出身随,教他炭火里先走一遭!“那刽子一边两个,脑死揪住班泽,就架到炭火上,一路拖将过去,只听得班泽杀猪般叫起来,声音惨厉处,饶是堂上众头领,一大半都是胆气极壮的,也自心寒到极处。却是班泽自炭火里被强拖过来,半身都焦烂了,臭不可闻,早死过去,宋江便教使冷水激醒来,连浇一二十盆,方自激得醒来,已是三丝两气,宋江将手指定了道:“死也要你死的明白!你自害了故主刘敏,乱刀剁了他手足,无义无良至极!我今为天下大义份上,诛了你这背义的贼!”教将班泽抛进油鼎里去。“也应了你今日的言语!”众刽子一时下手,炸了班泽,宋江教将焦骨抛去荒野,任喂了狼狗,众头领尽皆称快。
宋江道:“既处置了此贼,便可料理山寨大事,有道是独闻者蔽,兼听者明,诸位兄弟可就今日筵席上群策群力,各发意见,以利我山寨大业。”邓泰先道:“邓某上山,蒙都头领恩礼,敢不殚精竭虑,以效忠诚?今将数点管窥之见,试献于山寨,却共是五策,一曰据九州,固根本,今史李军败,朝廷亦一时无力,明、司、罗海等九州已成无主之地,虽屡经兵火摧残,却犹有户口数十万,皆是农桑之地,若得设官守土,招聚流亡,奖耕励织,不数年元气可复,每岁出粮食数百万石,可足供大军将来征战之用,昔汉高祖守关中巴蜀,汉光武据河内,皆牢固根本而后定天下,今隐龙山寨自守则有余,欲进取则偏在一隅,不得控天下要害咽喉,若据九州,西可取黄金城之财富战马,南可取华严州之士众粮草,三分天下,可得其一,以此西取酆都,荡定九全天门,形势可立待也。二曰开幕府,定人心。

九州既定之后,山寨晁宋二公即可建立名号,开设幕府,传檄远近,以为号召,四海豪杰无主,必然望风来投,到时简拔英俊,量授官爵,天下英雄自得指望,纷纷乐而效死,是众力既集,师必征无不克也。三曰开科举,兼文武,陆贾说汉高祖,马上得天下,不可治天下,自古成大事者文武二事须得兼备,不可偏废,故取地之后须得有能文吏事者守土治民,自古选才之法虽多,最善者莫如科举,唐太宗以此法收天下英雄良才,大半文治良臣,皆从此道出身,故名号既定,便可开科举,则天下学子文人之心,可一举而收也,文武既济,大事可成也。四曰恤贫寡,兴仁义,今天下苍生,惨遭战祸,孤儿寡妇,嗷嗷路隅,若得抚恤,存此生路,谁不感激?必然众口远近传扬,扬我军旅仁义之名,则远近城池民众,必然望风归顺,不劳我张弓只箭,仁义之名可胜百万雄师,四海归心,指日可待也。
五曰重老成,敬道德,昔赢政虐民用法,不施仁义,执鞭朴而敲天下,百姓愁苦,一旦陈吴起于大泽,四海土崩瓦解,两世十五年而亡。汉高祖、光武皆重道德,敬老成,以德化民,故成两汉四百业基业。一正一反形势可见也。今我山寨欲成大事,定千年基业,亦当敬重老人,收其人望,无为而治,效两汉之治,则可江山永固也。”邓泰此言一出,宋江、吴用、甘茂、林冲、左谋等各自吃惊,宋江大喜道:“先生建此五策,足见大才!正深合我意,自当一一施行,创建大业!” 甘茂、林冲都道:“先生鬼谷之名,果不虚传,此议高屋建瓴,非我等所能见识也!”吴用笑道:“先生五策,果见高明!吴用虽仗胸中才学,亦叹服先生见识之深远高到,即请公明兄长一一参酌采用,以成我山寨大事。却是吴用亦有数点见识,关系山寨当前紧要,要说与二位兄长,一是隐龙山战事虽以暂结,却是累经血战,两军死亡者数万,多有未埋葬者,如今已近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若不将其掩埋入土,时疫必然流行,其祸非浅!

可自山寨中选数千人,各将锹锄,许以重赏,十日内分头将所有遗尸一律深埋,既消除时疫之危,亦可彰我山寨好生仁义之德。这是第一件事了。二是我山寨今收得六七万降军,新附之众,各怀狐疑,难保不怀异心,况其中多有老弱,不堪战阵,用以为可自汰洗,选其精锐,与我山寨原来军马混编了,一体待遇,严加操练,如此数月,必然和济同心,自成劲旅,征伐之时方可收如臂使指之效,亦消了其反侧之意。这是第二件事了。三是如今李逵兄弟陷在天门城里,张青、孙二娘夫妇失陷在酆都城里,虽有小殿下在我手里,难保日久不出变故,此皆我心腹骨肉兄弟,一旦有变遭祸,悔之何及!须是及早与他抵换救援,保其无虞归来方好!”宋江听得,落泪道:“张青、孙二娘夫妇舍命刺了梁大尹,成我山寨此次全胜之功,却是有小殿下在我手里,保得他们性命,只要安排将来对换了。却是如今那黑厮陷在天门城里已近九月,受了无穷苦处,几番要酆都城送人来,只道天门城被那山蛮围了,通消息不得,我这山上又连番战事,因此无力救他,我自魂梦不安,旦夕不乐。
今既退灭了史李二贼,又添得许多兄弟军马,我意欲就请天王哥哥坐镇山寨,自启请些兄弟,分数万军马直去天门州境,扫灭了那些山蛮,就破那天门城子,一来可救李逵,二来可会合了邓飞、石勇、薛永诸位兄弟和那几个新头领,三来就可壮大我山寨势力,扬我山寨的威名。”却是宋江一言既出,堂上诸多头领一起起身,道:“愿随哥哥下山厮杀出力。”吴用道:“既是如此,小弟亦愿随公明兄长下山,参谋军中诸事,可教邓泰先生、左谋先生留守山寨,辅佐天王哥哥,就主持那九州设官守土、招聚流亡的事。小弟自与公明兄长分一半兵马,二三十位头领,前去攻打那天门城子,闻说那山蛮聚众已近三十万,亦是十分难敌的。”宋江大喜,道:“却是何日起军?”吴用道:“十日后正是黄道吉日,可那日起军。”正是计议定了。就这时,水寨忽报来,道是尉迟无双姑娘还山,已到水寨里下船。

宋江喜道:“我与天王哥哥性命,皆是尉迟姑娘所赐,于我山寨实有再造之恩,今既尉迟姑娘还山,不可不大礼相迎。”晁盖道:“贤弟说得是,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况是救命之大恩?我与贤弟下山迎她。”各头领都道:“我等自随哥哥,相迎尉迟姑娘。”宋江大喜,就教大吹大擂,全副执事相迎尉迟无双。当下众多人都到水寨,却是尉迟世英听得姊姊回来,早自欣喜若狂,当下第一个奔来迎接姊姊,后面宋江等齐到,却看尉迟无双时,都吃一惊,只见满面憔悴,更无一点血色,都是生病模样,尉迟世英惊叫起来,道:“姐姐,如何这样子了?”尉迟无双看见兄弟,方才喜欢,咳嗽道:“便是路上感些风寒,不须忧心。”宋江上前道:“姑娘归来,宋江心里欢喜,既是贵体欠安时,且请后寨调养,山寨里自有好医生好药物,但姑娘需用时,只管吩咐,必当效力。” 尉迟无双道:
“却是不劳费心。我回来只是接我兄弟。要回自家山上去,只消等会再借条船儿,送我们过湖便罢。”宋江道:“姑娘于宋江有再生之恩,岂敢简慢?且请上山歇息数日,养息贵体,待好了,姑娘可再还山去,也容宋江做个送路筵席。”晁盖也道:“此是我兄弟一片热诚。姑娘可赏些薄面。” 尉迟无双见这两个说的实在。便道:“也罢。我也乏了,就借间静室歇息数日,再辞诸位下山不提。”宋江听了。便教收拾静室,请尉迟姑娘养病歇息。尉迟无双谢一声,和兄弟自去了,山中诸人自回仁义堂上来筵宴不提。

却是尉迟无双缘何病了?原来她自寻到萧嘉穗隐居的草庐,却是只有那童儿阿琐守家。道是先生出去云游,要数月方归。尉迟无双听得,呆了半晌,无有言语,自出门便走。那小童阿琐在后声唤。请她家里暂住时,哪里听得见?尉迟无双出来。却自数里外寻个破庙住下,一住数十日,每日除了山间射些猎物作食物,胡乱吃了,便是到草庐外远远坐了,等萧嘉穗回来。却是一直不曾等见萧嘉穗回转,尉迟无双心情郁郁,又一连数十日风餐露宿、敲冰饮雪,竟自感了风寒,病倒在那破庙里。一连昏迷烧了数日,水米皆不曾沾牙,幸得她体质素健,竟自一魂悠悠挣扎得回来,呆呆看了地下半日,忽得笑几声,连呕几口血在地上,又笑几声。就挣扎起来,走到附近阵上。寻个小客店里住了十数日,将身体将养的略好了,也不再去萧嘉穗草庐外寻问,自心灰意冷,挣扎着回隐龙山来,要带了兄弟回自家山崖上去,就隐居终老。
因此回得隐龙山来,随尉迟世英怎样相问,她只道是感了风寒,把诸事都不再提起,只愿把那一场痴心梦想都尽数忘了。
却是过得数日,尉迟无双自觉身体大半都复员了,却心里怪道:“我来这隐龙山上数日,扈家姐姐如何不来看我一看?好没情面!当初路上来时好得姐妹相似,却是一转头便将我忘了?”心里烦恼,却是问尉迟世英时,尉迟世英道:“自退了楚军,扈家姐姐就自病了,便是只在山寨筵席中坐得第一日,其后几天都不再出来,闻道病倒在自家房里。” 尉迟无双道:“既如此,我如何不去看她?就去与扈家姐姐看病。”就提个药囊,却出门往扈三娘房里来。不是这番探问时,有分教;山寨平地起巨浪,好汉竟地见萧墙,欲知祸事怎起,且听下回分解。

九十九号惩戒室